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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卷 在夏空之下,探寻未知的谜底。】 第二章 鬼的遗产

津轻岩木山 危险又艰难

    深山藏鬼蛇 猛兽处其间

    ——摘自「津轻音头」

    i

    本乡的心情糟透了。已经完全没法正常交流了。她现在连话都懒得说,嘴里只剩下叹气。

    我并非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不如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叹上几口气。我甚至想翘起腿抱起双臂,用全身表达自己对这次糟糕体验的愤怒。

    夜行巴士之旅就是如此难熬。

    四排座位中,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有些肥胖的大叔。每个座位上都配备了类似婴儿车遮阳篷的东西,能够遮住脖子以上的部分,所以我总算不用看见大叔那张脏兮兮的脸。但那个遮阳篷本身也很碍事,它会让戴口罩时的窒息感变得更加严重。我姑且带了眼罩,却实在不想用它来代替遮阳篷。

    要是同时戴上口罩和眼罩,大概会滑稽到连小丑看了都会笑出声来。

    我没有带耳塞。毕竟,我没想到就在旁边会响起如同雷鸣一般的鼾声。

    「哎呀,我这老胳膊老腿可能要不行了。」

    唐户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在塑料座椅上重新调整坐姿。

    我们不远万里来到青森县弘前市,此刻正在吃麦当劳早餐。

    「高中生可不能随便说自己老啊。」

    「可是十六岁的话,换算成狗狗的年龄,都已经是老奶奶了。」

    「唐户同学原来是狗吗……」

    「汪呜汪呜!」

    唐户家的本业是宠物医院,而且据说还收养了许多失去主人的动物。我记得她家应该也养了狗。她用来表示狗叫声的词不是「汪汪」,而是「汪呜汪呜」,这种细节还真是别有讲究。她是个世界观相当独特的人。

    就在我们靠聊天打发时间的时候,本乡又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叹息。

    与这个金发家伙相比,只是稍微有些奇怪的唐户,简直让人觉得像天使一样。

    本乡虽然成绩第一,却绝不是个优等生。她的沟通能力近乎为零,上课态度糟糕透顶,但唯独成绩拿得出手,是被选中的县外组中的异类。

    这样的人被迫参加一场自己不情愿的旅行,还被塞进夜行巴士里……

    结果可想而知。

    夸张一点说,就像是邀请一家知名企业的CEO入住胶囊旅馆一样。

    她的老家在东京港区,是开诊所的。想必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除此之外,本乡本人每个月还领取八万日元的特别津贴。如果早知道一定要来青森,她肯定会后悔没有选择新干线吧。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样发展。这趟旅行是事先安排好的。

    三年级的学姐们向学生会低头请求,费尽千辛万苦才争取到了一点微薄的预算,勉强安排出了这趟行程。乘坐夜行巴士,进行为期两天一夜的青森特种兵旅行。

    目的是把一名叫百泽凛吾的初中生招揽到我们学校。

    如果对象像本乡一样,家就在距离纲长井高中不算太远的地区,那么只要进行几次面谈,就有可能成功招揽。但如果是遥远的地方,情况就不一样了。必须让本人和家人都安心,并让他们产生就读本校的意愿。这趟旅行就是为此而安排的。

    不过,只有被选为“特工”的我,御影昭文,才知道这一切真正的目的。

    只有我这个被寄予厚望,未来要进入县立纲长井高中这座魔窟核心的人才知道。

    区区招揽一名初中生的任务,却肩负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纲长井高中的价值,是由学生的优秀程度所保障的。而最优秀的学生,当属通过招揽制度从全国各地吸引来的县外组。

    正因为有优秀的学生在校就读,校友会才能募集到巨额捐款。也就是说,这趟招揽之旅,是维持学校根基的一项重要使命。而优秀理科生的增加,也有助于提高纲长井高中理学部的地位。

    因此,我绝不能让这趟旅行以失败告终。

    顺便一提,被选为同行者的本乡和唐户,都以为这趟旅行只是「暑假全国烦恼咨询活动」的一环。按照学生会的方针,除了被指定为特工的学生之外,其他人原则上都不能知道招揽的事情。

    吃完香肠麦满分后,我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冰咖啡,又嘎吱嘎吱地嚼碎冰块,驱散睡意,然后开始说明接下来的安排。

    「吃完之后,把行李寄存在酒店,然后乘坐长途公交去见委托我们的初中生。从这里往西北方向大约十二公里,坐公交差不多三十分钟。我们在鬼泽南口站下车。」

    「了K啦。」

    唐户用一个似乎是把「了解」和「OK」混在一起造出来的词回应了我。本乡则理所当然地无视了我。

    算了没关系。最坏的情况就是只有我一个人,那我也一定能想办法完成任务。

    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我恐怕也没资格担任未来的学生会长。

    当然,这确实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我们的目标百泽,是一名在初中硬式棒球部担任王牌投手的棒球少女。值得特别一提的是,她明明还是个初中生,却能与男生们一起参加比赛。

    她是一名前途无量的神童。据传闻,她甚至不仅仅被称作神童,而是被冠以「鬼神」之名。

    当然,她本人恐怕根本没有打算升入纲长井高中这种并非体育强校的学校。

    但她已经被选中了。而我也已经被派来招揽她。

    所以,这个夏天,百泽凛吾一定会选择升入我们学校。

    我一定会让这件事成为现实。

    π

    以为说在麦当劳集合是因为离车站很近,结果还要走10分钟,糟透了。

    我们还拉着行李箱呢。

    一般来说这种快餐店不应该开在车站旁边吗?

    酒店也在另一个方向,而且很远,我们不得不一直走。

    虽然是御影拿着。

    是不是先把行李箱放酒店再去麦当劳更有效率啊?

    e

    我在酒店的洗手间刷了牙,擦掉身上的汗,做好出发的准备。

    多亏御影君事先向酒店的人征得了许可,我们才能毫无顾虑地准备出发。毕竟,要是在麦当劳的厕所里刷牙,我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接受,真是帮大忙了。在安静的地方收拾妥当之后,感觉自己多少忘记了夜行巴士带来的疲劳。

    本乡同学化妆足足化了三十分钟左右。太厉害了。

    明明我也不怎么可爱,却完全不化妆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因为家里的狗和鸟总是会舔我,所以我不想在脸上涂什么东西。而且,只有到了旅行途中才突然开始打扮得花枝招展也挺奇怪的。)

    御影君用发蜡整理了略微翘起的睡乱头发,还换上了一件挺括的翻领衬衫,整个人比平时显得更时髦了。他就这样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我是不是也该穿得正式一点比较好呢……?」

    「不会不会,唐户同学这样就已经很好了。非常可爱哦。」

    「诶?啊哈哈哈哈。」

    面对这句突然的客套话,我完全没有准备好应对的词汇。如果能回上一句俏皮的玩笑就好了,结果却弄得自己仿佛真的害羞了一样。

    我不太擅长和人类打交道。因为平时接触的几乎都是人类以外的动物。它们不需要那些带着微妙暗示的话语,也不需要在心底盘算彼此的得失。

    我更喜欢那样的关系。

    说实话,我对人类并没有多少兴趣。真的。

    准备结束后,我们三人集合,一起顶着烈日朝公交站走去。不愧是青森,感觉风似乎稍微清爽一些。不过,该热还是热。我下夜行巴士时曾经吸入山间那股清凉的气息,兴奋得不得了,但看来是我期待得太高了。

    弘前这座城市位于青森县的日本海一侧,津轻平原的南部,除了北面都被山脉环绕。

    这里的气候大概和盆地差不多吧。我感觉气温正在不断升高。

    前往目的地的公交实在是很厉害。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复古!

    外观看起来就像是在小巴上裹了一层,再装上目的地显示牌而已。也许是因为这里属于多雪地区,车身各处都浮现出了锈迹。内饰则和小巴一样。而且,截至2022年这里似乎还不能用交通卡。下车前必须先换好零钱。

    看来,这条线路即使用这样的车型也不会坐满乘客。除了我们之外,车上只有几位乘客,而且看起来也不会再有多少人上车,于是我们三人各自坐进了双人座。

    公交沿着护城河边的道路驶离市区,随后又跨过了一条浑浊得呈现出夸张棕色的大河。广播里报出了「富士见桥前」这个巴士站,于是我望向窗外,想看看能不能看到富士山(不是从青森怎么可能看得到富士山),结果却看见远处有一座高耸的独立山峰。听御影君说,那就是被称作「津轻富士」的岩木山。

    三个山峰整齐排列,简直就像小学时学过的象形文字「山」的原型。御影君还评价说,它那平缓的山麓有着「漂亮的悬链线形状」之类的,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本乡同学则一直在摆弄手机,似乎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我至今仍然没有什么真实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三个一年级学生,彼此之间并没有多么深厚的交情,甚至连算不算得上认识都很可疑,却在暑假里跑到了这么偏远的北方。

    其实,这趟旅行之所以会发生,背后有一段稍微有些奇妙的来龙去脉。

    (进入回忆的音效)

    说起来,我们开始互相认识,起因是暑假第一天举行的理学部迎新定向越野活动。

    纲长井高中的物理部,化学部和生物部,似乎合称为「理学部」,彼此之间也有一定的交流。不过,作为交流机会之一的黄金周合宿,因为要防范疫情,三个社团决定分别在不同日期各自进行一晚的合宿,因此我并没有在那里认识物理部或化学部的人。接下来的一项大型活动就是所谓的理学部迎新定向越野活动。这是一场相当疯狂的比赛,由理学部的新部员中选拔出的成员,运用理科知识参加特殊的定向越野竞赛。

    而我竟然在那场理学部迎新活动中,作为生物部代表参赛了。

    因为我是唯一的新入部员,根本没有其他候选人啊!

    我的对手是物理部的御影昭文,以及化学部的本乡汀。

    由于学校有一项令人讨厌的传统,会把成绩排名前八的学生公布出来,所以我知道御影君是年级第二,本乡同学则是年级第一。而我唐户朗乐,大概只是年级里成绩中等的人,却要和这两个人在需要动用头脑的活动中一决胜负。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理学部迎新活动占用了整个暑假的第一天。

    那是个万里无云,热得像地狱一样的日子。

    我姑且还是努力了一番,但中途差点中暑,于是申请退出了。我可没听说这活动还这么消耗体力啊!后来我听说,最后是他们两个并列第一。

    说起来,真相似乎是这样的:因为我倒下了,两人便主张比赛应该判为无效,但他们的意见遭到驳回,比赛继续进行。对此感到不满的两人便步调一致,同时握住了冠军奖杯,以此向主办方表达了小小的抗议。

    得知这件事后,我大吃一惊。

    一个是完美超人御影君,一个是外星人本乡同学。

    这两个人和我完全不在同一个次元,照理说,如果我只是平平常常地生活,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和他们产生交集。我从未想过,他们竟然会为了维护我的尊严做到这种地步。

    当然,御影君大概是比起胜负的结果,更在意这件事传出去后的影响,而本乡同学也许只是没那么执着于赢得比赛。但对于一直以来很少和人类打交道,也很少受到人类关照的我来说,这仍然是一段十分新鲜的经历。

    (从回忆中返回的音效)

    我和他们二位之间的回忆,就只有这么多而已。

    在这样的情况下,学生会长大人突然下达了命令,让我们出门旅行,于是八月初,我们三个人就这样来到了青森。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最终会变成我们三个一起出行。

    不过,那盘播放完后冒烟损坏的卡带,向我们传达的任务倒是相当简单明了。

    他们希望我们调查一下在鬼的传说流传之处发现的那颗巨大陨石。

    i

    据说,每年都有数万吨物质从宇宙降落到地球上。

    然而,我们能亲眼看到的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绝大多数都是微小的尘埃,只有偶尔到来的大块物质,才有可能被发现,成为流星或者陨石。

    如果有人亲眼目睹过陨石坠落,甚至还亲手捡到过它的碎片,那么可以说这个人实在是非常幸运。就日本国内的例子而言,最近的有2018年在爱知县发现的小牧陨石,以及2020年在千叶县发现的习志野陨石。

    而目前在日本发现的最大陨石,是1850年坠落于如今岩手县的气仙陨石。

    顺带一提,在日本发现的最【重】陨石则是另一块,于1885年在滋贺县发现的田上陨石。由于它属于主要由铁和镍构成的铁陨石,因此密度很高,重量竟然达到了惊人的174公斤。气仙陨石在被发现时重135公斤。无论哪一块都很重。

