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在夏空之下,探寻未知的谜底。】 第一章 龙的行踪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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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原本计划中午和横矢会合,不过即使洗完澡换好衣服时间也还很充裕,于是决定利用这段空闲时间在民宿周边散散步。听说横矢的大外公就是在岳路这个小小的聚落出生长大,并度过晚年的。遗憾的是他的房子已经被拆掉了,不过,我们还是想尽可能多了解一些这位可能亲眼见过那块化石的人。
除了水崎之外,我也把自己从横矢的母亲那里打听到的有关那张龙的画的信息告诉了其他人,也就是「那似乎是横矢的大外公画的,对自己的青春时代产生过影响的两条龙」。既然说是两条,即使假设其中一条是恐龙化石,也还会剩下一条。试着思考一下剩下的那条究竟是什么,我觉得这也不失为一条合理的思路。
……尽管我觉得,我们距离查明化石的下落还相当遥远。
即便如此,剩下的时间也只有一晚,我还是想尽可能接近真相。
「哎呀,龙啊。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水崎一边走在狭窄的车道上,一边用一种听不出究竟是乐观还是悲观的语气说道。
「如果连我们都能注意到的话,横矢同学本人应该也能注意到才对吧?」
「不过,丽,正因为我们是外来者说不定才能发现一些东西呢。家人之间可能也有不方便开口的事情,而且有些线索对横矢同学来说太过理所当然,反而从来没有特别留意过,但说不定就会被我们的眼睛发现。」
「原来如此,有道理。」
甘南备似乎被岩间说服了,顿时干劲十足,开始四处张望。
民宿前面也有一片海滩,不过这里似乎还有一处更大的海滩叫「岳路海水浴场」。我们正朝着那里走去。沿着海岸走了一段路后,我们先转向山边,随后又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回去。
「喂,看这个。」
走在平平无奇的道路上时,甘南备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我问道,甘南备指向聚落里一处很大的洼地。
「这片地形有点奇怪。」
那是一片比周围低了不少的草地。看起来似乎曾经是耕地,地面平坦,连一棵树都没有。不过,说到底也就只有这些特点而已。
「哪里奇怪了?」
「太平了。好像一直延伸到那边,而且始终保持着这个高度。」
甘南备用视线指向道路前方,也就是我们正朝着前进的,应该有海水浴场的方向。
「……以前应该是稻田吧?」
「如果是稻田应该不会把整片地都挖得这么低,而是会一点一点地设置高低差让水流过去吧?」
是这样吗?不过甘南备确实对一些奇怪的事情很了解。我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着她继续沿路往前走。
甘南备指出的洼地呈葫芦状,中间收窄之后,又连接到一片宽阔的平地。确实,这片地形有些不自然。它以相同的高度延伸了至少两百米。
「嗯……?这片地形好像也向山的方向延伸了。你们看。」
水崎把手机拿给大家看。那是谷歌地图的航拍照片。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这片洼地的延长线上,山坡一侧也有某种笔直延伸的痕迹。它们全都处于同一条直线上,这片神秘地形的总长度将近五百米。
这么一来,应该就很难再认为那里原本是稻田了。
「甘南备,你觉得这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在这种起伏不平的地方,竟然存在这么笔直的结构,很可能曾经有过某种与工业有关的设施。」
结果还是没弄明白,不过就当作参考,先把这件事记在脑海的角落里吧。
我们沿着那片神秘的洼地继续前进,就在快要抵达海水浴场的时候,甘南备又停下了脚步。
「有座神社。」
「真的耶,这种地方竟然有神社!」
沙滩前有一片树木茂密的地方,那里有一段向上延伸的石阶。石阶深处,隐约可见一座静静矗立着的石鸟居。甘南备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我们也跟了上去。
「看起来相当古老。上面写着明治二十五年。」
甘南备指着石鸟居的柱脚。地衣斑驳的表面上,可以辨认出「明治廿五年」这几个字。
「也就是一八九二年!」
幸亏岩间立刻帮我们换算了出来。那样的话,就是大约一百三十年前了。
鸟居的匾额上写着「三浪社」。这应该就是神社的名字,不过据水崎所说,谷歌地图上并没有标注这个地方。看来,这是一座相当小的神社。
铺着沙子的神社院内,孤零零地立着两座石头神龛。一座比较小,看起来很古老,另一座则相对较大,似乎也没那么古老。两座祠都给人一种只要不小心撞上去就会倒塌,然后被人怒斥「你把神龛弄坏了啊!」的感觉。
既然已经走进了神社境内,自然要参拜一番。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就可以了吧?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看见较大的那座石祠里面似乎有一尊石像。神社的御神体基本上不会采用偶像的形式。甘南备似乎也在意这一点,正盯着祠里面看。
「……这座神社有点奇怪。」
参拜结束后,甘南备低声嘟囔道,难道她打算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吗?我姑且还是问了一句。
「哪里奇怪了?」
「神龛里面供奉的,大概是观音像。」
观音应该是佛教的概念吧。确实和作为神道教象征的鸟居有些不太协调。
「会不会就是那个,甘南备你之前说过的——」
「神佛习合?」
「对,就是那个。以前不是不区分神和佛,一起供奉的吗?」
「供奉的场所或许没有明确区分,但神和佛本身还是有区别的。如果只供奉观音,名字应该会叫作『观音』,而不是『社』。而且,这座神社的鸟居是在明治时代颁布神佛分离令之后才建造的,所以里面只有观音像,总觉得有些奇怪……」
「那么,也就是说还有别的神明?供奉在这边比较古老的神龛里。」
「嗯……完全找不到相关信息啊。谷歌老师似乎也不太了解这座神社。」
「因为它朝着海的方向,说不定供奉的是保佑海上安全的神明呢!」
我们正聊着这些事情,唐户学姐突然开始遭到大量蚊子的袭击,于是大家只好撤退。
「哎呀,抱歉啊。我这个人就是特别受动物喜爱呢。啊,当然不包括人类哦。」
「真是个好猎手啊。」
对于这句隐约透着一丝阴暗气息的话,只有水崎君以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方式接了下去。
然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岳路海水浴场。这里比民宿前面的海滩宽阔得多,又正值暑假,天气也很好,所以有几家人专程来这里游玩。不过,这里既没有海滨小屋也没有救生员,只有一个停车场和一间老旧的厕所。
我们正准备走向沙滩时,甘南备又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东西呢?」
在几乎可以说是海滩正中央的地方,立着一个像是面向大海的道路标志一样的东西。不过,白色立柱上方的并不是我们熟悉的道路标志,而是一个巨大的正三角形。三角形的框内横着两根水平的横杆。我也不认识这个标志。
「这是陆标柱吧。我记得它是用来提醒船只,海底有电缆之类的设施。意思就是,在这里放下锚的话,可能会把电缆弄断,所以要小心。」
「哦哦,不愧是伽间同学,知道得真多啊。」
「去离岛的时候就会看到这种东西哦!我以前也很好奇这是干什么用的,所以特意查过。」
连这种事情都要查清楚果然很有岩间的风格。如果是我恐怕根本不会做到那一步。妹妹就算问我「那是什么?」,我大概也只会回答「应该是个白色三角形吧」。然后她就会生气地说「这种事情看一眼就知道了啊」。
「也就是说,电缆是从这里朝着那边的离岛延伸过去的吗?」
甘南备望向了海面。那个方向就是高岛。那里曾经作为煤矿岛而繁荣一时,也是1962年被误认为恐龙化石的哺乳动物化石出土的地方。
「应该是吧!从地理位置来看,这里似乎是距离它最近的地方呢!」
「那边也有相同的标志哦。」
水崎君指向右手边。沙滩的尽头是一片岩石地带,像栈桥一样向海中突出。那里也立着两根所谓的陆标柱。
不知为何,我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那边走去。
「这边似乎埋着高压电缆哦!」
「诶,伽间同学竟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吗?」
「不是……那个,你看,那边的告示牌上……」
岩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边示意大家看向灌木丛,一边解释道。那里确实立着一块警示牌,上面清楚地写着「此附近埋设有高压电缆」。
「能注意到那块告示牌也很厉害啊。」
水崎君在旁边不停地夸奖岩间,而甘南备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仔细观察着岩石地带。
她看起来似乎很希望有人注意到自己,于是善良的我主动开口问道。
「怎么了」
正说着我也意识到了甘南备在看什么。岩石上有护岸工程的遗址。但是相当老了,几乎都坏掉了,看起来像是遗迹一样。
所以这个时候我已经猜到甘南备要说什么了。
「这些岩石有点奇怪。」
就是这句。
要把这当成口头禅的话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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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中午之前回到民宿,厨房里飘出了像西餐厅一样诱人的香气。
民宿横矢在中午时段也会作为餐厅营业。
「让大家久等啦!」
我们正坐在餐厅里,横矢同学便端着盘子走了过来,我连忙站起身去帮忙。水崎君也立刻打算站起来,不过因为每人都是一份单盘料理,只需要两个托盘,我们两个人就把六人份的餐点全部端了过来。
是土耳其饭。横矢同学推荐说「来到长崎的话,希望大家至少要吃一次」。不过,这道料理并没有固定的形式,只是在一个盘子里盛上汉堡肉饼、炸物、米饭、意大利面之类的东西,简直就像是给成年人吃的儿童套餐。
「谁点的炸竹荚鱼!」
听到横矢同学的呼唤,德尔酱和我举起了手。
「那个,汉堡肉饼是丽点的,炸猪排是唐户学姐的……对吧?」
「是的说。」
我也开始把托盘里的餐点分发出去。看来,沙拉、拿坡里意大利面和抓饭都是相同的,只是上面搭配的主菜有所不同。有些菜上还淋着塔塔酱或肉汁。
「所有配料都加而且是大份的……果然是水崎君吧。」
横矢同学已经把水崎君认定为那个特别能吃的人了。
我托盘里剩下的南蛮炸鸡的是横矢同学的那份。我刚才看见她亲自盛好了餐点,虽然有些意外,但她那份的分量也相当大。(当然还是比不上水崎君。)
「我开动了!」
我们六个人一起合掌,然后开始吃饭。
虽然从昨天的刺身就已经有所预料,但炸竹荚鱼实在是太好吃了。据横矢同学说,用的是这一带海域捕捞的竹荚鱼。那就难怪这么好吃了。
「我说小横,这个为什么叫土耳其饭呢?」
唐户学姐一边咔嚓咔嚓地吃着炸猪排一边问道,横矢同学先把塞得满满一大口的抓饭咽下去,然后才告诉我们。
「好像有几种说法,不过我比较喜欢一种解释,就是亚洲料理和欧洲料理融合在了一起。土耳其不正好处在两者的交界处吗?」
「原来如此。我倒是能理解抓饭,不过炸猪排怎么看都不像土耳其料理呢。」
「抓饭算中东,炸猪排算亚洲,意大利面算欧洲,大概就是这样吧。」
水崎君一边吃一边说道,德尔酱却歪了歪头。
「炸猪排和拿坡里意大利面不都是日本料理吗?它们是在欧洲发源的炸肉排和意大利面基础上改良的吧?还有,咽下去再说话。」
「哎呀,德尔田,你是不承认拿坡里意大利面属于意大利面的人吗?」
「你去问问那不勒斯人。就问他们,这种用番茄酱炒出来的软面条,是不是你们国家的料理。真要说起来,我觉得炸猪排都比它更接近意大利料理。」
「喂喂,你这人也太较真了吧。照你这么说,干烧虾球不也得变成日本料理了吗?我们又不是在研究生物分类学。」
「这本来就是吧。它和大陆上生存的那种明显是不同的物种。」
「你这么激进啊!」
三个人完全无视了横矢同学,展开了一场毫无意义却又莫名有逻辑的对话,听得横矢同学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大家平时也总是这样聊天吗?」
「抱歉啊!也不是一直都这样啦。感觉有点奇怪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如果平时就有能够这样聊天的人,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误解了她的意思,不知为何还先道了歉。横矢同学垂下眼角,微笑着说道。
「虽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聊,但确实几乎每天都会聊吧。」
水崎君把汉堡肉饼咽下去之后,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确实没说错。
「哦,是这样啊。真好啊。好羡慕你们。」
「那横矢同学也可以和别人这样聊啊。」
「会被当成怪人吧。我在学校里本来就已经是以班长类型的人设出名了。」
「诶!有什么关系嘛!班长类型的人设又怎么了,就算讨论日本料理的分类范围也没问题啊!」
「是吗……不过,我觉得自己会显得格格不入……」
看着这么说的横矢同学,我不禁想起了初中的自己。虽然我当时没有戴眼镜扎麻花辫(话说把那种打扮和班长联系起来本来就是一种偏见),但我也一直以类似的形象示人,正因如此,才总是努力让自己的言行不偏离那个形象。
唯一的例外就是科学部,而我在那里却彻底失败了。
我觉得,很多人一旦发现某个人不符合自己原本的期待,即使那份期待本来就是擅自加在对方身上的,也会产生一种仿佛自己遭到了背叛的感觉。他们希望成绩优秀的班长在日常生活中也能循规蹈矩,希望运动队的队长在班级里也能成为活跃气氛的人。于是,那些不符合期待的个性,反而会被他们视为缺点。
我自己也是如此。虽然还不至于觉得遭到了背叛,但当德尔酱的视线被唐户学姐的胸前吸引过去时,我还是有些失落,心想原来他竟然是这种人。
不,仔细想想,似乎也不完全一样……
我们一边聊天,横矢同学一边吃着饭,很快就第一个吃完了。于是,我们一边继续享用拿坡里意大利面和抓饭(虽然很好吃但分量实在太多了!),一边向她打听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
对于那片长达五百米的笔直空地,以及岳路海水浴场的老旧护岸,就连在这里出生长大的横矢同学也说「我都没注意到这些」,但对于那座只供奉着观音像的神社,她却向我们详细解释了一番。
「啊,那个我想大概是圣母观音的遗迹吧。」
原本只在教科书中见过的词语,突然出现在了日常生活里,我不禁感到一阵震撼。
「潜伏基督徒!」
「不愧是你,知道得真多呢。江户时代,生活在长崎的基督徒一边躲避迫害,一边继续信仰。后来,在幕末时期发现了隐藏的信徒,紧接着1873年又撤除了基督教禁令,长崎的基督徒便逐渐回归了天主教会。」
确认我们都了解了这些背景知识之后,横矢同学继续说道。
「不过,其中有一部分人拒绝加入天主教会,直到明治时代仍然想要守护他们独自发展出来的信仰。岳路就是这些人居住的地方。虽然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但我想那尊观音像或许就是这种信仰留下的痕迹。」
「啊,抱歉,圣母观音是什么来着?」
水崎君一边吃着从丽那里分来的抓饭,一边问道。
「就是被当作圣母玛利亚来崇拜的观音像。因为必须偷偷地进行信仰活动,所以他们似乎会以观音像的形式来敬拜圣母玛利亚,这样就可以辩解说自己供奉的只是观音。」
「啊,原来如此,所以那本来是圣母玛利亚啊。」
「因为这里曾经是基督徒聚居的村落,所以才会出现鸟居和观音这样的组合……」
多亏了水崎君,盘子已经空了的丽感兴趣地低声说道。
「是啊。至于神道教和佛教之类的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那么明确地划分。」
德尔酱和我一样,连炸竹荚鱼的尾巴都吃完了。他对横矢同学说道。
「你知道得真详细啊。」
「我调查过这方面的事情。其实,这个聚落可能是因为一直保持着独立于天主教会之外的信仰,所以在战前都相当封闭。据说,当时禁止与聚落外的人通婚。我的大外公也因此被迫和恋人分开,之后一直坚持单身。」
「简直就像金田一耕助的世界啊。」
「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事情了哦!不过,我确实没法离开这里就是了。」
横矢同学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又稍稍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目光转向了刚好吃完最后一口饭的水崎君的盘子。
「好厉害,你竟然把那些全都吃完了?」
「超级好吃啊。抓饭和拿坡里意大利面我还加了一份呢。」
「男高中生的胃简直就是黑洞啊……」
「不好意思,别把我和他混为一谈。」
德尔酱苦笑着说道,横矢同学又一次开心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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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看起来已经吃得相当撑的水崎君,朝厨房走去。
下午,我们原本计划先坐公交前往传说有龙的川原大池,不过距离发车还有一点时间。因此我打算趁这段空闲时间收集一些情报。
我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正在厨房里忙活的人,从他说话的方式等方面来看应该就是她父亲。虽然已经到了午餐时间,但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客人,于是我拜托水崎君上前搭话。
「不过啊,接触母亲之后连父亲都要攻略,这也太步步紧逼了吧……」
「要是被听见了怎么办?」
幸好厨房里没有其他人。水崎君向正在擦拭菜刀的男人搭话。
「谢谢招待。土耳其饭真的超级好吃!」
「啊,哪里哪里,招待不周了。下午要和真奈佳一起去川原大池,对吧?」
「是的。您就是她的父亲吧?这家伙有些事情想和您聊聊。」
「没问题。反正应该也不会再有客人来了。只要不介意我一边干活一边聊的话,尽管问吧。」
横矢的父亲指了指水槽。那里堆着我们刚才用过的餐具。
「……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用不用,不必客气。这里也没有多余的地方。」
顺便一提,我们本来想支付午餐的费用,却被他以「不能收」为由拒绝了。
我们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向他询问起横矢的大外公的事情。我们告诉他,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好,希望他能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横矢的父亲爽快地答应了。
「我也是入赘到这家的嘛,所以和那个人算是同病相怜的异类,彼此挺合得来的。」
他告诉我们,横矢的大外公名叫俊之辅。
「他是个很随和的人。不过他不太愿意和我聊过去的事情。大概是因为经历过战争,战后也有过一段艰苦的岁月吧。听说他出生于昭和元年,这倒是很少见。不过他经常说,自己真正的青春时代是从三十多岁经济快速增长的时候才算起的。」
我差点把这句话当作闲谈听过去,但这其实是条重要情报。那幅双头龙,据说是「描绘了对他青春时代产生过影响的两条龙」。也就是说,那两条龙应该与经济增长以后的事物有关。既然「鸭嘴龙的坐骨」是在1962年发现的,那么时间上似乎正好吻合。
「据我所知,俊之辅先生在战争期间曾经在工厂里做焊接工作。我听说他还从那家工厂里看到了蘑菇云。也许是因为他熬过了战争,又挺过了战后那段艰难的日子吧,总之,我对他的印象就是,什么事情都喜欢亲自动手。」
「什么事情都亲自动手,是指日常生活中的事情吗?」
「直到因为脑梗塞住院之前,他一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很厉害吧。况且他手很巧,在我看来简直是个全能的人。他喜欢钓鱼,而且还会开船。」
喜欢钓鱼。会开船。这些似乎都和化石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我听说他很喜欢恐龙。」
「那可不是一般的喜欢。你们看过真奈佳的房间了吗?那些全都是受俊之辅先生的影响啊。他毫无节制地给真奈佳买恐龙模型,买到连我妻子都不高兴了。」
「他自己也会去挖掘化石吗?」
「这个嘛,我想应该没有吧。不过,当地发现的霸王龙之类的牙齿化石在行政中心展出时,他倒是曾经带着真奈佳一起去看过。」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他去世前一年,嗯,应该是2015年吧。那一年发生了不少事情呢。」
横矢的大外公去世前一年。也就是说,那是横矢的才能开始觉醒的那一年,也是我们认为她亲眼见过“鸭嘴龙的坐骨”的那一年。
「能请您告诉我们,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啊,这件事最好还是别告诉家里其他人……因为这件事已经有点像禁忌一样了。其实,那一年俊之辅先生带着真奈佳,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整整一夜都没有回来。」