    除去这两块特例,接下来的便是三四十公斤的了。

    然而,这次发现的陨石,据说重得一个人根本无法搬动,估计有五六十公斤。如果它确实是真正的陨石,那可就是一项重大发现了。

    ……但是,这件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听起来又太过可疑。因此,虽然百泽知道这块陨石的存在,而且一直对此抱有兴趣,却始终没能向专家咨询。

    不过,据说她曾向一位了解她对宇宙的兴趣的初中理科老师稍微提起过这件事。

    那位老师恰好知道纲长井高中的事情,又看出了百泽的才能,于是便觉得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让她试着接受名为「暑假全国烦恼咨询活动」的招揽计划。之后,学生会将百泽认定为招揽目标,于是便派我们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说实话,只要能够成功招揽百泽就够了,不过在明面上,我们也必须解决陨石的问题。就我个人而言,我也很想知道那块陨石究竟是真是假。

    那么,久违地用整理券和零钱付完车费后,我们下了公交车。在一条民宅林立的乡间道路旁,目标人物初中生正准时等候着我们。

    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但她看起来像个少年。身高接近170。我也算是比较高的,不过我们的视线高度相差无几。她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头发很短,头上戴着棒球帽,身穿黑色上衣和米色短裤。手脚都很修长,确实看起来很擅长运动。

    「你就是百泽同学吧?」

    我出声搭话,她便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看来,体育社团的作风已经深入她的骨髓了。

    「劳烦各位特地跑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请多多关照!」

    声音真好听。有些沙哑,果然还是让人觉得像个少年。

    「不用这么拘谨。我是之前一直和你联系的御影昭文。请多关照。」

    然后唐户也跟着做了自我介绍。本乡似乎正忙着驱赶牛虻。

    说真的还不如干脆把她留在咖啡馆里来得好。

    我把驱虫喷雾递给她,让她稍微安心一些,然后转向百泽。

    「好了,事不宜迟。能带我们去看看那块陨石吗?」

    「当然可以。请跟我来。」

    虽然这个村落的名字叫鬼泽,听起来阴森森的,但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片宁静祥和的农庄。

    并没有什么巨大的鬼的造像守护着这座村庄。

    百泽离开了两旁都是住宅的公交车道,开始朝着看起来连民宅都没有的方向走去。岩木山的山麓如同平缓的悬链线般延展开来,满眼都是苹果园。由于草地上每隔一段都有果树,因此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为了方便采摘,苹果树都剪得高度比较低,所以视野相当开阔。晴朗的天空下,三座山峰高高耸立。反过来就连我们刚才所在的弘前市区,也能从这里的几个地方眺望到。这样一路走来,倒觉得相当不错。

    百泽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穿过苹果园间道路。

    苹果已经长得鼓鼓的,却仍旧是青色。我知道苹果的主要收获期是八月至十一月,于是便抛出这个话题。

    「苹果还很青色呢。」

    「咦?啊……是啊。这里种的是富士苹果,所以要到十一月才收获。」

    我想,她刚才为什么会有些不知所措呢?随后才想起来,她的名字叫凛吾。差一点,我就要成为一个突然对初中女生说「你还青涩」的可疑人士了。【注:凛吾与苹果同音,青色与青涩,汉语也是同音的。】

    听说她家是种苹果的,不过她的父母难道就没想过,给女儿取一个农作物的名字会造成这种混乱吗?还是说,因为平时基本上都是用苹果的品种名称来称呼它们,所以其实不会有问题?又或者,在家里叫她「凛酱」之类的昵称?

    算了这些暂且不提。还是得继续找话题聊下去。

    「之前下雨没事吧?岩木川到现在还很浑浊呢。」

    我这么一问,百泽便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家在山那边所以没事。不过河边的农园好像几乎全都遭了殃……」

    「咦,下了很大的雨吗?」

    唐户从后面问道。我不禁觉得,这种事好歹也该事先了解一下吧。

    「就在前天,发生了最近新闻里一直在报道的线状降雨带现象。要是时间撞上了,我们说不定根本就来不来了。」

    「抱歉啦,我平时不怎么看新闻嘛。」

    「不过,这可是遥远的东北地区,不知道也正常吧。」

    我笑着说道。想必唐户才是普通人。总是对信息如饥似渴,每天早晨都要翻遍电视,报纸和互联网搜寻新闻的我,恐怕才是那个偏离正常范围的异类。

    「从这里再往里面走,就是我家的果园了。」

    百泽离开已经变成碎石路的田间道路,继续朝草地里走去。

    一想到从这里开始就是私人土地,属于通常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地方,我心里便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原来,这个世界上竟然存在着如此贴近我们身边、却又是我们无从知晓的世界——

    苹果园里基本上只种着苹果树,不过,偶尔也会长着一些其他树。苹果树比较矮,而其他树木则长得很高,因此很容易分辨。一处是密集生长的柳树,另一处则是整齐排列成行的核桃树。这些都是喜欢水边环境的树木,难道附近有河流经过吗?我正这么想着,一条小小的水渠便恰好从柳树丛的阴影下显露出来。这条水渠流经苹果园的正中央,位置实在有些奇怪。

    「我们要从这里跨过去。你们跳得过去吗?」

    那是一条人工水渠,底部和侧面都用混凝土加固,宽度大约五十厘米。

    「这点距离不算什么。」

    百泽轻轻松松地跳了过去,我也紧随其后,一步跨过了水渠。

    回头一看,本乡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原来如此,水渠所在的位置比周围地面低,两岸都是斜坡,实际上需要跳过的距离可不止五十厘米。而且也不太好走,或许确实需要一点勇气。

    我正想着她能加把劲,结果本乡却说出了惊人之语。

    「我要回去了。」

    「咦,回哪儿去?」

    唐户用听起来并不像是在讽刺的语气,说出了我已经到了喉咙口却又咽回去的话。

    太棒了。唐户大概并不是故意的。她应该不是那种人。倒不如说,正因为她完全没有恶意,才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实话。

    刚才还在初中生面前像个孩子一样闹别扭的本乡,似乎因为唐户的一句话而乱了阵脚。她闷闷不乐地闭上了嘴。

    「那个……需要我帮忙吗?」

    看不下去的百泽开口问道,唐户连忙回应。

    「不不不,怎么能麻烦你呢!我来帮她就好!」

    大概是觉得自己惹恼了本乡,唐户便跨过水渠,张开双腿,一只脚踩在一岸,另一只脚踩在另一岸,摆出一副像桥一样横跨水渠的姿势,向本乡伸出了手。

    那副模样怎么看都危险得很,本乡大概也没法继续闹别扭了。她握住唐户的手,借着那只手支撑身体,跳过了水渠。

    扑通!

    唐户的右脚滑进了水渠里,动作滑稽得让我忍不住想用这个拟声词来形容。

    我早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了……

    「咦?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事到如今,就连本乡也绷不住那张板着的脸,睁大眼睛,转过身看向水渠。

    「没事啦。没有受伤哦。」

    唐户从水渠里爬出来时,右腿的小腿以下都已经湿透了。

    「真是湿透了啊……拿这个擦擦吧。」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她。唐户低头道谢,接过毛巾,先把裤子里的水拧出来,然后开始用毛巾拍打表面。她有些难为情地笑着说。

    「别担心。弄脏身体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我甚至还被肉食动物的排泄物弄得满身都是过呢。」

    「肉食动物的排泄物……?」

    就连一直在旁边围观的百泽,都惊讶地喃喃重复了一遍。

    我原本只是觉得唐户有点奇怪,现在看来,她说不定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

    她举的这些例子实在让人在意得不得了。

    「百泽同学,待会儿能借我几张旧报纸吗?我想用来吸下鞋子里的水。」

    「咦?好、好的。我知道了。要不要先去我家一趟?」

    「不,既然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就先看看陨石再走吧。唐户小姐,你也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啦!这点程度,跟下大雨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

    「抱歉啊,真是帮大忙了。那么,我们继续走吧。应该往哪个方向去?」

    我问道,百泽便指向不远处一片长满杉树的斜坡。

    「那边,沿着这条水渠走就到了。」

    说完,她便迈步向前。我们跟了上去,本乡也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沿着水渠走了一会儿,我们抵达了苹果园边缘的一条狭长山脊。或许是因为坡度太陡,那里没有种苹果树,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杉树林。沿着斜坡绕过去,刚才唐户掉进去的那条水渠还在继续向前延伸。

    百泽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座低矮的小神龛,静静地伫立在浓密绿荫形成的阴影中,仿佛正屏住呼吸。

    那是一块放在地上的巨大岩石,外面用木制神龛罩了起来。三角形屋顶的中央装饰着一张鬼面具,面目狰狞,眼珠瞪得滚圆。那张粗糙雕刻而成的面具,有一部分已经残缺了。

    「哇!这个好厉害啊,看起来有点吓人。」

    唐户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老实说,我也觉得这东西有点像诅咒物之类的东西。

    直白地说,就是让人毛骨悚然。

    好了,接下来究竟会冒出什么东西来呢?

    「里面就是那块陨石吧?」

    「……我父亲是这么说的。」

    「这是百泽同学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东西吗?」

    「我想是吧。与其说是传下来的,不如说是一直放在这片田里。」

    「也就是说,不太清楚究竟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

    「是的。我姑且检查过了,上面什么字都没刻。」

    「好。那我就看看了。」

    我姑且按照礼节,先向守护着神龛的鬼合掌行礼,然后蹲下身子,朝里面探头看去。

    是一块很大的岩石。表面呈红褐色。我用手指碰了碰,再凑近闻了闻,闻到了一股铁锈味。原来如此,看来里面确实含铁。我从背包里拿出钕磁铁,凑近岩石,磁铁立刻就牢牢吸了上去。

    「真有意思。这可不得了。」

    我取出手电笔照亮了内部。旁边还放着几块小石块,应该是从主体上裂开的。我拿起其中一块,感觉沉甸甸的。不,应该说是太沉了。

    这根本不是地球岩石可能具有的密度。即使往低了估算,密度也有七到八。几乎可以说就是一整块铁。它并不是像铁矿石那样由氧化物或硫化物构成的矿石,而是金属铁本身形成的块状物。

    「怎么样?真的是陨石吗?」

    唐户轻松地问道,但这可不是能如此轻易下结论的事情。

    「至少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岩石。百泽同学,这块小碎片能不能先借我一下?为了鉴别它,我想稍微削下一点。」

    我把手里的碎片拿给她看,百泽便爽快地点了点头。陨石甚至可以被当作神社的御神体供奉起来,不过,这里似乎并没有把它看得那么神圣。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它一直被放在私人土地上无人理会。

    我把碎片装进密封袋时,只有那张鬼面具仍在一旁死死地瞪着我。

    π

    这下,心中的不满终究还是输给了歉疚。

    我讨厌旅行。

    因为旅行时会被要求运用日常生活中根本用不上的知识,也会撞上平时生活里根本不会遇到的难题。

    如果身处一个不会发生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的地方,我明明就能表现得更像个正常人。

    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要求我在杂草丛生的果园里跳过水渠。

    而且,唐户还因为我的缘故掉进了水渠里。

    我欠下了一个人情,而对方恰恰是那种正常情况下,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所交集的人。

    「……真的很对不起。鞋子我会赔给你的。」

    我们正从一条没有水渠的道路往村落方向返回,途中,我向唐户道了歉。

    「没关系啦,这种鞋子不算什么。又便宜又旧,而且水也很干净,我觉得晾干之后应该还能穿。」

    水渠里的水确实清澈见底。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理解,竟然有人能如此能忍,哪怕把脚伸进流经田地的水里,也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下去。

    「我啊,从小到大就一直是个冒失鬼嘛。这种失败简直是家常便饭。我甚至还不小心把自己关进过鹦鹉的笼子里,最后还是让鹦鹉帮我打开了笼门呢。所以别放在心上啦。只不过是腿湿了而已,我完全不介意。」

    「……这样啊。」

    这是在说鹦鹉比唐户还聪明的笑话吗?