「诶?听您这么说,难道他没有告诉家人——」
水崎君瞪大了眼睛,横矢的父亲点了点头。
「是啊,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眼看就要九十岁的老人了。妻子报了警,闹得沸沸扬扬。结果第二天,他若无其事地回来了,却不肯告诉我们去了哪里,真奈佳也闭口不谈。从那以后,他和我们家的关系就恶化了,最后又因为脑梗塞卧床不起,就那样去世了。」
就是这个,我心想。
横矢的大外公究竟带着横矢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我总觉得,这个谜团的答案会成为解开化石之谜的线索。
他应该知道,擅自把孩子带走会让自己和横矢的家人之间的关系恶化。即便如此,他还是带着年幼的横矢去做了某件事,并把这个秘密一直带进了坟墓。
「关于那件事,您还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嘛,还真不好说。只记得当时吵得很凶。真奈佳可能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现在似乎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还真是个小小的谜团呢。」
横矢的父亲利落地洗完了餐具,我便向他问道。
「不好意思。最后还有一件事可以问一下吗?」
公交的发车时间也快到了。我想尽量简短地问完,于是请他陪我们到餐厅一趟。
「关于这幅龙,您知道什么吗?哪怕只是一些很细微的事情也没关系。」
就是装在画框里的巨大双头龙。横矢的父亲用手托着下巴,凝视着画作。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这是俊之辅先生画的了吧?」
「是的。听说这是描绘了对他的青春时代产生过影响的两条龙。」
「是吗?哦,原来我妻子告诉过你们这些?」
看来,这条情报并没有在家人之间共享。我点了点头。
「您有没有什么头绪?」
「哎呀,真不好意思。关于这幅画,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告诉你们。」
他走近画作,用手指向画框顶部的中央。
「这里刻着一颗星星对吧?听说这是俊之辅先生自己加上去的。他把画送过来的时候说的。」
我凑近仔细一看。木制画框上,大概是最显眼的位置,也就是上边正中央,清楚地刻着一个星形标记。
「……这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这个嘛,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长崎市的徽章。那个是五芒星对吧?」
「啊,那个我见过!就是刻在下水道井盖上的那个吧?」
「对对。据说那是把草书的『长』字设计成了图案,用一笔画出来的符号。」
横矢的父亲在空中画出了那个几乎人人都曾经画过的星形标记。
「不过,据俊之辅先生说,这并不是同一个符号。你们仔细看看。」
那看起来就像是把五芒星立体地凸起了一样的形状。
「看起来好像一样,但据说含义完全不同。至于究竟有什么不同,他最后也没有告诉我……」
「德尔田,差不多该走了。」
水崎君在我耳边低声提醒道。看来出发时间快到了。我轻轻点了点头,对横矢的父亲说道。
「非常感谢您。您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
「那就好。真奈佳的问题有希望解决吗?」
「……这就要看我们努力的程度了。」
「总之放轻松,好好陪她玩一玩吧。那孩子有点太过努力了。」
横矢的父亲微微一笑,随后便匆匆返回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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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传着龙的传说的川原大池位于半岛的另一侧。虽然路程大约只有八公里,但无法直达,必须在名为荣上的公交站换乘。那里正是我们之前看到甲龙同类恐龙雕像的地方。距离发车还有三十分钟。
横矢同学和我们五个人决定在荣上稍微打发一下时间。
「真不好意思啊,要是能开车的话,很快就能到了,可是妈妈不让。」
「没关系没关系。旅行的乐趣就在于绕路嘛。」
水崎君一边这么说,一边已经眼疾手快地找到了一个名为「海角三和」的直销所。据横矢同学说,当地人经常来这里买鱼和蔬菜。虽然现在还只是中午,但已经有相当多的商品卖完了。那里还有一家冰淇淋店,于是我们决定一边吃着在那里买的冰淇淋,一边商量接下来的计划。顺便一提,除了横矢同学之外,大家都选了使用当地特产枇杷制作的冰淇淋。只有横矢同学选了芒果味。
「枇杷直接吃的时候很好吃,但怎么说呢,味道有一种侘寂的感觉,所以加工之后就没什么冲击力了。不过,还是希望大家至少尝一次。」
她是这么说的。枇杷冰淇淋确实很好吃,但我也确实不太清楚所谓的枇杷味究竟是什么味道。总之,天气相当热,能吃到冰淇淋真是太好了。
「我在车上把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简单整理了一下。」
我向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的五个人展示了我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内容。
【■最大的疑问
→横矢同学见过的那块「鸭嘴龙的坐骨」,现在在哪里?
■可能的线索
见到化石的时间大概是2015年,很可能是喜欢化石的大外公给她看的。
大外公似乎将龙和恐龙视为同一种存在?因此对恐龙化石感兴趣。
有一幅画,描绘了影响大外公青春时代的两条龙(大约是1955年以后?)。
■接下来想调查的事情
横矢同学在2015年去了哪里?
如果「两条龙」中的一条是恐龙化石,那么另一条是什么?】
「不愧是伽间同学。果然很擅长整理情报啊,而且还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
「你夸得太过头了。我只是列出已知的事实而已。」
「正是因为已经知道,才更应该停下来重新审视一遍。」
连德尔酱也开始夸我了。我姑且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推进话题。
「横矢同学,你现在还是完全不知道九年前去了哪里,对吧?」
「对不起……明明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用道歉。记不住才是正常的吧!」
「连零碎的记忆都没有吗?」
即使德尔酱像是为了确认似的再次询问,横矢同学还是摇了摇头。
「嗯,只有画而已。说不定除了那块化石之外,还有我当时看到的其他东西也混在那些画里……不过,以前画的东西,我连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都记不太清楚了。」
这么一来,等我们掌握了更多信息之后,或许有必要请横矢同学尽可能把她画过的所有作品都拿出来给我们看一遍。不过现在——
「接下来的方针,我觉得还是先想办法弄清楚大外公那幅画究竟指的是什么比较好。也就是寻找在他的青春时代,即经济快速增长的时期以后,某种能够被比作龙的东西。」
听了我的总结,横矢同学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这种事情本来应该由我先向父母打听清楚的。」
「别放在心上。」
说这句话的是丽。她正一点一点地吃着冰淇淋,看起来似乎觉得冰淇淋很凉。
「我也几乎不和母亲说话。正因为是家人,有些事情才更难开口吧。」
原来如此。确实,我几乎没听丽说起过家里的事情……
「嗯,也是呢。」
横矢同学有些尴尬地吃着芒果冰淇淋。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横矢同学,你和妈妈的关系不太好吗?」
「啊哈哈,确实,看也看得出来吧。如果我说了,你们愿意听吗?」
「当然!我绝对会保密的。」
我用眼神向其他四个人确认,他们也会保密吧(肯定会的吧),四个人全都点了点头。
「其实事情很简单。母亲现在实际上是这家民宿的经营者……不过,正如你们想象的那样,经营状况实在不能说好。即使是旅游旺季,来的也只有一些钓鱼的人。可民宿本身又是份相当辛苦的工作,所以,如果没有女儿帮忙,周末的工作根本忙不过来。」
确实,岳路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但游客并不容易到访。不开车就只能坐公交,那里甚至连便利店都没有。明明连餐饮店都没有,民宿横矢的午餐营业时,客人也只有我们几个。就连那片漂亮的海滩,也仿佛被我们包场了……
「可是我也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我们总是为这件事吵架。我说忙不过来的时候就雇个临时工吧,妈妈却说没钱。就这样,眼看着只能关门倒闭的那家民宿,把父母和我都束缚在这里了。」
「真不容易啊……」
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从初中开始就必须帮忙做家里的工作,这真的很不容易。像我这样,无论是学习还是参加社团活动,都能理所当然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幸运了。
「当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母亲的心情。就像大家一起拼命撑住一块快要滚下来的大石头时,突然有一个人说自己想去别的地方,换作谁都会生气吧。我自己也觉得,不应该抛下家人。」
或许是因为已经认命了,横矢同学说这番话时,脸上带着一种豁达的神情。
「大外公想必也是在那个艰难的时代,怀着同样的心情留在了岳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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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公交还没来,水崎君在地图上找到了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正好我的饮料也喝完了,他便递给我一瓶气泡水。说真的,这家伙在这种事情上总是特别体贴。将来某一天(万一有机会的话),这份本事肯定能在约会时派上用场。
上了公交之后,水崎透过车窗指着那家便利店说道。
「我刚才去了那里。后面有个很大的施工现场吧?」
便利店后面是一片宽阔的施工场地,几台重型机械正在将大量沙土铺平。
「那个施工现场有点奇怪吗?」
甘南备又说出了那句神秘的口头禅。这句话还能变成疑问句吗?