    我实在忍不住想知道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况,结果说话的节奏也被打乱了。

    「谢谢你。」

    我觉得至少这句话还是非说不可的,于是虽然声音很小,还是说了出来。

    「不客气。倒是我才要谢谢你,这么担心我呢。」

    唐户将那张纯真得仿佛连恶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笑脸,毫无保留地朝向了我。

    我不禁想,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呢?

    明明大多数人面对我这种连一点集体意识都没有的人时,根本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e

    我们去了百泽同学家里做客。那是一栋建在离苹果园不远处的老式独栋住宅。给人一种爷爷家的感觉。能明白我的意思吗?玄关采用了双层结构。大概是因为冬天的雪很大吧。我想,这应该是为了防止寒风和暴风雪之类的东西灌进屋里。

    御影君立刻帮我处理起脱下来后已经湿透的那只鞋。

    他先在玄关外的水龙头下冲洗鞋子,取出鞋垫,沥干水分,再把百泽同学给我们的旧报纸塞进鞋里,最后放到向阳处。娴熟得简直就像个父亲。

    因为那双运动鞋已经穿旧了不少,所以即使是我这种几乎没有羞耻心的人,也难免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御影君做得实在太利落,到最后,我反而更多地感到佩服了。

    真不愧是完美超人。

    我把袜子冲洗干净,然后挂在一个布满夹子的像晾衣架(那东西究竟叫什么来着?)一样的地方。进入百泽同学家时,我只能光着一只脚。

    听说百泽同学的父母和两个弟弟都为了准备睡魔祭(那是什么?)而出门了。安静的家里只有我们四个人。【注:睡魔祭(Nebuta):典型的日本夏季活动,虽然各处都有。但以青森弘前的睡魔祭最为出名。睡魔的起源众说纷纭,但最普遍的说法就是其源自于七夕期间点缀河川的漂浮灯笼。在津轻方言中,当地人会将「Nemutai」(睡意的日文发音)说成「Neputee」,且随着时间,因而演变成目前所知的祭典名称睡魔祭(Nebuta 或 Neputa)】

    在那间给人一种爷爷家的感觉的客厅里(第二次),御影君从背包里拿出各种各样的工具。他甚至铺开了垃圾袋和报纸,看起来相当专业。听说处理起来需要花一点时间,于是百泽同学便体贴地提出,在这段时间里给我们准备一些简餐。

    不如说,这实际上算是午饭了吧。附近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吃饭的地方。

    御影君戴上劳保手套,用锉刀使劲打磨着陨石(?),与此同时,百泽同学拿来了一个装满玉米的纸箱。玉米还带着外皮。

    「刚好有人送了我一些岳苞米,你们要吃吗?」

    百泽同学说话时的语调有点可爱。发音基本上是普通话,但总觉得她在一句话中,每说到一个停顿处,音调就会逐渐升高……。看来光靠文字是传达不出来的呢。

    「哦,现在就能吃了吗?太开心了!你们两个都能吃玉米吧?」

    御影君一边用令人担心的力度锉着陨石,一边连手都没停下来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本乡小姐也轻轻晃了晃脑袋。看来都没问题。

    「岳苞米是什么?」

    虽然自己知识浅薄,但我还是开口问道。御影君依然像机器一样挥动着拿锉刀的手,毫不嫌烦,笑着给我解释。

    「就是在岩木山山麓的岳高原种植的玉米。岳就是写作富岳三十六景里的那个岳。苞米就是东北话里的玉米。据说因为生长在山坡上,昼夜温差很大,所以糖度很高。」【注:此处的所有岳字,日文都写作岳,是为岳本字的异体字。】

    「好厉害。咱都不用解释了呢。」

    百泽同学,连第一人称的说法都很可爱。就连说完之后咳嗽一声来掩饰尴尬的动作也是。

    「……我来煮吧。」

    她往那口大得像是能用来装祭典上的猪肉汤的大锅里倒满水,然后架到火上。她似乎性格比较随便,几乎只用右手就把事情全做完了,看起来有点危险。之后,百泽同学开始盯着纸箱,挑选起里面的玉米。

    「是有什么辨别玉米是否适合食用的方法吗?」

    御影君仍然专心于手上的工作,却像是脑袋旁边长了眼睛似的开口问道。

    「我想这些都是今天早上从同一个地方摘下来的,所以应该全都很好吃。不过,可以通过外皮绿色的深浅、玉米粒黄色的浓淡之类的特征来分辨。」

    在我看来,它们明明全都长得一样。

    百泽同学接着开始剥玉米皮。我闲着也是闲着便来帮忙。本乡同学也跟了过来,一边与自己那长长的美甲作斗争,一边开始帮忙。

    一层层地剥开玉米外皮,一片接着一片地揭下来,终于,新鲜的玉米粒露出来。

    「哦哦,好漂亮的黄色!这个也是颜色越深就越好吃吗?」

    「不,颜色浅的更甜哦。我想那边的应该更甜」

    我看了看她拿给我看的玉米,却还是分辨不出区别。难道只要住在青森,就会培养出某种特殊的辨别能力吗?似乎也对此产生了兴趣的御影君停下手里的动作,凑过来看了看,可就连他也疑惑地歪起了头。

    「咦,这两个的颜色不一样吗?」

    「没有任何一样的。每一粒的颜色也都有很大的区别哦。」

    我觉得,至少单独看每一粒玉米,应该没有什么颜色差异。那种夹杂着白色玉米粒的情况另当别论。

    大概是因为我们盯着玉米看得太认真了,百泽同学有些为难地说道。

    「如果是平时买玉米的话,最好选玉米须呈褐色的。还有就是切口。切口白白净净的,说明采摘后没过多久。买回来之后尽早吃掉就完美了。」

    百泽同学转过身时,锅里的水恰好开始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她用右手一下子拿起四根我们剥好的玉米(手指也太长、也太灵活了吧!),直接丢进了锅里。

    不知为何,御影君眯起眼睛,紧盯着她的右肩。从黑色衬衫的领口处,可以看到里面的黑色布料稍稍露出了一点。

    他的视线显然正盯着那个部位。

    喂!我觉得这样色眯眯地盯着别人是不行的!

    「百泽同学,你是左投吧?」

    也许是我误会了。

    「咦……?」

    虽然隔着口罩,但她还是显得有些困惑。

    「不是,我是说,玄关那边放着的手套,是右手用的吧?你是右打吗?」

    「……不是,我两边都是用左手。」

    「也是啊,抱歉,突然问这种事。我听说你很擅长棒球,所以有点在意。」

    「啊,是这样啊。」

    百泽同学有些不自在地活动起双手的手指,做起了拉伸。好厉害,柔韧性简直像橡胶一样。就连拇指都能贴到手背上。

    御影君甚至连她的手部动作,都意味深长地注视着。

    (时间流逝的音效)

    据说,要等玉米煮熟之后再加盐。百泽同学甚至连厨房计时器都没用,突然就往锅里撒了盐,稍微搅拌一下后,便用夹子把玉米夹了出来。御影君一看到这一幕,立刻慌忙脱下劳保手套,借用水槽洗起手来。

    「煮的时间大概估算一下就行吗?」

    「不,不同品种的时间不一样。这个叫味来,从水再次沸腾开始算要煮四分钟。」

    「居然不同品种的时间也不一样啊!真有意思。」

    据说,煮熟的玉米还是趁早吃比较美味。不过,遗憾的是,这又存在一个矛盾,那就是太烫了就没法吃。我们一边顾及手指和嘴巴的耐热程度,一边站着吃了起来,心怀感激地享用着玉米。

    这也太好吃了吧!

    甜得难以置信,而且水分充足。我还真没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甚至已经不是和水果相提并论,这简直就是麦芽糖水了。

    据说原产于中南美洲的祖先,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子孙竟然会在青森这样的山坡上被培育得如此香甜可口吧。它一定正躲在岳苞米的叶子后面,感动得热泪盈眶。

    「真好吃呢。」

    我对一直默默吃着玉米的本乡同学说道,她只是把目光转向我,点了点头。

    「……嗯。」

    她的眼神毫无虚假,充分表达出了内心的感动。

    恕我失礼,虽然我一直觉得本乡小姐是个外星人,但她这样的反应总觉得有些可爱。我想起了家里的那些鸟。鸟类最喜欢玉米了。一旦给它们喂玉米,它们就会把其他一切都抛到脑后,眼睛发亮地吃起来。

    嗯……她可能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不过,她的眼神应该还是挺接近的。

    闪闪发亮。

    「这么好吃的话,感觉吃多少根都吃得下呢。」

    本乡同学又点了点头。因为她一直没说话,所以给人的感觉就更像鸟了。

    「那个,要不要再煮一些?」

    百泽同学大概是被我那随口一说的感想弄得在意起来,御影君连忙制止了她。

    等我们把玉米吃得干干净净之后(实际上,再吃一根我也完全没问题。因为玉米芯的部分一点都不硬,我甚至把靠近芯的部分都啃得干干净净),御影君又花了一点时间,终于完成了准备工作。我们四个人围在他摆好的实验器材旁边。

    「铁陨石的主要成分是铁和镍。当它以每几万年到一百万年才冷却一摄氏度的天文学级别的缓慢速度冷却时,有时便会形成一种名为魏德曼花纹的独特结晶结构。由于这种结构在地球上几乎不可能被复现,因此可以作为鉴别铁陨石的一项指标。」

    面对眼前各种各样的药品和保鲜盒,御影君开始讲解起来。

    「接下来要做的操作叫作蚀刻。简单来说,就是稍微腐蚀一下这块已经打磨过的表面。如果存在魏德曼花纹,不同部位的腐蚀程度就会有所差异,从而显现出那种独特的纹路。要用的药品是三氯化铁水溶液。FeCl₃。」

    我不禁觉得,明明才是高一的暑假,他居然就能如此流畅地说出这种说明。至于最后那个英文字母,我连听都没法顺利听进去。

    百泽同学就像是在看魔术表演一样,兴致勃勃地注视着他的双手。

    「好了,应该不用花太多时间。来进入实验时间吧。」

    御影君戴着橡胶手套,夹起那块陨石(?)。它的一部分已经被削平,表面打磨得闪闪发亮。那打磨过的表面呈现出漂亮的银色,上面有些地方还开着小孔。

    虽然我对金属加工并不了解,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那块看起来坚硬无比的铁块打磨到这种程度,应该相当辛苦吧。毕竟,御影君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不过,他那副自信满满的笑容里,却完全看不出一丝疲惫。

    三氯化铁水溶液是一种让人看着有些不舒服的棕色液体。御影君往保鲜盒里倒入少量溶液,将陨石(?)打磨过的表面浸了进去。他用牙签灵巧地调整了一下,确保液体和表面能够持续接触,然后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接下来等一会儿。顺便说一下,这些废液有可能会损伤各种金属,所以自己操作时,绝对不要直接倒掉。必须对废液进行处理,例如中和后使其固化。」

    御影君甚至考虑到了百泽同学将来可能会亲自动手操作的情况,感觉就更像一位老师了。

    他一边讲解一边收拾不需要的东西,将它们放回背包。与此同时,又从背包里取出一些粉末和密封袋,大概是准备处理废液时使用的。

    总觉得就像有专业施工人员来家里施工一样。所有东西都准备得无可挑剔,动作也娴熟得仿佛已经反复做过无数次。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御影君时不时确认一下陨石(?)打磨过的表面,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提议道。

    「百泽同学,今天应该还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吧?」

    「可以。只要能赶上睡魔祭的集合时间就行。」

    「那么,接下来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们在这附近逛一逛?」

    「这附近……是指鬼泽吗?」

    「对对。我想了解一下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和陨石有什么关系吗?」

    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御影君露出了微笑。

    「有关系哦。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也很希望能稍微进一下百泽同学的房间。」

    i

    其实,在打磨的过程中,我就已经弄清楚了科学上的真相。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该如何利用这一点。

    说句不留余地的话,那块东西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陨石,归根结底,其实怎样都无所谓。我的任务是招揽百泽凛吾进入纲长井高中。为此,最重要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利用「烦恼咨询」所取得的成果。

    而这就需要收集情报。

    百泽的房间,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确实很有少年的感觉。

    宽敞的日式房间里摆着书桌和床,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散落一地,没有怎么整理。如果要分类的话,大概以棒球相关的东西和宇宙相关的东西居多吧。不知为何,在一张西武狮队的日历旁边,贴着一张太阳系示意图。西武狮队……我记得外崎是弘前人来着?【注:外崎修汰是一名出身于日本青森县弘前市的棒球选手,司职游击手、外野手、二垒手、三垒手。】