「倒也没到奇怪的程度啦,不过我在航拍照片上看到那里像是一个很大的蓄水池。我当时查便利店的位置,就在想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水崎把手机拿给我们看。确实,便利店后面的土地上,拍到了一片长方形的水面。位置恰好就是现在正在施工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甘南备对神社提出的疑问,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挖出了有趣的历史,所以连水崎也开始说起类似塔摩利会说的话了。
蓄水池这种东西,哪里都可以有吧,而要把它填平,也不过是长崎市自己的事情。
「那个地方以前叫高岛净水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动工了。」
「哦哦,是供水设施吗?难道是因为人口减少,所以不再需要了?」
「那里的位置挺不错的,而且面积也相当大,说不定是打算填平之后,建造某种大型设施。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这样一来,游客来岳路也会更加方便吧。我正这么想着,这时……
「咦,这一带也叫高岛吗?」
岩间提出了疑问。
「刚才说的是高岛净水场吧。难道和那座曾经有煤矿的离岛高岛,是两个不同的高岛?」
「这个嘛……不知道呢。」
水崎一边随着颠簸的公交摇晃,一边搜索起来。
「啊,情况好像有点复杂。虽然这个地方在半岛上,但据说以前是由海那边的高岛管辖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里把水供给了海对面的高岛吧?通过管道之类的设施。」
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我的思维天线。供水……
「岳路海水浴场的陆标柱!那里除了海底电缆之外,说不定也铺设了自来水管。毕竟小型离岛很难稳定地确保水源吧。」
听岩间这么一说,我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那个白色三角形的标志。岳路在地理位置上距离高岛最近,如果要铺设海底水管,那么选择与电缆相同的地方也是合理的。
「哦,还真是!我搜到了,似乎有一条高岛海底输水管从岳路延伸出去。」
水崎立刻搜索了一下,把结果展示给我们看。
「1957年完工。据说这是日本第一条海底输水管,在当时应该算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了。从同一个地方不仅向高岛,也向军舰岛输送水。」
「正好是煤炭开采的全盛时期呢!军舰岛和高岛都住着很多人,为了供养所有人,肯定需要大量的水!」
「军舰岛自己就有五千多人吧?那水肯定不够用啊。」
听了唐户学姐的话,我想起了岩间告诉过我们的事情。
「我记得军舰岛最繁荣的时期是1960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条水管建成之后,人口才达到了顶峰。」
「高岛煤矿发现化石也是差不多的时候吧。就是恐龙博物馆里展出的那块哺乳动物左肱骨化石,它曾被认为是日本最早发现的恐龙化石,是在1962年发现的。」
「好厉害啊,所有事情都联系起来了。」
在高度经济增长时期,日本的产业飞速发展,国内开采出了大量煤炭。在这场不计一切代价、倾尽全力的建设浪潮中,日本第一条海底输水管应运而生,甚至连过去被认为不可能在日本发现的「恐龙化石」也被发掘了出来。历史与科学彼此交织,紧密相连。
由此,我联想到了那幅双头龙的画。两个脑袋从同一条尾巴上长出,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凝视着远方。这是横矢同学的大外公画下的精美龙图。两个日本第一……
「喂,水崎,当时的管道材料,有没有在哪个地方写过?」
「哈?材料?」
「没错。只要知道是树脂还是混凝土,或者是金属制的就行。」
「等我一下啊……啊,正好有份合适的资料。看看这个……好像是金属制的。是钢材。据说当时先在陆地上把管道分成大约每五百米一段制造出来,然后一边连接,一边沉入海底。不过,这又怎么样?」
甘南备微微睁大了眼睛。
「难道那片奇怪的土地就是为了这个?因为需要一块地方来放置五百米长的管道。」
「就是这个!」
水崎一激动就提高了音量,随后想起自己还在公交上(虽然车上没有其他乘客),又压低了声音。
「五百米,长度也正好对得上。肯定就是那里了,那是存放管道的地方!」
「那片岩石地带的护岸,说不定也曾经是用于装卸材料的栈桥。大型材料可能是从海上运来的吧。不过,现在已经不再使用,所以逐渐坍塌了。」
「那些奇怪的地方,全都解释清楚了……」
甘南备用一种听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遗憾的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
「……大家真厉害啊。平时也总是聊这么专业的话题吗……?」
横矢同学用一种听不出究竟是感到惊讶还是佩服的语气问道。
「倒也不是经常,不过偶尔会这样哦。有时候,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信息,之后却会意外地与某个惊人的真相联系起来呢!」
岩间说得没错。
实际上,管道存放场这件事,对我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我真正感兴趣的,其实并不是那片略显奇怪的土地。
听说横矢同学的大外公曾经是一名焊工。
如果是钢制水管,那么为了将它们连接起来,应该就需要进行焊接了吧。
他会不会真的参与了日本第一条海底输水管的建设呢?
γ
川原大池是一处静静地横卧在海边的小池塘,周长只有短短两公里左右。即便如此,据说它仍然是县内最大的天然淡水湖。这里被宁静的树林环绕,弥漫着某种神秘的氛围。
湖畔有一座名为「池之御前神社」的神社,三座鸟居朝着大海的方向排列着。
流传于这片土地上的龙的传说,被刻在附近的说明牌上——
据说,千年前的平安时代,村庄的领主是一个名叫高满的男人,他有一个容貌出众的女儿,名叫阿池姬。她在年幼时,刚一看到一棵巨大的樟树,便立刻爱上了那棵樟树。几年过去了,她的恋慕之情仍未消退,而这时,领主计划建造一艘船。他选中的材料,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那棵樟树。船顺利建造完成了,却在运往海边之前,变得完全无法移动。占卜师建议说「只要让阿池姬坐上去,船就能驶入海中」,领主听从了这个建议,结果船竟然载着姬自行移动起来,漂到了海面上。
然而,传说并没有就此结束。
船一驶入海中,村庄便突然遭遇了天灾异变,大地裂开,将船连同阿池姬一起吞了进去。就这样,这湖诞生了。据说,湖中妖气弥漫,谁也不敢靠近。于是,领主召来修道士,举行了祈祷仪式。随后,一条龙从湖中出现,变成了已经消失的阿池姬。她表示,如果人们供奉自己,便会成为守护神。池之御前神社就是这样建成的。
——大致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这是一个公主死后化为龙的悲伤故事,不过,比起这些,我更在意故事最开头的部分。
爱上樟树的少女……
「为什么要特意把女儿爱的樟树砍下来,做成船呢?」
横矢同学忍不住吐槽道,德尔酱则认真地分析起来。
「如果是在平安时代,木材拼接造船的技术应该还没有成熟吧。要造一艘大船,恐怕只能把长得足够粗大的杉树或樟树掏空。」
「哦哦,好厉害!也就是说,类似独木舟的东西吗?这么一说,确实就能理解了。」
不愧是德尔酱。连名字里都用了樟树的「樟」字。啊,不对,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又或者……」
丽突然从旁边开口说道。
「我们或许不应该把传说中的内容全都当真。」
「什么意思?」
丽对传说和怪谈之类的东西很了解。我这么一问,她便向我解释起来。
「如果她真的很珍惜那棵樟树,那么父亲作为领主,至少应该会听从女儿的任性要求,把那一棵树留下来吧。或许,恰恰是在这个含糊不清的部分里,隐藏着【传说真正想要传达的真相】。」
德尔酱歪了歪头。
「传说就是传说,说到底不就是编出来的故事吗?」
「既然连领主的具体名字都出现了,我觉得就不只是一个单纯的虚构故事。高满这位领主的女儿,很可能真的在这一带丧了命,而这件事作为传说一直流传至今。」
「听起来你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我并不知道,不过,即使不深入调查,也能作出两种推测。一种是樟树确实就是树木,另一种则不是。」
大家都用眼神催促她继续说,于是丽接着讲了下去。
「如果樟树真的就是一棵树,那么事情就很简单了。领主特意用女儿倾心的那棵树造船,是为了让她和船一起沉入海中,把她当作活祭品献出去。」
「活、活祭品?!」
水崎君吓得一颤。丽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比如说,如果当时持续干旱,水源不足,村庄眼看就要灭亡了……领主或许听从了占卜师的建议,怀着断肠之痛,把女儿献作活祭品。让她穿上漂亮的衣服,再把她最喜欢的树做成船。龙是水之神。女儿降下了雨水,村庄也因此得救。」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周围只有宁静的风声。
「……嗯,说得也是啊。把自己的孩子当作活祭品这种事情,确实不太愿意传给后人呢。」
「我听说,长崎宫日节举行的龙舞,最初也是一种祈雨仪式。既然和龙有关,那么也可以作出这样的解释吧。」
「无论哪个时代,水都是很重要的呢。」
唐户学姐说着,而德尔酱则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陷入了沉思。
「顺便问一下,南备同学,如果樟树实际上不是树木的话,又该怎么解释呢?」
「那就是把樟树解释成一个男人。」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心脏一下子怦怦直跳起来。
虽然我知道她说的当然不是德尔酱,但即便如此,个人而言,我还是更在意这个解释。我竖起耳朵,认真听了起来。
「所谓巨大的樟树,其实只是一种隐喻。阿池姬爱上的,是一个男人。但是,身为父亲的领主不允许这段恋情。所以她投水自尽了。所谓她与樟树做成的船一起沉入水中,也可以理解为一种隐喻,象征因为那个男人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原来如此啊,这么说来,比起活祭品,这个解释总觉得要好一些。可以说是一个悲恋故事吧。」
「这么说来,大外公之所以如此沉迷于龙传说,也可能是因为他对这段悲恋产生了共鸣呢……」
横矢同学的话,把我那颗已经完全转向别处的心思拉回了现实。
「我记得横矢同学的大外公,也是因为聚落的规矩才被迫与恋人分开的吧?」
「是的,爸爸是这么告诉我的。真不容易啊。不过,按照这个解释,大外公就不是樟树一方,而是那个不被允许恋爱的公主了。」
「所以,大外公或许正是因为和自己有着相同遭遇的龙产生了共鸣,才会对它产生亲近感呢。」
「有可能!」
我们一边讨论着龙传说,一边近距离地眺望着据说就是故事发生地的小湖。
因为是天然池塘,所以没有修筑护岸,脚下的地面就那样平缓地没入水面之下。或许是因为我们站立的地方与水面几乎处于同一高度,看着池塘时,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处不太稳定的地方。我似乎也能想象出那位悲伤欲绝、走进池中的姬当时的模样。
「被比作樟树的那个男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我听见德尔酱自嘲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这一瞬间,我立刻想起了自己一直刻意不去思考的事情。
父亲曾经郑重地告诫过我,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他说,我至少应该培养出一副能够嗅出坏男人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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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矢的父亲特意调整了菜单,让今天的菜式与昨天有所不同。
刺身被做成了加入牛至调味的卡尔帕乔,鱼骨汤则变成了散发着藏红花香气的马赛鱼汤风味,整体的调味都转向了地中海风格。个人而言,我最喜欢的是刚煮好就端上来的乌鱼子香辣意大利面。面上铺满了长崎半岛特产的乌鱼子,还撒上切得细碎的酢橘皮,增添了一股清爽的香气。
这大概是因为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住客在这里吃晚饭,才能享受到如此特别的招待吧。
吃完意大利面之后(意大利面一旦端上来就必须立刻吃掉),我请人把主厨叫来,于是横矢同学把父亲叫了过来。我们纷纷向他表达了对这顿美妙晚餐的感谢之后,我请他帮忙确认一件事。
「您有没有听说过,俊之辅先生曾经参与过海底输水管的建设?」
因为问题问得很突然,想必生物部的大家和横矢同学都没有预料到吧。我原本担心,在推测尚不确定的阶段就说出来会影响调查,所以一直没有提起,不过,我觉得还是值得向可能了解过去的人确认一下。
「听说他以前是做焊接工作的。为了向高岛和军舰岛输送自来水,曾经有一项工程,要在岳路这里焊接钢制水管,再把它们沉入海中。」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以前的事情,他偶尔会在合适的机会提起,但具体做过什么工作,我就不知道了。」
横矢的父亲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不过,俊之辅先生经常长时间地望着高岛那边。好像已经成为一种长期的习惯了。他似乎对高岛有着特殊的感情。听说他的初恋对象嫁给了一名煤矿工人,后来搬到了高岛居住。当然,煤矿关闭之后,那一家人应该也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吧。」
就在这时,横矢的母亲走进了餐厅,他便匆匆返回了厨房。
我感觉情报正在一点一点地串联起来。于是,我对横矢同学说道。
「这还只是推测,不过,大外公或许参与了海底输水管的建设,并且以此为荣。如果他心爱的人搬去了高岛,那就更有可能了。由他的焊接连接起来的水管,每天都将水输送到了那个人身边。」
「喂喂,这种浪漫的想法,还真不像德尔田会说出来的话啊。」
水崎从旁边插嘴道。但横矢同学却认真地思考起来。
「所以才是龙吗。带来水之恩惠的神明……」
「嗯。我觉得,即使把这条漫长的海底水道看作是影响了大外公青春时代的其中一条龙,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我们再次看向装饰在餐厅里的那幅双头龙。这时,水崎忽然说道。
「啊,对了,南备同学。你不是也很了解象征符号之类的东西吗?」
「……虽然比不上兰登教授。」
那是谁啊。【注:罗伯特·兰登教授(Robert Langdon)是美国作家丹·布朗小说中的虚构角色,是哈佛大学宗教象征和符号学教授。兰登教授最早出场于丹·布朗2000年的小说《天使与魔鬼》,随后在《达·芬奇密码》(2003年)、《失落的秘符》(2009年)、《地狱》(2013年)和《起源》(2017年)中也以主角身份登场。】
「那么,你说不定能看懂这个吧?」
水崎站起身,走到双头龙画前,指向画框上部的正中央。
「这里有一颗星星。据说是大外公亲自雕刻上去的。」
我们也都站起来,走过去查看。这就是今天中午,水崎和我从横矢同学的父亲那里听说的那颗星星。
它看起来像五芒星,却又不完全是。那是一颗由五条立体凸起的尖臂构成的星形。
看到它之后,甘南备出乎意料地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
「这应该叫作航海星(Nautical star),是用在海图上,表示北方的符号。」
「海图?哦哦,原来如此。难怪我完全没见过。」
「横矢同学的大外公不是会自己驾驶船只吗?」
听我这么一说,水崎啪地拍了一下手。
「对哦!那么,他知道海图上使用的符号,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那么,说不定……」
岩间身体前倾,开口说道。
「【这其实是一张地图】?一张上方代表北方的地图。」
我们稍稍退开,再次端详这幅画。那两颗脑袋以不自然的姿态,极端地朝向左右两侧的双头龙。
我想到了。
一直以来看过无数次的这幅画,在一瞬间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这是一张标示着两条龙去向的地图!
「如果正上方是北方,那么一边就朝向西方,另一边则朝向东方……」
「海底输水管正好就是从这里向西延伸的呢。」
岩间恰到好处地补充了我的解读。
如果横矢同学的大外公青春时代所受到影响的两条龙,指的就是输水管和化石的话。
那么,其中一条是向西延伸的。
另一条,也就是那块化石,难道是【向东去了】?
γ
「……溺死了呢。」
我们三个人泡在浴池里时,丽突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站起身来。
「感觉自己快要溺死了,所以我先出去了。难得泡一次温泉,你们慢慢泡吧。」
说完,她便丢下惊讶的我们,径直走出了浴场。
唐户学姐瞪圆了眼睛看着我。
「溺、溺死?」
「这里面有很多前因后果。要解释起来就相当复杂了……」
我觉得,即使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学姐大概也无法理解。
不过,学姐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又把下巴沉进了浴池里。
因为很少有机会和学姐两个人独处,我不由得有些紧张。
学姐在热水不断哗啦哗啦注入的浴池里,露出了像水豚一样放松的表情。
不,把学姐比作水豚,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伽间酱,最近好像有什么烦恼呢。」
「诶?」
她突然这么一说让我吓了一跳。因为我确实有烦恼。
「不知怎么的,就是能看出来呢。虽然我对那些复杂的事情一窍不通,但我对观察动物的眼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被学姐当成动物看待了。当然人类也是动物就是了……
至于我在脑海里把她比作水豚这件事,我想这位学姐一定会原谅我的。
「烦恼嘛……可能是有吧。」
「要是你哪天想说了,尽管来找学姐商量哦。暑假学姐烦恼咨询活动随时接受报名。」
「谢谢您。」
不过,我总不能直接告诉她,自己喜欢的男孩子被她穿泳装的样子吸引了目光,却没怎么注意自己的泳装,所以我很受打击吧。
关于这一点,丽倒是偷偷安慰过我。
据丽说,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只要有一朵硕大的向日葵开在那里,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她还一本正经地开导我说,反倒是主动移开视线才更能体现一个人的诚实,所以希望我原谅德尔田。她似乎格外了解男人的心思,而我也已经打算接受这个说法了。
那么,要不要试着说说,昨晚学姐和德尔酱两个人一起去了海边,这件事让我心里有些动摇呢?不行,这样一来,简直就像是我在吃醋一样。
……我是在吃醋吗?
应该不是这样。虽然也有可能,但重点并不在这里。
我心里仍然有一点违和感。
我原本想,德尔酱为了追问这趟旅行的真正目的,并确认第二天能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这个秘密,所以把唐户学姐叫到了夜晚的海边。
可是,德尔酱明明说过「夜晚的海边很危险」,还否决了当晚去看龙穴的提议。这样的人,真的会选择沙滩作为商谈的地点吗?
在我看来,他不会这么做。也就是说提出那个地点的人应该是学姐。
突然被叫出去的唐户学姐,会主动提出商谈的地点吗?
我不禁开始怀疑,这样的推理真的合理吗?
大概是我想得太多了吧。但是,如果是德尔酱的话,我觉得他要是想偷偷把学姐叫出来,就会明确指定一个具体的地点。一个安全,而且不会有被人目击的风险的地方。
总觉得,这里面似乎还存在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好像被排除在外了。」
我轻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唐户学姐听了之后,歪了歪头。
「可是,在生物部里,怎么看都是你处于核心位置吧?」
「啊,我说的不是社团的事情。咦,这件事姑且也算是在社团内部吗……不,果然不是社团的事情,而是纯粹涉及私人关系的问题。」
面对解释得磕磕绊绊的我,学姐温柔地看着我,就像是在疼爱一只鹦鹉一样。
说不定,她真的把我当成和鸟类一样的存在了。
「你说的被排除在外,是指什么呢?」
「就是……感觉自己被隔绝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之外。又或者,偶尔会觉得有人在瞒着我什么……就是有这样的感觉,以至于我开始难以想象,自己今后还能和那个人维持着不变的关系。我觉得,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远。」
「嗯嗯。对伽间酱来说,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关系吧。」
「是啊。可是,一旦发现这样重要的关系中,竟然有一部分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我就会忍不住不安起来,想着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虽然我说了这么多,还是讲得太含糊了,应该没法让您理解吧。对不起。」
「哪里哪里,我能理解哦。就像是宠物明明看起来很精神,也吃了很多东西,可体重却在下降,于是担心它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哪里出了内脏问题。对于真正疼爱那只宠物的主人来说,这种担忧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让人坐立不安呢。」
嗯……感觉好像说对了,又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德尔酱又不是宠物……
不过,我那种担心他是不是哪里生病了的心情,或许确实与此有些相似。
就像是担心他是不是在隐瞒自己生病的事情,又忍不住想问,为什么要隐瞒呢。
「嗯……那个,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唐户学姐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抱起了双臂。对一个自称对复杂的事情一窍不通的人,直接抛出连自己都无法好好解释清楚的话题,或许确实有些失礼。
所以,学姐接下来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好。先说结论吧。这完全没问题。」
她那充满自信的语气,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御影学长,但我反而更加困惑了。
「您能理解吗……?」
明明是我主动问的,却又反问对方能不能理解,这说法实在有些失礼。不过,我实在太在意学姐接下来会说什么了,以至于连这种话都脱口而出。
「能理解哦。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嘛。历史总会重演的。」
「学姐也有过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时候吗?」
「与其说是被排除在外,不如说是被包围在内,或许这样更准确吧。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是被那两个人偷偷保护着的人。」
「……您说的是御影学长和本乡学姐吗?」
御影学长是物理部部长兼学生会长,本乡学姐则是化学部部长兼学生会副会长。身为生物部部长的唐户学姐,平时经常和那两个人待在一起。
「没错。对了,你们四个人加入生物部的时候,还记得那件事吗?当时也是这样的。制作招新海报也好,招揽优秀的新生也好,那些事情全都是那两个人瞒着我做的。」
这一点我知道。我已经从御影学长那里听说了所有事情。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有必要瞒着您呢?」
「大概是有一些不能告诉我的原因吧……不过说起来,在你们加入之前,生物部连续两届都没有招到任何新成员呢。只是我这个不懂察言观色的人恰好是个例外而已。看起来,有人似乎趁着社团活动受到限制的机会,妨碍了招新之类的事情。」
「诶……?」
我完全不知道。原来生物部还有过这样的过去。
为什么要做那么过分的事情?究竟是谁干的?