    不过,宇宙相关的东西,全都因为长时间受到阳光照射而褪了色。

    墙上还贴着一张半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新年计划」,应该是学校的新年题字活动。那字实在是糟糕得惊人,简直可以说是烂透了。但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里,字迹却相当工整。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我借用了书桌前的椅子,百泽则坐在床沿,我们面对面坐着。

    看来我已经赢得她的信任了。即使只有我和她两个人面对面交谈,百泽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戒备。

    「抱歉啊,突然提出这么唐突的要求。」

    「不会。是关于招揽的事情吧?」

    「真敏锐啊。」

    「不然的话,你也不会特意说想两个人一起到房间里来吧。」

    确实如此。如果我有什么不纯的企图,也应该会采用更像样的邀约方式。

    不过,我特意安排两个人独处,并不是为了谈招揽。我真正想做的,是通过实际观察百泽的房间,尽可能多地收集一些关于她的情报。

    首先,我大致可以确定,她对宇宙相关的话题确实有一定的兴趣。

    而且,比起宇宙,她对棒球的兴趣显然更浓厚。

    她大概是真的对陨石之谜感到在意,但要说这件事比棒球更重要,那就很值得怀疑了。也就是说,这里存在着招揽她时必须跨越的障碍。

    「我先简单说明一下,被选为这次『暑假全国烦恼咨询活动』委托人的人,将获得从县外报考纲长井高中的资格。一旦合格,所有学费都会得到免除,还会提供免费的宿舍,另外每个月还能拿到八万日元的特别津贴。」

    「……实在受宠若惊。」

    「你直接告诉我就好。百泽同学,你有打算报考我们学校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百泽歪了歪头。

    「现在还……不好说。说实话,我其实不太明白,你们到底看中了我的哪一点,才会特意邀请我过来。」

    「你初中的工藤老师和我们高中的学生会,判断你的学力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水准。你的成绩是年级第一吧?」

    「可是,我上的只是普通的公立初中。我觉得县内肯定还有很多比我更优秀的人。」

    「是吗?」

    实际上,我对百泽的具体情况也并不十分了解。据她初中的理科老师所说,她「对现象的直觉性把握能力异常出色」,而学生会长的判断则是「只要给予充分的指导,她就有足够的潜力成为年级第一」。然而,我自己还没能将这些信息纳入脑海中的地图。毕竟这些都只是别人转述给我的,我还没有真正理解。

    从目前为止的观察来看,她确实有些地方显得直觉相当敏锐。

    至于辨别玉米颜色这件事,如果她真的能分辨出那些区别,那就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她似乎还能凭感觉预测锅里的水什么时候会沸腾。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看时钟,就算我自己也没有特意计时,她似乎也把握住了四分钟的时间。

    这些发现,都在不断要求我在脑海中为它们安排一个位置。

    和本乡一样。在理学部的迎新定向活动中,那家伙明显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能力。

    她只是随手翻了翻发下来的题册,随后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便完全没有使用任何书写工具,直接得出了所有题目的答案。听说她在校内考试时,也会采用同样的解题方式。说实话,简直离谱。

    明明没有像我和妹妹绫那样接受过特殊训练,却拥有轻而易举地超越我们的才能。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这样的人。而这类人,基本上总会【在某些方面显得有些古怪】。

    「你还是想继续打棒球吧?」

    「算是吧……毕竟这是我唯一的长处了。」

    我稍微斟酌了一下,觉得时机已经到了,便直接把球投了过去。

    「正因为你觉得这是自己唯一的长处,所以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还是想继续打下去吗?」

    百泽明显露出了动摇的神色。看来,她原本还以为自己已经把伤势隐藏得很好了。

    「你是左撇子吧。不只是投球和击球,日常生活中也是。」

    「……是的。」

    虽然她用自动铅笔写出来的字迹很工整,但新年书法却写得一团糟,正是因为她作为左撇子,不太容易使用毛笔。既然是左手投球,那么右撇子反而才比较少见。

    「但是,你今天一直在用右手。明明右肩都已经戴上护具了。你左臂的某个部位应该也受伤了吧,而且伤得相当严重。」

    百泽挪动了一下身体,衬衫领口露出了右肩上的护具。

    「对不起。请别再说下去了。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当然,我会保密的。不过,你有好好去医院吧?」

    「有。」

    「左肩也去检查过了吗?为什么只有右肩戴着护具?」

    百泽毫不犹豫地拉开衬衫,像歌舞伎表演中的单侧袒肩那样,露出了左肩。当然,她穿的不是和服,所以不会露出胸部。真要是露出来,那可就有些麻烦了。她的左肩被白色的非弹性胶带紧紧固定着。

    「我在教练的整骨院接受治疗。左肩现在不太能活动。」

    「整骨院啊。是脱臼吗?右肩和左肩都是?」

    「好像是。」

    「要不要找个时间,去一趟正规的骨科医院比较好?整骨院可不是医院。」

    「……原来是这样啊。」

    百泽一脸尴尬地把肩膀重新遮好。虽然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决定再稍微追问一下。

    「如果受伤的情况一直持续下去,放任不管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还有可能会漏掉更严重的病因。」

    「这个……我明白。」

    她低下了头。她本人应该也明白,自己目前的状况绝不算好。

    「顺便问一句,如果伤势继续反复出现,你打算怎么办呢?」

    「还有一条路,就是成为学生教练或者球队经理。」

    「不当球员也没关系吗?」

    听到我的问题,百泽依然低着头,沉默不语。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消沉。她的眼中燃烧着出乎意料的炽热火焰。她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让真实的心情表露出来。

    看来,再继续逼问就有些过头了。毕竟我又不是医生。

    「抱歉啊,我这人就是有点爱操心。既然你有值得信赖的教练,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整理了一下脑海中的地图,然后试着提出了一个建议。

    「走路的话,应该不怎么受影响吧?方便的话,接下来能带我们在鬼泽逛一逛吗?」

    π

    「喂,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就让她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我们留在客厅里等着,唐户有些不安地开口说道。

    「什么没问题?」

    「你看,把同一种动物的雄性和雌性关在一起,有时候会发生不太好的事情嘛……」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我忍不住笑喷了出来,紧接着便呛住了。同一种动物的雄性和雌性。

    唐户大概并没有把人类和其他动物区别得太清楚。

    说不定,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不带任何区别地与我这种异类相处。

    「你……你没事吧?要喝水吗?」

    「只是呛到了而已。」

    我这么回答,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起来。

    那瓶为了搭配包的大小而特意买的小瓶装水,就这样被我喝完了。我顺手把空瓶放回包里。

    「说回刚才的话题,不用担心。那家伙大概对女人没兴趣。」

    「咦,是对男的……?」

    「不是那个意思。虽然也有可能是那样啦。不过,我是说他已经有正经交往的对象了。」

    「啊,原来如此,明白了呢。他本人说的吗?」

    「不是。他经常发消息。发给恋人的。」

    他每次都会在句末加上爱心符号。十有八九就是恋人。

    他沉迷于聊天,甚至没注意到屏幕已经被我看见了,还在那里毫无顾忌地傻笑。

    明明特意使用了隐私性很高的Signal,却还是这么疏忽大意,真是个粗心的男人。

    对方的名字是「绫」。

    e

    在御影君的提议下,我们决定四个人一起在鬼泽逛逛。

    至于我一直很在意的陨石鉴定结果,他说「希望再稍微等一下」。明明已经用中和剂中和了腐蚀液,我觉得应该已经得出结果了,难道还有什么想确认的事情吗?

    「这里能看的地方,大概也就两个左右,真的没关系吗?」

    百泽同学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御影君则用手托着下巴。

    「鬼神堰也包括在内吗?」

    「……不。那个地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既然都来了,还是想去看看啊。离这里很近吧?」

    「也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去看看鬼神堰吧。」

    (这里的「这样的话」是不是相当于「那么」的意思呢?)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百泽同学家,开始了街头漫步。

    虽然还是相当炎热,但从山上吹来的风很舒服。首先,我们前往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名为鬼神社的地方。好惊人的名字!鬼和神社居然能组合在一起吗?就我个人而言,这带来的冲击仅次于鼠狐猴。啊不,好像稍微有点不一样。

    既然叫作鬼神社,我还满怀期待地以为那里到处都是鬼,结果似乎并非如此。在安静的住宅区尽头,有一片长满了许多树木的地方,那里矗立着一座鲜红的鸟居。牌匾上大概写着「鬼神社」。不过,那个「鬼」字看起来似乎不太像鬼的样子。

    「因为这里的鬼泽之鬼是好鬼,所以汉字里没有角。就是第一笔的那一撇。」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百泽同学向我解释道。

    「原来如此呢。为什么是好鬼呢?」

    「这里流传着一个关于鬼的民间故事……你们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虽然我曾经想过,为什么地名里会带有鬼这个字,但并没有特意去调查。

    「你们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聊给你们听。」

    (这里的「聊」该不会是「说」的意思吧?)

    在我思考着这些多余的事情时,御影君笑眯眯地催促道。

    「那就拜托你了,快讲给我们听吧!」

    于是,百泽同学开始讲述这个地区流传的鬼传说。

    (类似民间故事的背景音乐渐渐响起)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村落还被称为「长根派立」的时候。

    这里有一位名叫弥十郎的农夫,他前往岩木山半山腰的赤仓砍柴。

    然后,他在那里遇见了鬼。那是一个高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男人。

    可怕的鬼向弥十郎提出了挑战。

    「来和我摔跤吧。」

    弥十郎无法逃跑,只好和鬼摔起跤来。他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

    他一直陪着鬼摔跤,直到太阳下山,不知不觉间,两人竟成了秘密的朋友。

    当时,弥十郎正打算开垦新的水田。

    然而,水源无论如何都不够,田地干涸缺水,杂草丛生。

    长根派立这个村落被岩木山漫【长】的山【根】阻挡,是个很难引水的地方。

    得知此事的鬼对弥十郎说「交给我吧。」

    之后的某天早晨,弥十郎被潺潺流淌的水声惊醒,顿时大吃一惊。

    村子里新开了一条水渠,奔流而来的水灌满了田地。

    原来,鬼从自己居住的赤仓山谷出发,凭借那惊人的怪力凿开岩石,将水一路引到了这里。

    据说,鬼甚至使用了神通之力,让水流在某些地方逆着重力流动。

    那是一条奇迹般的水渠。

    弥十郎感激得几乎要手舞足蹈,但鬼却突然向他告别。

    据说,弥十郎的妻子对他暗中与鬼见面一事心生怀疑,结果看到了鬼。

    「你是我重要的朋友,但再继续下去,就会受到神明的责罚了。我们恐怕再也不能见面了。」

    说完,鬼便把挖掘水渠时使用的锄头,以及蓑衣和斗笠,作为两人交情的证明交给弥十郎,随后离去了。

    如今的鬼神社,供奉的便是这些东西。

    「长根派立」这个村落的名字,也被改成了「鬼泽」。

    鬼所挖掘的水渠被命名为鬼神堰,直到今天,依然持续滋润着鬼泽这片土地。

    皆大欢喜。

    (BGM结束)

    百泽同学实际讲述时的语气和表达方式与上面的故事大不相同,不过内容是一样的,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有趣的是,鬼完全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也没有被当作坏人。虽然有些偷偷摸摸的,但它确实是一只「好鬼」。甚至让人觉得,鬼这个词都已经不适合用来形容它了。

    不知在想些什么,本乡同学难得认真地听着故事。

    果然,这和陨石有什么关系吗?可是,鬼和陨石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聪明人脑子里想的事情,我实在搞不明白。

    之后,我们在鬼神社参拜了一番。

    虽然没看到鬼,但那里的神殿本身就很奇特!巨大的锄头、铲子、镰刀、斧头,甚至连锯子都有,各种各样的农具和工具都被固定在牌匾上,作为装饰展示着。看起来都是供奉上去的东西(上面确实写着「奉纳」)。