「当然,现在已经没事了。那两个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设法解决了问题。即使我已经失去了干劲,她们也会代替我坚持下去,为此努力奋斗,最终拯救了生物部。」
而后来被她们招揽进来的,就是我们四个人……
「纲长井高中是个很棒的地方,聚集了许多优秀的人才,但也正因为如此,似乎也有不少麻烦事。而有些人不得不卷入其中。为了让我们这些占大多数的普通学生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也能开开心心地度过校园生活,有些人一直在幕后奔走忙碌着。」
「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我完全不知道。」
我不由得挺直了背,而学姐仍旧像水豚一样泡在浴池里。
「我能理解你的担心。不过,作为有过亲身经历的学姐,我觉得你完全可以相信这个人。」
「……嗯。」
「等到高三的暑假结束,那些麻烦事应该就会逐渐消失了。你们之间不会因此产生隔阂的。德尔田君绝对不是坏人。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学姐既然说得如此肯定,想必她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吧。
我点了点头。
「谢谢您。还这么亲切地听我倾诉,帮我解决烦恼。」
「没关系没关系。以后再有什么烦恼,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商量哦。」
我们也差不多快要泡得受不了了,于是决定结束泡澡。
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吹干头发。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了刚才那段对话中的违和感。
唐户学姐说过「德尔田君绝对不是坏人」。
可是,我刚才有提到过德尔酱的名字吗……?
δ
水崎说「交替着泡的话,这温泉真的能让人无限期地待下去」,似乎想泡很久,我自己则先一步出了浴场。至少,夜晚的时间是有限的。
甘南备一个人坐在谈话区里,昏暗的灯光营造出安静的氛围。
从窗外可以望见夜晚的大海。灯光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特意调暗的吗?
「……房间的钥匙啊。」
甘南备似乎是通过玻璃上的倒影看到了我,仍旧背对着我开口说道。
「被锁在门外了?」
「没错。我完全忘了钥匙还在学姐那里,就先一个人出来了。」
「那真是可怜啊。」
我就这样打算直接走过去,甘南备却转过身来。
「你要把可怜的女孩子丢在这里不管,自己回去吗?」
「要来我的房间吗?」
「把我带进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只是因为你问我会不会把你丢在这里不管,才提出这个建议的……」
我觉得她的意思应该是让我留在这里,于是坐到了甘南备旁边的椅子上。
「昨晚,你和唐户学姐两个人一起去了海边吧?」
她毫无征兆地说出了这句话,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看见了?」
「是理樱看见的。她似乎很在意你们有没有做什么不正经的事情。」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谈话区的视野很好,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只要我们说话的声音足够小,应该就不用担心被别人偷听。
「……那时候,我是在追问这趟旅行的真正目的。」
「果然,唐户学姐早就知道了呢。」
「是啊。横矢同学暗示招揽入学的时候,学姐就明显地转移了话题。」
「是啊。其实,从最开始就很可疑了。」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于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盘像电影里一样冒烟的卡带,唐户学姐当时试图在尽可能远离动物的地方播放吧。就在刚进门的地方,那里离动物很远。」
「……啊,说起来,确实是这样。」
「我觉得,她那样做并不是为了不让声音吓到动物。你想想,不是吗?即使在长桌上播放,传到动物那里的声音大小也几乎不会有什么变化。她一定有其他理由。」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唐户学姐一开始就知道卡带里有机关,所以才选择了那个位置,好让烟雾能立刻排出到生物教室外面。」
「没错。塑料烧焦产生的烟雾,以及过氯酸铵燃烧时产生的氯气,对小动物来说都是有害的。所以学姐才选择了一个远离动物又能充分通风的地方播放。能够做到这种事,说明学姐从一开始就是策划这趟旅行的一方。」
「我一直觉得她选了个很不自然的地方播放卡带,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理由。」
「很意外吗?」
甘南备这么问我,我却摸不准她的意图。
「嗯,听你这么一说,理由倒也说得通……」
「可即便如此,德尔田还事先准备好了延长线。要是只在长桌上播放,用播放器自带的电源线就已经足够了吧。」
她观察得还真仔细。
甘南备看穿了学姐露出破绽的地方,这和黄金周那次调查如出一辙。
除了一个地方。
「我觉得,延长线可能只是刚好放在了手边。」
「是吗。那么,昨晚你们秘密会面的地点,是你说要在海边的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只是有些在意。我在想,明明你说过夜晚的海边很危险,为什么还会选择在那里和学姐见面呢?而且,那种地方也很容易被人看到。」
事实上,我们也正是因此被岩间看到了。
「那里很有气氛吧。」
「哦。也就是说,德尔田如果要偷偷和谁接吻,就会选择那样的地方呢。」
「我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那就好。不过,如果你打算撒谎,我觉得更好的说法应该是『虽然是自己把学姐叫出来的,但学姐指定了幽会的地点必须在海边,身为后辈的你又没办法拒绝。』」
看来,在甘南备面前,随便编个谎话来掩饰是行不通的。
「我会参考的。不过,至少请你说成密谈,而不是幽会。」
甘南备听了我几乎等于承认的发言,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叹了口气。
「其实,我倒是无所谓。不管你是不是偷偷在海边和学姐见面,我都不在乎。但是,有人没办法这么想。你要好好安抚她。」
「安抚她?具体该怎么做?」
甘南备稍微想了一下,随后露出了狡黠而自信的微笑。
「比如说,尽可能不要靠近身材丰满的女性之类的。」
我顿时泄了气。还以为她会提出什么认真的建议,真是白期待了。
「我可从来不记得自己主动靠近过她们……」
「还有,这件事是真的很重要。」
甘南备换上认真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
「和穿着泳装的女性一起玩的时候,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视线。」
γ
那天晚上,我把德尔酱叫了出来。
并不是想要报昨晚的仇。那件事已经无所谓了。
按照唐户学姐说的,我决定相信他。
我们两人前往的是横矢同学的房间。
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向她确认。是与化石无关的事情。
不过,作为表面上的理由,我以「想再看看横矢同学的画」为由,让她同意我们进入了她的房间。
因为我觉得,如果突然就切入正题,她一定会感到困惑。
横矢同学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短裤,德尔酱进房间后则有些尴尬地保持着距离,移开视线,不去看她裸露的肌肤。
看来,他果然是个会注意这些事情的人。
「如果把电子的也算进去那很多的,没问题吗?」
横矢同学从纸箱里拿出一摞素描本,又把iPad递给了我们。
「没问题!不过,全部都可以看吗……?」
「没关系。我画的都是些不会让人看了觉得害羞的东西……嗯,大概吧。」
「要是看到了,我会从记忆中抹去的。」
「那就帮大忙了!我可没有什么色情的东西,所以别抱期待哦。」
「倒不如说,要是有那种东西反而会让我很为难……」
横矢同学让德尔酱为难得笑了起来。到了旅行的第二个夜晚,我们之间已经亲近了不少(我是这么觉得的)。一想到明天就必须回去,便觉得有些舍不得。
德尔酱检查着素描本,我则查看iPad。听说她最近几乎都用iPad了,确实数量很多。我们或许没法把所有东西都仔细看完。
「这是画那块化石的素描本吧。」
德尔酱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素描本拿给我们看。我们正在寻找的「鸭嘴龙的坐骨」,被从不同角度画在了好几页纸上。其中还有一些用彩色铅笔简单上了色。
「咦,以前见过的东西也能上色啊?」
「是的。因为只能依靠记忆,所以果然还是比不上最近亲眼见过的东西,不过大致的颜色还是能画出来的。用彩色铅笔很难还原记忆中的颜色,所以彩色的主要都在iPad里。」
我重新看向手中的iPad。同一个文件夹里,彩色和黑白的作品混杂在一起。她大概只是在有兴致的时候才会给画上色。有时候,同一个对象也会分别画成黑白和彩色的版本。
我和德尔酱一起仔细查看那本画满了相关化石的素描本,同时向横矢同学问起了一件事。直到现在,我才想到这个问题。
「顺便问一下,横矢同学的画,能不能根据看过影像或照片的记忆来重新画出来呢?」
「啊,确实。如果连这样都可以的话,化石绘画作为证据的效力就会降低了。」
「不,我并不是在怀疑你,只是想确认一下,排除其他可能性。」
「那就请放心吧。只要你们愿意相信我就好。对我来说,仅凭照片或影像,是没办法很好地把它们画成插画的。因为我没法在脑海里把它们来回转动着观察,不是吗?」
虽然我不太明白所谓在脑海里来回转动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决定相信她。
「就算有超高精细度的VR或AR设备,也不行吗?」
德尔酱又谨慎地确认了一遍,横矢同学笑了起来。
「如果是那种设备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呢。不过,不好意思,我还没有试过VR或AR。如果你们有设备的话,请务必让我试试。」
「可惜我手头没有准备。不过,既然横矢同学这么说了,那么就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了。」
我继续操作着iPad,确认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感觉就像是在偷看别人的手机相册,让我稍微有些过意不去。不过,里面的内容几乎都是野鸟、花草,还有大概是在恐龙博物馆或科学馆看到的化石,偶尔会有一些风景之类的,所以确实可以说,没有什么让人看了会觉得害羞的东西。
其中有时会出现一些让我眼熟的作品。比如那幅画着一种很难见到的鸟类戴胜的彩色插画,其构图就和贴在墙上的手绘画几乎一样。还有一幅风景画,描绘了宏伟的大门旁边生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大门被涂成了红色,前景中的树则被涂上了深绿色,仅仅添加了少量色彩,就营造出了鲜明的对比。每当我发现这样的细节,就会告诉德尔酱。我觉得,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好。
「红色的大门还真少见啊。是中国风格的寺院吗?」
「看起来倒像是接近城堡的日本传统建筑……横矢同学,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这个嘛,是哪里来着呢。既然想不起来,应该是很久以前看到的东西吧。」
说到底,这幅画似乎并不是因为大门本身,而是因为画中的那棵树才被画下来的。枝叶气势十足地向外伸展的大树位于画面中央,而大门只在旁边露出了一部分。或许正因为如此,即使在网上进行图片搜索,也完全找不到对应的结果。搜索结果里几乎全都是介绍树木的内容。
除此之外,iPad里大部分化石的画作,似乎也是在恐龙博物馆里看到的。我对它们也有相当深刻的印象。那具霸王龙的全身骨骼,看起来仿佛正要咬向窗外的高岛。闪耀着彩虹色光泽的菊石宝石。还有两块并排摆放的大锉蛤(双壳贝)化石和维卡利亚螺(卷贝)化石。这些看起来都和我昨天亲眼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两块化石,当时展览上写着正模标本,对吧?化石的模式标本,通常也会像这样直接把标本编号写在上面吗?」
我把这幅插画拿给德尔酱看。两块化石本身,以及周围的岩石上,都直接涂了一层白色底漆,并在上面用黑色笔清楚地写着四位数字。
「我不记得当时展览的细节了……不过,不只是模式标本,重要的标本都会编上编号。如果是化石,也会直接写在上面吧。至于腊叶标本,一般会把编号写在底纸的标签上。」
因为其他化石上似乎没有那么显眼的编号,所以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样的闲聊反而引起了横矢同学的兴趣。
「那个,什么是正模标本呢?」
面对这个朴素的问题,我稍微有些惊讶。因为听说她喜欢古生物,所以我不由得以为她应该知道这些知识,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是初中生,没有学过这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德尔酱想必也有同样的感受,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开口解释道。
「在描述一个新物种时,会指定一个作为判断该物种标准的唯一标本,这就是正模标本。如果有好几个参考对象,后来发现它们其实是不同的东西,就会引起混乱吧。所以原则上只会选定一个标本,将其妥善保存,作为辨别物种的重要依据。」
「原来如此,是一种特别的标本啊。」
「没错。包括正模标本在内,用于物种描述的重要标本被称为模式标本。因为它们是研究物种判定和分类所必需的,所以原则上都会保存在指定的地点,并且会通过论文或数据库,明确公开每件标本的存放位置。当然,也会附上标本编号。」
德尔酱仔细地解释完,正打算结束话题,但可怜的横矢同学却明显地沮丧了起来。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对于自己喜欢的事物,被别人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的无知,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尤其是对于那些会坦率地接受这一事实的人来说。
「……难道说,这是相当基础的知识吗?」
横矢同学肯定很敏锐。她直接问出了我们试图掩饰的问题。
我连忙帮忙解释。
「这是分类学中的重要概念,但我觉得学校的课程里应该不会教这些。」
「这算是研究人员的一种规矩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谢谢你们。」
尽管如此,她似乎还是没能释怀,夸张地低下头。
「不过,果然还是很抱歉。既然大家特意过来帮我,我本来就应该自己先做一些调查,提前学习一下才对吧。明明是来咨询化石的问题,却连分类学的基础都不了解,实在是太失礼了。对不起。」
我觉得她是个坦率谦虚的好孩子。中学时代的我,大概还要傲慢得多。
「别说傻话了。」
德尔酱以一种颇为无奈的语气说道,横矢同学则惊讶地抬起了头。
「横矢同学还只是个初中生,而我们说到底也不过是高中生。距离专业人士还差得远呢。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像这样特意跑过来啊。那些就算向专家请教,也可能会让人觉得难为情的朴素疑问,由我们这些门外汉陪着你一起调查。仅此而已。」
「就是啊。也正因为是我们,你才能像这样让我们进房间,给我们看你的画。如果是大学教授的话,你总不至于那么轻易就把人请进卧室吧。」
「……听你们这么说,我总觉得安心多了。」
横矢同学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力气,笑了起来,接着又轻声说道。
「能和大家像这样见面,哪怕只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也真是太好了。」
我们明天就必须回去了。
我觉得就是现在了。如果要开口,大概也只有现在这个机会。我的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
我还从来没有向谁告白过,但如果有一天真的要告白,心情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个,横矢同学……」
「……嗯?」
横矢同学似乎从我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重新坐正了身体。我下定决心。
「我完全明白你已经决定不这么做了……但你愿不愿意来我们学校?」
这才是我来到横矢同学房间的真正理由。
对于之前已经被她提前婉拒,几乎没有希望的招揽,我决定再尝试一次。
因为从她言语间流露出的微妙语气中,我已经察觉到,她的心情其实有所动摇。
「啊……嗯,那个,我真的很高兴……不过,这样说出来,感觉就像是在拒绝告白一样呢。不过,这件事我还是只能说对不起。具体的情况,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是因为父母不允许吗?」
德尔酱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是的。毕竟是父母养了我,我也不能无视出资人的意见。所以,我打算暂时留在这里,帮忙支撑家里的生意。」
「父母的话,有时候就是应该无视才对。」
「……德尔田先生将来一定会变成一个坏男人呢。就像阿池姬爱上的那棵樟树一样。」
「很遗憾,我早就已经是个坏男人了。因为我甚至还在考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横矢同学带出去。」
「诶,高一和初三就要私奔吗?」
横矢同学开着玩笑笑了起来,但我觉得,她似乎是在借此压抑自己的感情。
「不行吗?」
「我很高兴,但果然还是不行。我没办法成为一个坏孩子啊。」
「这样啊。看来我被甩了。」
虽然嘴上这么回答,但德尔酱似乎仍然在思考着什么。
他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尊重别人喜欢的事物和想做的事情的人。而且,他自己似乎也执着于按照这种珍视事物的方式生活下去。就像一棵樟树,在不见阳光的深山里静静地生长,最终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如果是他,即使父母反对,也会选择私奔吧。
德尔酱曾经教会了我,为了珍视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有时也必须暂时将周围人的要求置于视野之外。
「我说,横矢同学,那么最后,可以告诉我们你最真实的想法吗?不管你说什么,我们都不会生气,也绝对不会失望的。」
我这么一说,横矢同学便轻轻点了点头。
「说到底,横矢同学,你自己其实有想过来纲长井高中读书吗?」
她先低下头,随后又重新抬起脸,说道。
「那可是全国闻名的升学高中,重视理科教育,而且还有像大家这样优秀的人。这样的高中,竟然特意希望我过去,还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她的眼睛看起来微微湿润了。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不想去呢!当然想去啊。」
δ
夜晚的大海风平浪静。细沙上,微浪发出柔和的声响。
是我向岩间提议去海滩的。既然昨晚我和唐户学姐偷偷去了海边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那么我觉得,至少应该表明一下,那件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
当然,我绝对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出口。
我和岩间坐在收起的遮阳伞下,相邻的两把沙滩椅上,我们侧着身子坐下,面对面地膝盖相对。
只有我们两个人。只要轻声交谈,声音就会飘散在海浪声中。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说服她的父母呢?」
岩间冥思苦想。或许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认真地为一件事烦恼。要是她自己的事情反而很容易就能放弃。
「其实,横矢的妈妈已经特意警告过我了。她说『我可不会把女儿交给你们的』。」
「果然,她妈妈似乎强烈反对呢。」
「我的感觉也是如此。」
至于她的父亲,我总觉得只要再努力劝说一下,他或许就会同意。虽然他大概知道我们是为了招揽人才才来的,却在调查化石这件事上相当配合。当然,也不排除他认为招揽归招揽,调查归调查,两件事应该分开来看……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一晚上改变她妈妈的想法呢?」
「……你还真是热心啊。」
「可是,听到她说出那样的话,我就没办法把这件事当成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了。」
「即使这样做是介入横矢的人生,把她变成一个【坏孩子】?」
这也是我在质问自己。把别人家的孩子带离家乡,让她去县外的高中读书,这种行为,说到底已经很接近私奔了。
要是让她变成一个违背父母意愿的坏孩子,我们真的能够承担责任吗?
我们真的能够负起责任,让她和她的家人都幸福吗?
面对犹豫不决、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的我,岩间直直地注视着我。
「成为坏孩子,是一件坏事吗?」
见我答不上来,她又接着问道。
「如果妈妈这么说,我们就说那也没办法,然后就此退让吗?」
「当然,我不觉得我们应该退让。但是,选择就意味着责任。让别人做出选择,同样也意味着重大的责任。介入别人的人生,就意味着要承担与之相应的责任。」
岩间仿佛在说自己明白这一点似的,点了点头。
「是德尔酱把我变成了坏孩子哦。」
「……这句话可不能让你父母听见啊。」
「是德尔酱推了我一把,让我加入了生物部。那时候你告诉我,不必只听周围的人怎么说,也可以优先考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是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让岩间幸福。必须由我让岩间幸福。甚至在选择社团的时候,我都是这么想的。
而选择去遥远的地方读高中,又要承担多么沉重的责任呢?