    大概都是铁制的吧,每一件都已经锈成了棕褐色。即便如此,仍然极具震撼力。

    「原来如此啊。鬼使用的那把锄头,大概是用非常坚固的铁制成的吧。正因为如此,它才能凿开岩石,挖掘水渠。」

    御影君说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向百泽同学解释什么。

    神社境内没有其他人。我们参拜完毕,便离开了神社。

    我姑且祈祷了一下,希望这趟旅行能够平安顺利地结束。

    让我有些意外,也印象深刻的是,本乡同学比其他任何人都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地祈祷了更久。

    之后,百泽同学说「大家通常也会去看看这里」,就带我们前往参观一个名为「鬼神坐柏」的地方。

    我们穿过公交车道,朝山上走去。越过山麓绵延不绝的苹果园,能够清楚地看到岩木山那由三个山峰构成的轮廓。

    「听说那三个山峰从左到右分别叫作鸟海山、岩木山和严鬼山。」

    御影君一边指着山峰一边说道,百泽同学点了点头。

    「您知道得真多啊。」

    「因为我很好奇,所以特意查了一下。刚才你讲的传说里提到的赤仓,据说就在最右边那座严鬼山的山脚下。因此,严鬼山似乎也有一个别名,叫作赤仓山。」

    因为一下子出现了太多专有名词,我也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它们的汉字写法。

    严鬼山的「严」这个字,我以前只在奇严城之类的地名,或者严流岛这样的地方见过。总觉得从字形上看,这是一个让人联想到「险峻的岩石」之类意象的汉字。【注,原文中严的汉字为巌,险峻的岩石中使用的是厳つい岩】

    严鬼山。险峻的悬崖,鬼居住的山。真是个惊人的名字。

    顺带一提,赤仓这个地方,似乎就在从严鬼山延伸出来的一条山涧途中。

    御影君眯起眼睛,望着阳光下的岩木山,继续说道。

    「从我们这边看,最右侧的严鬼山和赤仓,都位于岩木山的东北方,也就是鬼门的方向。虽然应该只是巧合,但还真有意思呢。」

    「鬼门是什么?」

    我开口问道,御影君便耐心地向我解释。

    「就是鬼出入的门。从神秘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被人忌讳的方位。艮,也就是东北方,被视为鬼门,而与之相对的西南方则被称为里鬼门。」

    原来完美超人连神秘学方面的知识也很精通吗?

    「原来如此呢。也就是说,鬼先生就住在鬼门的方向啊。」

    「那一带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个特殊的地方。那里还有绳文时代的遗迹呢。」

    百泽同学这么一说,御影君立刻有了反应。

    「是大森胜山遗址吧!那个去年被列入世界遗产的环状列石遗址!」

    我完全听不懂,只好又拿出手机查了查。

    据说,那是一处大约在三千年前建造的遗迹,由许多大石头排列成圆形。

    也就是所谓的石圈。

    至于它究竟有什么用途,目前还不太清楚,不过据说人们认为那里曾经是举行祭祀或集会的场所。

    既然是绳文时代的遗迹,那应该和鬼没什么关系吧。

    「我记得,大森胜山遗址的位置,正好能在冬至那天看到太阳朝着岩木山的方向落下。」

    御影君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这些情报,兴致勃勃地向百泽同学问道。

    「啊,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有过冬至时去看夕阳的旅行团之类的活动。」

    「对吧。冬至时太阳会落在西南方,所以观赏日落的位置就在相反方向的东北方。即使是不吉利的方位,随着时代和观念的变化,也会成为神圣的地方。真有意思!」

    「是这样吗……」

    御影君越说越起劲,百泽同学反而有些招架不住了。

    话说回来,御影君居然只凭这种方位方面的话题,就能觉得这么有趣啊……

    不过,只要知道鬼曾经住在岩木山的东北方,应该就足够了吧。

    尽管如此,还是热得让人受不了。光是走路,汗水就不停地往外冒。

    我们暂时停下脚步,补充了一下水分。

    大家都咕咚咕咚地喝着水,只有本乡同学依然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说起来,刚才我说了些奇怪的话时,她还呛了一下,把水喝光了。她的脸颊泛红,也出了不少汗。按理说,她应该口渴才对。

    「要喝吗?」

    我把麦茶递给她,她却摇了摇头。

    「没关系。待会儿再买。」

    可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自动贩卖机的地方。

    「不过,还是早点喝比较好哦。中暑可是很危险的。」

    「……知道了。谢谢。」

    她终于接过了麦茶,但直到递给她的时候,我才发现里面剩下的水已经不多了。顶多也就够喝一两口吧。

    「全部喝掉吧。我已经喝了很多了。来来来。」

    我把塑料瓶往她嘴边递过去,她便乖乖地喝了起来。我渐渐有种在给小狗喂奶的感觉,甚至有些怜爱起她来了。(明明对方是个辣妹啊!)

    「唐户同学,你的水也喝完了吧。」

    御影君豪爽地喝光了一大瓶水,然后又从背包里拿出另一瓶。是运动饮料。

    「这个,你们两个人一起喝吧。是全新的。我还没喝过,你们放心。」

    他不容分说地把瓶子朝我们这边一扔。我可不能让它掉在地上,只能拼命伸手去接。总算勉强接住了。

    「谢谢你啦。那我就不客气了。」

    真不愧是御影君,准备得也太充分了。

    难道那个背包里面是四次元空间吗?

    休息结束后,我们走进了穿过苹果园间的道路。没过多久,就发现路边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红色鸟居。百泽同学走在最前面,率先穿过了鸟居。鸟居的另一边完全就是苹果园,不过,地上的杂草已经被割掉,还修整出了一条小路。

    草木、果树和森林里的树木混合在一起,清新的绿色气息随着微风扑面而来。走进一片陌生的田地里,果然还是让人有些紧张。接下来又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呢?

    柏树很快就找到了。

    真是一棵怪异的树!

    一棵大树的树干在较低的位置折断了,从断口往上的部分则伏在地上,仿佛在地面上匍匐前行。简直就像一个濒死的人,即便如此,仍然伸出手,试图向前方的地面爬去。不过,它并没有枯死,反而长满了青翠的叶子。

    树干上缠着注连绳,附近还建着一座古老的小神龛。如果允许我使用一些灵性方面的词汇,那么这里大概很适合被称为灵异景点。

    虽然它被称为「鬼神坐柏」,但这棵曾被鬼坐在上面的树本身,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威严。

    「据说很久以前,弥十郎和鬼就是在这里见面的。当时,鬼坐在这棵柏树上,向弥十郎传授了各种智慧。那里应该也有写着相关内容的说明牌。」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立着一块弘前市设置的介绍牌,上面记载了百泽同学刚才讲述的故事。据说,这棵树还被指定为青森县的天然纪念物,名称是「鬼泽的柏树」。也就是说,它在学术上似乎也具有一定的价值。

    「因为鬼曾经坐在上面,所以才变成了这种倒下来的形状吗?」

    我开口问道,百泽同学摇了摇头。

    「几年前,它有一半折断了。原本比现在大得多呢。」

    「竟然是折断之后才剩下这么大的!」

    「原本朝上生长的那一大部分倒下了,只剩下形状看起来还能让人坐在上面的部分……怎么说呢,真是有股执念啊。」

    绕到另一边一看,树干有将近一半仿佛被撕裂一般,已经断裂脱落了。即使身体失去一半,也依然能够存活,这正是植物厉害的地方。脊椎动物可做不到这一点。

    不过,执念又是什么意思呢?

    「哈哈,原来如此。即使失去了身体的大部分,它仍然守住了作为鬼神坐柏而存在的形态,也就是它自身存在意义的象征。确实能让人感受到一股相当强烈的执念啊。」

    听到御影君这么说,百泽同学也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理解倒也不是不行。当然,植物本身应该并没有什么执念,但人可以从中感受到执念。那棵树给人一种令人心惊的印象,仿佛濒死的人仍然执着地向着某个目标伸出手去。说不定,这种感觉正是源于此。

    或许是日本人早已根深蒂固的习惯吧,最后,我们还是朝着这棵树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夏日那炽烈的太阳,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向西倾斜了。

    因为睡魔祭的集合时间和公交车的发车时间都快到了,我们便返回了公交车站,最后确认了一下名为鬼神堰的地方,暂时就此告别。

    鬼神堰就在鬼泽南口公交车站附近。亲眼看过之后,我有些失望,因为它就是一条普通的用混凝土铺设的灌溉水渠。和我右脚掉进去的那条水渠完全一样。

    这下我也明白了,为什么百泽同学会评价它「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御影君看起来却对眼前的景象相当满意。

    我们约好明天再见面,到时候把鉴定结果告诉她,然后便赶紧跳上了正好驶来的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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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边被三菱扶桑罗莎小巴颠得吱呀作响,一边查阅资料。

    关于鬼泽这个村落,我自认为已经了解得相当充分了。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招揽百泽。

    要考虑这个问题,首先必须设法找到突破她本人的想法这一最大的障碍。

    我一直很在意她肩膀脱臼的事情。

    所以,我决定先用手机调查一下那个为她治疗的教练。

    或许是为了蚀刻而不停地打磨铁块的缘故,我现在感觉自己有点握不住了。大概是因为急着完成打磨,不小心用力过猛了。

    这种时候,肌肉的疲劳总是会延迟一段时间才显现出来。

    渐渐地,我的手指越来越使不上力气。双手很难握住手机,所以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操作。

    百泽的教练很容易就查到了。

    对于百泽这样曾经有过出色表现的选手,要找到几篇关于她的报道,包括个人博客上的文章,并不是什么难事。说起来,早在看到手套之前,甚至在来青森之前,我就已经调查得知百泽是左投左打了。我之所以装作是看了手套才发现这一点,是因为我觉得,如果让人知道我已经调查得这么详细,可能会让对方感到不舒服。

    我从介绍百泽的报道中找到了教练的名字,接着又查到了这位女教练所在的整骨院。顺着这些线索,我还找到了她在推特上谈论棒球时激情四溢的账号。她在那里发表了大量关于百泽的言论。真是个信息化的社会啊。

    这位教练大概不是什么坏人。至少从推特来看,她无疑是真心欣赏百泽的才能。

    但她大概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毕竟,【她一直在隐瞒百泽受伤的事实】。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百泽是个出类拔萃的选手,即使升入初中,也依然能和男生同场竞技,表现出色。如果她升入高中后继续打女子棒球,想必也能取得非常出色的成绩。教练打从心底里支持着她。

    然而最近,百泽的肩膀接连脱臼。如果教练真的为她着想,就应该带她去医院检查。但她却打算把所有治疗都交给自己在的整骨院来完成。

    这是为什么?

    因为一旦去医院看了,【百泽的运动员生涯就有可能因此断送】。

    肩膀频繁脱臼,再加上手指关节能过度弯曲。即使是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这是相当危险的征兆。如果她的关节存在某种疾病,那么运动甚至有可能使病情恶化。假如这一连串的伤病并非单纯的不走运,而是由她的身体状况所导致的。

    那么,就算医生建议她停止打棒球也很正常。

    但是,她一定不愿意看到这种结果。

    百泽有着鬼神这样的绰号,是个颇有名气的人物。说不定除了纲长井高中之外,也有体育强校向她发出了邀请。如果是体育方面的招揽,那么到了初三暑假就有可能已经谈妥了。不,恐怕已经谈妥了。正因如此,她才会连学生教练和球队经理这种「升学后的次优选择」都考虑到了。

    百泽已经因棒球而被邀请,她的心也早已倾向了那一边。

    教练一定会全力支持她做出这样的选择。这是理所当然的,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至少在自己负责照看她期间,不想让她失去这条道路。毕竟她至今都能正常参赛,只是不巧受了伤,没必要把事情闹得那么严重。即使教练产生这样的想法,也不难理解。她之所以一直对那些不祥的征兆视而不见,恐怕正是因为如此。

    虽然这足以说明她不配做一名指导者,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即使百泽本人得知了真相,她大概也还是会感谢教练吧。

    直到病情恶化,最终无法挽回为止……

    她坚信棒球是自己唯一的长处。而教练无论好坏,都在支持着她沿这条道路走下去。两人的心意交织在一起,让她们拒绝接受那个或许并不光明的未来。

    如果我现在就强行招揽百泽,她肯定会拒绝。

    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可是,该怎么做呢?

    对于一个已经在竭力隐瞒身体状况的百泽,我不是医生,只是个高中生,怎么可能对她说出「你应该是生病了,所以不该继续参加体育运动」这种话。她甚至有可能认为,我只是为了成功招揽她,才故意说出这些有利于自己的话。事实上,我也确实有这方面的私心。

    如果无法跨越这道障碍,百泽的想法恐怕就不会发生动摇。

    回过神来时,公交已经抵达了车站前。我慌忙下了车。

    刚一下车,整座城市弥漫的热气便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咦,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这么热闹!」

    唐户发出了惊讶的叫声。车站前挤满了人,和早上时的景象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青森在八月初会举办名为『睡魔』或者叫『佞武多』的祭典。弘前的佞武多祭会从八月一日持续到七日,一共七天。今天正好还有。」

    「为什么偏偏要选这种时候……」

    本乡一脸厌烦地嘟囔道。我像是在为此辩解一样,开口说道。

    「大概只有在祭典期间,百泽才有空吧。毕竟她是个热爱体育的女孩子,平时应该每天都要训练。」

    被夏日的热浪一烘,我从背包侧面的口袋里拿出一瓶水。然而,手指却不听使唤,水瓶直接从手里掉了下去。唐户帮我捡了起来,不过说起来,里面的水早就已经被我喝光了。

    「我们先去趟便利店再回酒店吧。得买点水补充水分才行。」

    说完之后,我想起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身边的两个女生。

    头开始疼起来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我继续说下去。要不干脆说出来,让自己也轻松一点吧。

    「在祭典期间,酒店的房间会变得非常贵,而且很难订到。所以我们只能住一晚……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酒店那边似乎没法给我们安排两个房间。」

    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唐户才终于作出反应。

    「咦!那就是说,我们三个人要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我一边在心里埋怨着理学部的经费,一边苦涩地点了点头。

    「请放心。晚上我会一直在外面散步,不被警察发现就好。洗澡的话,我也会去附近的浴池。不过,能不能让我把行李暂时放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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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的房间只是把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再加了一张加床而已。

    所以,床与床之间只剩下勉强能让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几乎没有放行李的空间,准确来说,一旦放了行李,就连通道都没有了。

    我还是第一次在住宿的地方感到如此拥挤。

    不过,我也没有余力去在意这些了,我们直接坐到了床上。

    实在是太累了。

    我们顶着烈日到处走了一圈,而且这是经历了一夜的长途巴士之后,时隔许久再次睡上床。

    我决定相信御影所说的他会去散步,于是我和唐户分别选择了三张床中靠近玄关和窗户的两张。剩下中间的那张床,则由御影用来短暂地打个盹。

    御影刚把手机接上电源,就连鞋子都没脱,直接从坐在床沿的姿势一下子倒了下去。他连口罩都没摘,已经闭上了眼睛。

    「啊,喂喂,御影君,等一下。」

    不知道刚才在做什么,唐户慌慌张张地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嗯?」

    「这是前辈给你的忠告哦,我觉得你最好把脖子冷敷一下。」

    唐户手里拿着的是一袋冰块。大概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吧。冰块用浴室里的面巾包了起来。

    唐户毫不客气地把它塞到了御影的脖子下面。

    「前辈……原来如此,你是在担心我中暑啊。」

    说起来,唐户在理学部的迎新活动中,也曾因为出现中暑的迹象而退出比赛。

    当时,面对那些还想继续进行比赛的高年级学生,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也想当场退出,不过,御影似乎想让活动顺利收场,于是向我提出了另一种解决办法。

    也就是说,唐户就是中暑方面的前辈。

    「你下车之后,好像就有点晕晕乎乎的。所以也要好好喝水哦。」

    唐户打开了御影买来后随手放在桌上的塑料瓶,把瓶口抵到了御影嘴边。

    「我会喝的,等我起身之后再说。」

    御影慌忙说道,随后撑起上半身,摘下口罩,双手拿起那瓶五百毫升的运动饮料,一口气喝得一滴不剩。

    我一直很好奇,这个男人的喉咙到底是什么构造。

    「这样可以了吧?」

    「嗯。可以睡了。」

    「谢了,谢谢你这么照顾我。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照顾得这么周到。」

    「照顾动物的话,我可是很习惯的。」

    「确实如此。」

    在旁边听着他们对话的我,差点笑了出来。

    唐户真的把人类当成动物对待。虽然,当然了,人类也确实是动物。

    御影大概是真的很累,又立刻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冰块也好好地放在他的脖子下面。

    唐户又看向了我。

    「本乡同学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要好好喝水哦。」

    「……知道了。」

    按照她的忠告,我喝了几口气泡水,然后也躺到了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感觉很不可思议。

    明明连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被带到这里都没告诉我,整个旅行的安排也乱七八糟。

    不过,一定是因为唐户,我才会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对现在的状况有一点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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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鼓的声音传来。

    我好像睡着了。换掉脏了的裤子,就伸成一个大字睡着了。

    因为难看的肚子都露了出来,我就把它挡住。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过,从外面热闹的动静来看,时间应该还没有太晚。

    我坐起身,朝外面看去,发现有很多人在街道上来来往往。还有一些人穿着兴高采烈的祭典服装。看来祭典大概已经开始了。

    回头一看,御影君和本乡同学正分别躺在另外两张床上。

    他们睡得毫无防备,脸上带着安详的神情。

    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看着两人的睡脸。(夜行巴士上有奇怪的遮脸罩。)

    我一直擅自认为他们两人是完美超人和外星人,但这样看着他们,才发现他们确实是人类,也是动物。无论什么动物,睡着时的模样都很惹人怜爱。

    就连御影君这种什么事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看起来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人,也有着脆弱的一面,比如连自己身体不舒服了都察觉不到。

    就连本乡同学这种完全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第一印象也相当可怕的人,也有着坦率可爱的一面,比如遇到好吃的东西时,会吃得津津有味。

    人生还真是充满了未知啊。

    甚至有很多事情我都意识不到自己不知道。

    如果不是来到这种地方,陷入这种状况,我大概根本不会如此认真地观察这两个人吧。

    只要认真观察,就会发现自己究竟是如何被偏见蒙蔽主动疏远别人的。

    也会发现自己是不是在疏远人类。

    「被你这么盯着看,我会害羞的。」

    御影君突然开口说着,猛地坐起身来。

    「咦,你醒着吗?」

    「刚刚醒。」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然后把脖子下面那袋冰块从毛巾里推了出来。没想到冰块几乎都融化了。男高中生的热量还真是惊人。

    「这个,谢谢你。多亏了你,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太好了。那我就收起来啦。」

    他本想说自己来就行,但我还是抢过冰袋,拿到洗手台,把融化的冰水倒掉。

    从浴室回来时,本乡同学也已经坐起了身。她伸懒腰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只猫。

    「差不多该去买晚饭了吧?顺便也可以看看祭典的情况。我们可是忍受着这么狭窄的房间,特意住在弘前的,总得把本钱赚回来才行。」

    御影君恢复了平时的语气,向我们提议道。

    「会有路边摊之类的吗?」

    「应该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吧。去看看吧。光吃岳苞米果然还是会饿啊。」

    他开始整理起背包,似乎打算就这样出去散步一夜。无论拿什么东西,他都会用双手操作,动作看起来就像工厂里的机器一样。

    「去路边摊还是带现金比较好吧。」

    「是啊。你有带吗?」

    「当然啦。」

    本乡同学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啊」。

    「嗯,怎么了?」

    「没什么。现在还可以用西瓜卡嘛。」

    说着她把房卡和手机拿在一起,站起身来。

    看来那就是她全部的行李了。她似乎打算所有东西都在便利店买。

    我也带上了钱包。难得来一次,感觉也可以在路边摊买点什么。

    御影君背起了那个因为取出药品和工具而变轻的背包。不知为何,拉链半开着,我便悄悄帮他拉好了。

    「那么走吧。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

    离开房间,乘上电梯时,御影君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们可能不太情愿,不过,能不能找个地方拍一张我们三个人的照片?毕竟从名义上来说,这趟旅行是为了观光。也算是制造不在场证明之类的吧。」

    「了解啦。」

    我回答道,本乡同学也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御影君转头看向她,脸上的表情仿佛是被幽灵回应了一般。

    「哦,那就好。难得来一次想在祭典现场拍一张。」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御影君看起来似乎完全在想着其他事情。

    到了一楼,我们走出电梯。前台那里已经能听见祭典伴奏的声音。

    走出玄关的自动门,闷热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而刚刚透过窗户听到的祭典声响也远远比不上此刻的音量。巨大的声浪猛地袭来,震动着周围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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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睡魔祭起源于旧历七夕时举行的一种农民活动「睡魔驱逐」。它与放河灯等活动同源,是一种没有特定神明需要供奉的祭典。

    不过,弘前并不是将小小的灯笼放入河中,而是让巨大的花车在城市中巡游。带有车轮的扇形花车高度甚至能达到九米。内部还搭载了升降装置,旋转装置以及发电机,重量更是以吨为单位。人们将描绘着气势磅礴的武士画的大幅和纸贴在花车上,从内部点亮,再伴随着祭典的曲调在街道上缓缓巡游。

    ……我的知识库中已经有了这些,但亲眼见到之后才发现和我想得完全不同。

    所有东西的规模都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

    从道路两旁仰望花车,甚至能看到上面乘坐的人显得十分渺小。由太鼓,笛子,钲以及低沉有力的「呀呀多!」的呼喊声组成的伴奏,甚至能震动听众的肋骨。

    「哎呀,真壮观啊,好漂亮!」

    唐户一脸震撼地望着花车在夜色中的街道上蜿蜒前行,旋转伸缩。本乡也难得没有再碰手机,而是入神地看着。

    至于我,则任由自己沉浸在祭典的热烈气氛中,同时思考着自己的使命。

    多亏了唐户,我冷却下来的头脑也逐渐恢复了清醒。

    希望这场祭典带来的刺激,能够成为我找到突破口的契机。

    我明天就必须回去了。

    在那之前,我必须说服百泽,无论如何都要成功完成招揽。

    被指定为特工的学生竟然没能成功招揽目标,这种罕见的事情几乎不会发生。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实际上,我从未听说过哪个年级没有凑齐两名县外组。

    县外组不缺这一事实,保证了纲长井高中的价值。但如果我失败了,这份价值也会随之受损。

    这样的人,还能胜任学生会长吗?

    如果我没能夺得学生会长的位子,理学部就会再次失去执政权,预算遭到削减,让未来的后辈们也过上拮据的生活。甚至还得让他们经历那种坐在四排座位的夜行巴士上,旁边还挨着一个鼾声震天的大叔的旅行。我不想要这样的未来。

    这责任还真是沉重啊。

    然而,我依然找不到突破口……脑海中的地图上到处都是死胡同。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一个即使隐瞒伤势也执意要走体育道路的人,来到遥远他乡的一所体育方面毫无突出成绩只会埋头读书的升学重点高中呢?

    还有,那块“陨石”的分析结果,我又该如何告诉她?

    即使我就这样平铺直叙地告诉她事实,也不可能让她说出「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去你们学校」这种话。想要打动人心,传达的方式至关重要。

    我必须把事情彻底解释清楚,不能仅仅将其作为一项科学事实,而是要作为一个故事来讲述。

    但是,我真的能在一夜之间构思出这样的故事吗?

    我没有信心。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的话,也不是不能使用美男计之类的方法。然而,那终究是最糟糕的手段。虽然我姑且接受过如何追求女性的指导,但我实在不认为那些方法能对百泽奏效。而且,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下一天了。

    为了找到某种线索,我开始寻找她所在町内会的花车。

    巡游基本上都是以地区为单位组成团体进行的。只要找到鬼泽的花车,应该就能看到她。

    当然,就算看到她参加巡游,也未必能从中了解到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哪怕只有一根稻草,也要拼命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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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断响起的笛声,足以让人站在上面的大太鼓的鼓声,以及低沉轰鸣的呐喊声传入耳中。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世界,就这样展现在眼前。

    等我们来到似乎是祭典中心的地方时,人行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拥挤得几乎寸步难行。

    震耳欲聋的声响包围着我,反而让我产生了一种仿佛什么都听不见的梦幻感。

    大街上,比屋顶还高的扇形花车正散发着如火焰般耀眼的光芒,缓缓前进。

    它一边左右移动,仿佛要把热量洒向沿途观看的人们。

    花车上还乘坐着人,他们从高处俯视着人群,大声呼喊着什么。

    男女老少,许多人整齐地排列在花车周围,参与巡游。他们穿着印有各自町名的统一服装,一起向前行进。

    这是我第一次体验所谓的「当地祭典」。

    我老家位于一个相对较新的填海地区,而且到处都是公寓楼,也根本谈不上什么本地社区。我甚至连邻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已经不只是来到了异文化之中,简直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震耳欲聋的声音、耀眼的光芒、熙熙攘攘的人群。

    面对这完全陌生的景象,我被彻底震撼了,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被留在了人群之中。

    看不到那两个人的身影。

    我拿出手机之后,才想起电池已经没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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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那就是鬼泽的花车!」

    御影君朝那边大步流星地走去。我为了不跟丢,也连忙跟了上去。

    今年是以「弘前睡魔祭三百年祭」为主题,到处都能看到相关的宣传牌。据说在三百年前,也就是1722年的记录中首次出现这个字样。

    江户时代!大概是德川吉宗执政的时期吧。历史还真是悠久。

    听说去年和前年都因为新冠疫情而取消了,今年是时隔三年再次举办。(当然就算不是这样想必也很热闹。)整座城市洋溢着难以想象的活力。

    果然,雪国的人们会把积蓄在短暂夏日里的热情一口气迸发出来吗?难道他们已经忍耐了整整三年吗?这股热情,根本不是我老家那种规模小小的夏日祭典能够相提并论的。

    我只能勉强用目光追随着御影君的背影,看着他穿过拥挤的人群。

    至于队伍中有没有百泽同学,最终因为光线昏暗,我也没能看清楚。

    不过,巨大而发光的扇形花车上,描绘着鬼泽的鬼与人类和动物一同演奏音乐的模样。画面显得轻松愉快,令人印象深刻。在许多花车都描绘着身穿铠甲的男人们手持长枪和刀剑相互厮杀的场景时,连鬼都在和平地合奏音乐,这确实很符合鬼泽流传着「好鬼」传说的特点。

    话说回来,我回头一看,却发现本乡同学不见了。

    我试着大声告诉正在兴致勃勃地欣赏鬼泽花车的御影君,让他也能听见,但他却乐观地认为「稍微走散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吧」。

    一般来说,确实是这样。毕竟我们都已经是高中生了。

    「可是,我记得她的手机电量已经快耗尽了。她还说过西瓜卡还能用。」

    手机即使没电,有时候也还能暂时作为交通卡使用。

    这可是我这种经常把手机用到没电的懒人,才知道的小知识。

    而且,本乡同学虽然经常看手机,但我却没见过她给手机充电。

    「这样啊……那该怎么办呢?」

    御影君的目光似乎仍在试图寻找百泽同学。

    「我们去找她吧。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也太可怜了。」

    听到我的提议,御影君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来。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确实。毕竟是我硬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而且,我们还得拍三个人的合照呢。」

    「说得也是。回去找她吧。」

    御影君向我使了个眼色,随后离开路边,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本乡同学遵守了迷路时的铁则(就是待在原地不要动!)。御影君似乎准确地记住了自己走过的路线,因此我们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本乡同学那头金发。她正靠着一根有红绿灯的电线杆站着。

    「啊,太好了!」

    我们跑过去之后,她却没有回应。

    令人吃惊的是,她在哭。她的眼睛红肿着,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

    我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就像一只绝不肯落在人手上的野鸟,竟然乖乖地停在了人的手指上一样。……不,好像又有些不一样。总之,我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站在那里的人,不再是那个成熟的辣妹外星人,而是一个与年龄相符、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我难免有些不知所措,但御影君却像是根本看不见她的眼泪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真的非常抱歉。我没注意到后面。真的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不,不对。她是在用湿润的双眼回望着我们。

    那就已经是足够的回答了。她是在表示,自己其实并没有生气。

    我还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御影君却始终没有提起她的眼泪,只是开口问道。

    「为了赔罪,能让我请你吃点东西吗?炒面和烤鸡肉串,你想吃哪个?」

    「……面。」

    她微微张开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

    虽然这两种食物的名字里都带火字旁,但如果把炒面里的「炒」去掉,就会变成另一种食物……这种吐槽,我还是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好,知道了,那我们去买吧。这次可别再走散了。」

    御影君向她伸出了手,本乡同学竟然乖乖地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就连御影君本人,看起来似乎都感到有些惊讶。

    怎么说呢,这只是旅行途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我却发现,自己竟然会被这样一件小事所感动。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他们两个合不来。

    毕竟在这趟旅行途中,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御影君什么事都想自己解决,而本乡同学则必须有人主动接近,才会敞开心扉。这样的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太合得来。

    我甚至觉得,他们之间大概会一直这样各走各的路,最后就这么带着几分疏远的感觉结束这趟旅行吧。

    但事实并非如此。此刻,两人正牵着彼此的手。

    也许,这还是我第一次因为看到人类而产生这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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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上据说是当地品种的青辣椒的粗面炒面,摊位上恰好还剩下最后三份。我觉得这还真有意思,于是点了三份,随后才发现自己搞砸了。由于手指使不上力气,我把钱包掉在了马路上。要是只有这件事倒还好,可在接过找零时,我又把零钱撒了一地。

    虽然避免了中暑,但肌肉疲劳终究是没办法解决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想用筷子吃炒面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吧。

    两个女生吃炒面的时候,我只能拿着自己根本吃不了的那盒炒面,呆呆地望着人群另一边缓缓经过的花车。要是去全家之类的便利店买个面包胚,把炒面夹进去,是不是就能吃了呢?反正晚上还有大把时间,慢慢想就好。

    「那个,借我一下。」

    大概是饿了吧,已经早早吃完的本乡指着我手里的餐盒说道。

    「还不够吗?」

    「不是。」

    本乡一把从我手里夺过炒面。肌肉纤维已经被折腾得七零八落的手指毫无抵抗之力。本乡把橡皮筋套在手腕上,打开餐盒,擅自掰开了我的一次性筷子,随随便便地夹起一大口面,然后连同餐盒一起递到了我的脸前。

    她妆容已经稍稍有些花了,那双大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着我。

    「吃吧。」

    「为什么?」

    「你的手不是用不了吗?」

    原来还是被她发现了啊。唐户瞪圆了眼睛看着我们,不过,也没什么好客气的。我只要不告诉妹妹,她应该就不会知道。于是,我心怀感激地吃起了炒面。

    没想到,本乡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一直给你们添麻烦,对不起。」

    本乡把一大口面塞进我的嘴里,塞到我勉强还能一口吞下的程度,也就是说,先让我根本没法开口说话,然后便自顾自地对我和唐户说道。

    「但是,我一直都搞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被带来这里。直到现在,我也完全不知道原因。我能察觉到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把事情告诉我。否则,我不想就这样什么忙都没帮上就回去了。」

    有嚼劲的粗面带着一丝温和的辣味。浓郁的咸香沁入出过汗的身体,让人感觉格外舒服。我刚想咽下去后回答,本乡便又把满满一大口面塞进了我的嘴里。

    「还有你,什么事都太喜欢一个人包办了。能做到的话倒也罢了,可你根本就没做到啊。难道你打算就这样一直拼命到把自己折腾得破破烂烂,最后上面下面都要我们来照顾你?」

    上面也就算了,下面可没有。

    我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在哭的家伙,居然会对我说出这种话。

    说起来,决定这趟旅行成员的是三年级的学生,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选人的理由。

    大概是他们想让我担任招揽任务的特工,但因为百泽是女生,所以才安排了一名女生同行。而让一男一女单独前往,终究还是有所顾忌,于是才决定三个人一起去。

    正因为我一直这么认为,所以才没有把招揽这一真正目的告诉两人,而是打着烦恼咨询的名义带着她们到处奔波,并试图把所有事情都独自解决。我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也觉得即使告诉她们真正的目的,她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正因为如此,我想本乡和唐户一定一直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旅行?

    连这个都不知道,却还要继续这趟旅行,对她们来说一定很痛苦。我却忽略了这一点。

    就这样,我一边忽略她们的感受,一边试图独自完成所有事情,最终把自己逼得越来越没有余力。

    本乡依然没有给我开口说话的机会,而是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主张。

    「把这趟旅行的真正目的好好告诉我们,让我们也来帮忙。」

    最后,她还补充了一句。

    「还有,待会儿要拍照,所以你吃完之后,把手机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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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答应让御影在房间睡,前提是洗澡和换衣服的时候要出去。

    唐户也觉得可以。不过我被看到睡着的样子也不会介意。

    但是我们还是决定熬夜开会商量战术。

    回去的路上,御影向我们说明这次旅行是为了招揽县外组的学生。和我不一样,他说想要把百泽招来需要打破很多层障碍。

    然后他又说了很多关于那个“陨石”和百泽本人的事情。

    他的信息收集能力和推理能力都是不容小觑的。

    但是,要如何把那些整合起来,他陷入了困境。

    我觉得我能帮上忙。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

    恐怕我更擅长的是,把搜集来的情报【完全发挥】出来。

    睡着的唐户开始发出轻微的吐息,我们也沉入其中,接着讨论

    直到天色微明之时,我们有了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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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第二天的行程已经改由本乡同学来指挥了。

    首先,只有早上这段时间,我们暂时分头行动。

    我独自前往弘前市立博物馆,紧张地向馆里的研究人员搭话,按照本乡同学的吩咐,询问【岩木山北侧是否存在炼铁遗址】。

    鬼曾经栖息的地方是山的鬼门,也就是东北部。我请他们帮忙调查了那一带。

    明明没有预约,研究人员却拿出了各种文献,甚至还给了我地图的复印件!

    我带着这些资料与另外两人会合,之后我们三个人再次前往鬼泽。

    至于与目标人物百泽同学约定的碰面地点,本乡同学没有打算选在她家里,而是选了一条乍看之下毫无特点的道路。

    那是一条穿过苹果园,朝着山上延伸的道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就是从那里分出了好几条通往苹果园内部的小路,另外,还有一条水渠从道路下方穿过。水从苹果园内部流过来,暂时藏到道路下方,随后又流进了苹果园。

    路边静静地立着一块类似石碑的东西,不过上面并没有刻着什么文字。只是岩石的中央部分稍稍凹陷,上面还缠着注连绳。

    「这似乎是鬼的脚印。它的体重一定非常惊人吧。」

    御影君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不对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

    百泽同学准时赶到了。

    这里距离她家有一公里多一点。她顶着夏日炎热的阳光,依然戴着棒球帽,穿着和昨天几乎一样的衣服,沿着道路边缘走了过来。

    百泽同学最后甚至小跑着赶了过来,御影君则挥手迎接她。

    「抱歉啊,特意让你跑到这种地方来。不过,要展示调查结果,这里是最合适的。」

    这么解释之后,御影君接着问道。

    「百泽同学,你知道这个地方是什么吧?」

    「算是知道吧。那个就是鬼的脚印。还有,这里也被称为逆堰。」

    百泽同学一边指着石碑和水渠,一边回答道。

    「逆堰是什么?」

    即使我完全没有察言观色地开口询问,御影君也依然笑容满面地向我解释。

    「这条水渠就是鬼神堰,是一条通往那个公交车站方向的水渠。不过,从这里看过去,水似乎是在逆着重力流动,因此这一段才被称为逆堰。你之前讲的鬼传说里也出现过吧?」

    御影君指了指沿着道路流淌的水渠。

    我想起了鬼凭借神通之力让水流动之类的说法。经他这么一说,确实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水渠是朝着山上延伸的方向流动的。大概是通过制造微小的高度差来让水流动,不过看起来确实也像是在逆着重力流淌。

    毕竟,通常水都是从山上流向山谷的。

    让水从山谷流向山上,确实有些特别。

    「那么,我就先说结论吧。」

    御影君拿出了昨天浸泡在腐蚀液里的那块碎片。

    「……那块铁疙瘩很遗憾并不是陨石。因为陨石里不会出现这样的气泡。」

    他把断面展示给百泽同学看。那是漂亮的银色表面,上面却有着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这样啊。原来如此……谢谢你们。」

    我觉得,百泽同学应该是那种不太会把感情表现在脸上的类型,但唯独这一刻,她脸上的失望之情清晰可见。

    她心里大概还是期待过,如果那真的是陨石的话……

    「不过,故事还没有结束。接下来的部分才是重点。」

    御影君把碎片交给百泽同学,然后竖起食指。

    「如此纯净的铁块,不可能在这颗行星的地表自然形成。铁这种元素很重,通常会聚集到星球的中心部分。当星球破碎时,铁就会被抛入宇宙空间,偶尔会以铁陨石的形式坠落到地球上。」

    或许是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这里,百泽同学微微歪了歪头。

    「那么,这块铁是……」

    「是啊,你会在意吧。接下来要讲的就是科学方面的事情。」

    在夏日乡间的道路旁,御影君像是要开始讲课一样,缓缓迈开了脚步。

    「人类在发展文明的过程中,发明了各种各样的科学技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项就是【冶铁】。它指的是将砂铁或铁矿石等铁与其他元素结合而成的物质,和木炭或煤炭一起加热进行还原,从而提取出单质铁的过程。你们应该在初二的时候学过吧。」

    百泽同学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真不愧是成绩优秀的学生。

    「即使地表上不存在单质铁,砂铁和铁矿石却到处都是。只要能够确保这些原料,并且有大量可以烧制成木炭的树木,从古代开始,人们就会在这样的地方进行冶炼。而这里的岩木山北侧一带,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产地。」

    我慌忙拿出遗址地图,展示给百泽同学看。

    在岩木山北麓,集中分布着好几处平安时代的炼铁相关遗址。据那位研究人员所说,即使放在全国范围内来看,这一带的规模也属于数一数二的。我向她简单说明了一下这些情况。看来,百泽同学也不知道这些事情。

    「那么……也就是说,在那个地方制造出来的铁,曾经出现在我家的田地里吗?」

    「应该就是这样。那块东西是大约一千年前,因为某种原因而没有被加工成铁制品的【千年前的铁块】。实际上,众所周知,在冶铁遗址中,除了冶炼炉的遗迹之外,有时还会在炉渣中,发现未经加工的铁块。」

    百泽同学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手中的地图。御影君继续说道。

    「不过,这里还存在一个疑问。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地图上冶铁遗址的分布范围和鬼泽的位置并没有完全重合。为什么要从那边把沉重的铁块运到这里来呢?难道鬼泽这里曾经存在着某种将铁视为神圣之物的文化吗?」

    「……鬼神社里有铁制的农具和工具。」

    「没错。很好,就是这样。」

    御影君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老师。百泽同学已经完全被他的讲解吸引住了。

    「使用铁制工具凿开岩石,然后从那边……」

    御影君指向水渠的上游。那里是山的东北方,也就是鬼门。

    接着,他又指向鬼泽所在的下游。那是苹果园中的那条狭长山脊的另一侧。

    「……朝着这边,把水从赤仓引到鬼泽来的鬼,那个栖息在赤仓山谷里的『好鬼』,它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呢?」

    「是……掌握了冶铁技术的人。」

    「很好!就是这样。也就是说,这一带流传的传说中的鬼,其实就是掌握了先进冶铁技术的人吧。而他们制造的铁,则被用来将水渠一路延伸到了鬼泽。」

    百泽同学猛地抬起了头。

    「那块陨石……那块铁疙瘩,就在水渠附近的神龛里。」

    我也想起来了。对啊,原来如此!当时去看神龛时,我掉进水里的那条水渠。

    那就是鬼神堰。它从鬼门的方向延伸而来,经过那里,一路通向鬼泽村落。

    「虽然现在已经用混凝土铺设了路面,但这条流经鬼泽苹果园的鬼神堰,恐怕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实际上,水渠周围还长着核桃树和柳树。这两种树木都喜欢生长在水边。这就能证明,过去那里曾经存在过一条没有经过铺装的水渠。」

    御影君指向了那条看起来仿佛让水逆着重力流动的逆堰。

    「这条据说由鬼挖掘的水渠,是在没有水泵的时代,沿着等高线挖掘地面,将水引到原本缺水的土地上的超高水平技术产物。只要沿着蜿蜒的等高线挖掘,自然也就会出现像这样朝着山上方向流动的路段。这不仅证明了他们掌握着冶铁技术,也证明他们拥有高超的治水技术。」

    御影君露出一副仿佛能发光的帅气表情说道。

    「所以,鬼泽的人们才会为了表达对这项技术的敬意,将这条水渠称为『鬼神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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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展示推理结果为止,其实只靠我一个人也能做到。

    当然,多亏唐户帮忙拿到了地图,整个过程也轻松了不少。

    真正的问题在于接下来的部分。那个铁块并不是陨石,该如何赋予这一结论以意义,又该如何让百泽产生想要进入我们学校就读的动机。本乡思考的正是这件事。

    需要跨越的障碍主要有三个。

    首先,百泽原本就打算走棒球这条道路。

    其次,她本人并没有对科学很投入。

    第三,她有着一种强烈的执念,那就是「想成为某种特别的人」。

    第三点是本乡指出来的。

    我虽然掌握着教科书式的人心掌控技巧,却没有能力细致体察人心深处那些微妙的褶皱。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本乡似乎拥有这样的能力。

    百泽执着于成为某种特别的人。作为证据,本乡举出了百泽看到鬼神坐柏时说过的话。

    ——原本向上高高生长的那部分已经倒下了,只剩下形状看起来还能让人坐在上面的部分……怎么说呢,真是有股执念啊。

    那句话的含义,就连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才理解。

    当时,百泽是在同情那棵柏树,并从植物身上看到了某种意识。她觉得,那棵树即使失去了身体的大部分,却依然试图守住自己作为鬼神坐柏的身份认同,也就是自身存在的意义。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思考方式?因为她自己正处于同样的境遇之中。

    百泽一定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受了伤,也看到了自己有可能无法继续打棒球的现实,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守住棒球这项自己的长处。因此,她才会和教练一起避开去医院检查,寄希望于自己能够就这样继续坚持下去。

    否则,她就会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她是一个意志如此坚定,同时也正因如此而脆弱的人。

    仅仅让她放弃棒球是不行的。仅仅向她推荐科学这条道路也不行。必须让百泽确信,科学能够成为她全新的身份认同,成为她自身存在的意义——这就是本乡的想法。

    以这个问题为基础,我们制定了作战计划。

    当我不断向本乡提供情报时,她逐渐变成了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她的信息处理能力确实超过了我。她所欠缺的只有情报,而收集情报正是我的专长。

    这一次,我决定试着相信本乡。

    然后,我们采取了一个我自己绝对不会主动选择的手段。

    趁着唐户去博物馆的时间,我们直接闯进了百泽的教练所在的整骨院。而本乡则亲自与那位教练进行了交涉。我一直只想着该如何说服百泽,完全没有想到可以先从攻略教练入手。

    本乡根据我的推测,以一种仿佛亲眼目睹了秘密的确信语气,暗示自己已经掌握了对方的秘密。接着,她再三强调,必须让百泽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去骨科医院接受检查。

    可怜的教练脸色都变得煞白了。看来我们猜中了。

    虽然这种做法多少有些近乎威胁,但确实是有效的一招。甚至连为了踏上这条危险的道路,而让唐户暂时分头行动这件事,她都考虑得相当周全。

    就这样,本乡先填平了外护城河。

    接下来只要再填平内护城河,然后攻入本丸就行了。【注:本丸,指古代城池中供首领居住的核心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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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一来,那个力大无穷的高大男人形象,应该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吧。」

    御影一边看着至今仍在流淌的鬼神堰,一边向百泽说道。

    「鬼并不是凭借怪力凿开岩石的,而是用铁凿开了岩石。水渠也不是靠神通之力逆着重力流动,而是因为沿着等高线铺设,才出现了朝着山上方向流动的部分。过去的人们从那些【掌握着先进科学技术的人】身上看到了鬼的形象,并对他们抱有敬畏之心。」

    「好厉害,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啊。」

    百泽听得入了迷。

    虽然不甘心,但我实在敌不过御影的这番说辞。这家伙拥有打动人心的本事。

    御影将我准备好的剧情运用得远超预期,完全掌控了现场的气氛。

    「岩木山山麓的冶铁遗址,推测建于平安时代后期。似乎也正是从那个时期开始,津轻地区各地使用铁制品的数量急剧增加。各地的开发不断推进,生活也因此变得更加富裕吧。」

    不仅百泽,就连唐户也听得入了迷。

    「不仅如此。当时被认为尚未进行炼铁活动的北海道擦文文化,也从这一时期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铁器。人们认为,隔着津轻海峡的这片土地,就是那些铁器的产地。津轻的『鬼』通过科学技术创造出的铁,借助贸易,滋润了更为广阔的世界。」

    这是传达给百泽的信息。

    传达给那个因为身体能力而被称为「鬼神」的百泽的信息。

    有说服力的故事才能打动人。

    为了让百泽觉得进入纲长井高中就读是一件有吸引力的事,我们需要一个故事。

    科学究竟有什么魅力?

    走上科学这条道路,会有什么样的好处?

    将这些问题寄托在鬼的传说之中,再传达给她,这就是我制定的作战计划。

    御影出色地执行了这一计划,一步步填平了内护城河。

    剩下的就是攻打本丸。

    那只需要向百泽保证,来到纲长井高中她就能够成为一个特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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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真有意思啊。」

    或许是因为我太过悠闲了,不知不觉间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们三个人亲亲热热地坐在已经习惯了的小巴士最后一排(不知为何御影君坐在中间),一路穿过苹果园朝着弘前市区驶去。

    「我真没想到鬼的传说和科学技术居然能联系到一起。」

    「是吧?这次的烦恼咨询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接下来,就希望百泽同学能来我们学校了呢。」

    「是啊……」

    御影君用近乎向星星许愿般的语气说道,本乡同学则简短地接了一句。

    「她会来的。一定会来。」

    「我也是相信这一点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的。」

    关于招揽的事情,我们并没有从百泽同学那里得到令人满意的答复。

    毕竟她本人似乎还是想继续打棒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御影君并没有放弃,继续与她进行了最后的交涉。

    没想到,如果百泽同学有意报考纲长井高中,御影君就会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全程陪同,为她提供线上一对一个别辅导。他甚至大胆地保证,能够让她以顶尖的成绩通过纲长井高中的入学考试。这所学校的考生可都是些怪物级别的人物。除此之外,他还打算顺便教她微积分,让她亲身领略物理的乐趣。

    我都想拜托他教教自己了。

    最后,我们向她传达了这样的邀请——如果对科学之路感兴趣,欢迎来这所聚集了理科顶尖人才的学校。随后我们便离开了鬼泽这片土地。

    接下来,就全看百泽同学和御影君了。

    「不过,真的很抱歉啊。感觉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呢。」

    我也就只去博物馆拿了张地图而已。至于动脑筋出主意,我几乎没有参与。当然,毕竟这里有年级第一和第二的头脑,打从一开始,好像就没有我发挥的余地……

    「哪里的话,你可是帮了大忙。要是没有唐户同学,这趟旅行的气氛恐怕会变得像地狱一样。我和本乡同学根本就没法好好说话。而且,昨天晚上,我说不定会直接把本乡同学丢在人群里,自己回去。」

    「真差劲。」

    虽然本乡同学说话依然毫不留情,但她的语气却与话语相反,隐约带着几分柔和。

    「不过,至少能在这方面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说不定,学长就是希望我们三个人能够好好相处,所以才特意安排了这样的旅行成员吧。毕竟我们三个人分别代表着物理部,化学部和生物部这三个社团。」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本乡同学一脸怀疑地皱起了眉头。

    「当然。难得有机会认识了,以后也继续好好相处吧。对吧?」

    「如果你们不觉得困扰的话,我当然愿意……」

    「好耶!三人小队成团了!」

    「哈?我可还没答应呢。」

    公交嘎吱作响,沿着陌生的道路继续前进。这是一条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道路。

    旅行马上就要结束了。不过回到学校之后,我们还能够三个人一起见面。

    明明我原本应该对人类毫无兴趣才对,为什么呢?明明现在还在一起,我却已经开始期待下次与两人重逢的时刻了。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情。

    是这趟旅行让我变成这样的吗?

    回头望向车窗外,熟悉形状的岩木山正在一点点远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明年也能和百泽同学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