「我们也推横矢同学一把吧。要是错过这次机会,我们以后就再也做不到了。」
我一瞬间没能理解她的意思,不由得思考起来。
即使这次招揽失败了,我们也完全可以继续和横矢保持联系。
但是……是这样。
「我们确实只有在高中升学选择这件事上,才能介入她的人生。」
「嗯。等到她考大学的时候,我们就没有理由对横矢同学的家庭指手画脚了。」
正因为我们拥有招揽她的资格,所以才能介入横矢的选择,介入她的人生。
「……好,干吧。」
我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地从沙滩椅上站了起来。
「嗯!」
岩间也跟着我站起身来。我们并肩望向漆黑的大海。
剩下的问题就是方法了。
能够在一晚上改变横矢的母亲想法的方法——
「能不能交给我来办?」
「诶……?」
面对我突然提出的请求,岩间发出了有些意外的声音。
「我来试着说服横矢的母亲。接下来,我们还需要一个能够让这件事顺利推进的“好势头”。为了改变现场的气氛,我希望至少能解开化石之谜。最坏的情况下,即使无法得到确切的证据也没关系。我们明天早上就来揭开谜底,趁着那股势头,一口气把事情谈妥。」
我很少像这样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意愿。岩间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我伸出手,与主动向我伸手的岩间握了握手。
随后,我找了个的理由让岩间先回去了,就说要是被人看到我们一起回去会很尴尬。
我通过Signal联系了各方。
已经做好觉悟了。接下来,只需要付诸行动。
γ
深夜三点,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真相。
德尔酱通过LINE发给我的短短六个字,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将由此获得的信息,与我们迄今为止见过、听过的情报结合起来,我们就能为围绕着那块可能是日本最早发现的恐龙化石的“鸭嘴龙的坐骨”之谜,给出一个答案。
那六个字,就是横矢同学画中那串毫无感情色彩的编号。
MM7560
在网上搜索这个编号后,出现了一张我似曾相识的化石照片。
第一次看到这条信息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接着,我立刻灵光一闪。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块化石,清晰地解开了相互纠缠的龙与家庭之谜。
δ
早餐后,我先向横矢一家的三人说明「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然后把他们都叫到了餐厅。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把所有相关人物都聚集起来,当面展示自己的推理。
「我们接受的委托,内容是这样的。『希望你们帮忙寻找一块存在于横矢真奈佳同学记忆中的,可能是日本最早发现的恐龙化石的东西,也就是那块“鸭嘴龙的坐骨”』。——而多亏了各位的协助,我们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
「诶、诶诶!?真的吗?」
最为惊讶的是横矢同学。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事先并没有告诉她。
我朝横矢同学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三人说道。
「关键果然还是对真奈佳同学喜欢恐龙这件事产生了影响的大外公,俊之辅先生。首先,让我们来解读一下他留下的这幅双头龙画吧。」
我走到挂在餐厅里、格外醒目的那幅画前。
「这幅画奇怪的地方在于,虽然笔触精妙绝伦,但龙却摆出了不自然的姿势。同一条尾巴上长出的两个脑袋,恰好朝向完全相反的左右两侧。我一直在思考其中的意图。」
我用手指了指甘南备告诉我的那个符号。
「据说,画框上方的这个符号叫作航海星,也是俊之辅先生亲自雕刻上去的。它是在海图中代表北极星的符号,意味着这个方向是北方。也就是说,这幅双头龙画中的两个脑袋,分别朝向东方和西方。」
我直视着横矢同学的母亲,向她确认道。
「这幅龙画,描绘的是对俊之辅先生的青春时代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两条龙——这样理解没有错吧?」
横矢同学的母亲点了点头。
「那么,俊之辅先生所说的青春时代,指的是战争结束日本经济快速发展之后——这样理解也没有错吧?」
我向横矢同学的父亲询问,他也点头表示肯定。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换一种说法。俊之辅先生在五十年代以后,受到了两种可以比作龙的事物的重大影响。而这两条龙分别朝向东方和西方。那么,它们究竟是什么呢?」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我的推理。我紧张得直冒冷汗。
「朝向西方的那条龙,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头绪。它就是于1957年建成、向高岛和端岛输送自来水的日本第一条海底输水管。钢制水管在岳路这里进行焊接,随后被铺设到了海底。曾经从事焊接工作的俊之辅先生,参与了这项工程。」
当然,只说到这里还只是一种推测。我必须提出几项依据。
「龙也是带来水之恩惠的神明。俊之辅先生如此沉迷于当地的龙的传说,想必对此十分了解。将一条绵延数公里的水道比作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原本以为会有人反驳,但谁也没有开口。
「不过,仅仅是参与了工程,或许还不足以说他受到了重大影响。我还有另一个依据。听说俊之辅先生的初恋对象,当时就住在高岛。如果由他亲手焊接的水管,将水送到了西边的她身边,又会怎么样呢?」
没有人提出异议。我继续说了下去,额头上的冷汗仍然没有停下来。
「那么,接下来才是重点。如果朝西的龙是海底水道,那么朝东的龙又是什么?我们认为,它很可能就是在这一带发现的恐龙化石。」
「请等一下……东方是什么意思?」
一直认真听着的横矢同学终于开口了。我向她确认道。
「横矢同学,除了修学旅行时去过福冈之外,你从来没有离开过长崎,对吧?」
「……是的,应该是这样。」
「可是,这就产生了矛盾。至少,这两幅画是如此。」
今天早上,岩间从横矢同学那里借来了两幅画。其中一幅画的正是化石。
「这块化石是日本异常卷菊石的正模标本。通过化石上写着的『MM7560』这一标本编号,我们查明了它是由【东京大学综合研究博物馆收藏的】。」
接着,是另一幅画。
「然后是这棵日本栲树。我还看过它的彩色版本,看起来它生长在一扇涂成红色的大门前。虽然涂成红色的大门有很多,但只要把它和日本异常卷菊石的信息联系起来,答案就很明显了。这幅画描绘的是东京大学的地标,赤门。」
甘南备在平板电脑上调出了赤门的街景视图。大门两侧各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日本栲树,与横矢同学的画完全吻合。
「横矢同学的画,无法通过观看影像或照片来临摹。也就是说,横矢同学至少曾经去过一次东京。而如果要说有什么可能性的话,那应该就是九年前,俊之辅先生曾经带着横矢同学,在某一天晚上突然消失,带她去了某个地方的时候。」
餐厅里一片寂静。横矢一家的三个人都神情严肃地听着我的话。
我将分别从三个人那里得到的信息拼凑起来,组成了这段推理。但想必长期以来,横矢家里一直都没这样聊过吧。
尤其是俊之辅先生的事情,他在九年前与家人的关系恶化后,便一直没有和他们和好,最终就那样去世了。
「那么,俊之辅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会引发大麻烦,还要偷偷带着年幼的真奈佳同学去东京?从这里开始,就完全是我的想象了。不过,我们还是可以提出一个假说。他是【想让她看看那块已经消失在东方的化石】。」
我请岩间拿出了那幅画着问题中的“鸭嘴龙的坐骨”的画。
「真奈佳同学恰好是在那个时期觉醒了能够准确描绘自己所见之物的才能。俊之辅先生找到了持有那块化石的某个人,与对方取得联系,并打算借助真奈佳同学的能力,悄悄留下那块化石确实存在过的记录。大概是因为不允许拍照吧。」
「……也就是说,他把真奈佳的记忆当成了照相机?」
横矢同学的父亲身体前倾,追问道。我点了点头。
「具体发生过什么,我们现在还完全不知道。不过,俊之辅先生一定是察觉到了真奈佳同学的才能,并相信她有朝一日能够解开这块不知为何向东,也就是去了东京的化石之谜,所以才鲁莽地直接去了吧。」
我用拳头敲了敲双头龙中朝右的那个脑袋,以此强调自己的观点。
真相究竟如何,我并不知道。这只是我编织出来的一个故事。
一个为了把横矢真奈佳带往东方的故事。
一个为了说服她,以及她的家人的故事。
也正因为如此,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震惊不已,甚至感到一阵战栗。
大概是因为我刚才太过用力了,我碰到画框之后,它便摇晃起来,慢慢倾斜,最终从墙上脱落了下来。我慌忙伸手扶住了它,才避免了玻璃破碎,但与此同时,大概是已经老化的背板却毫无办法地脱落了。
「对不起!」
我原本是想借此营造一个有利的气氛,结果却把人家的财物弄坏了,这简直是最糟糕的情况——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我注意到,慌忙过来帮我扶住画框的横矢,正注视着某样我看不见的东西。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双头龙画的背面,也就是脱落的背板内侧原本遮住的东西。
我慢慢地把画框放到地板上,随后注意到横矢手中的两张旧纸。
那是两张剪下来的报纸新闻。
【高岛端岛海底水道 昨日举行划时代的送水仪式 清洁的水送入各家各户
这次是恐龙(鸭嘴龙)的坐骨? 三和町发现化石 近日将送往东大进行鉴定】
「原来一直,都在这种地方啊……」
横矢目不转睛地读起了报纸剪报。
这些剪报一直藏在横矢的大外公突然送来的那幅双头龙画的背面——就挂在餐厅里最显眼的位置,想必横矢每天都会看到那里。
我感觉,自己拼凑出来的想象故事,突然获得了实体,开始鲜活地运转起来。
这个奇迹般的时机。
甚至让我觉得,横矢的大外公仿佛正在背后推着我们一把。
他在说,把这孩子带去东方吧——
岩间从横矢身旁拿过报纸,念了起来。
「该化石将于近日送交权威人士,东京大学理学部地质学教室的高井冬二教授,委托其进行正式鉴定……这是昭和三十七年8月21日的报道哦。」
「也就是说,化石被送到东大之后,不知为何没有经过鉴定就失踪了?」
而在九年前,那块化石恐怕仍然存在于东大的某个地方。
这是一个新的谜团。不过,解开它的地方应该不在这里。
倒不如说,如果现在就在这里把它解开,我们反而会很为难。
我看着仍旧凝视着报纸的横矢,开口说道。
「横矢同学,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亲自调查一下这件事?」
横矢慢慢抬起头,看向了我。
随后,她就这样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顺便一提,我们学校的位置也很方便去东京。更不用说在升学东京大学这件事上,我们学校在全国公立高中里也算是相当有优势的。」
我的意思她一定已经听明白了。横矢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话语。
「可是,你们昨天不是也说过了吗?这是办不到的。」
我稍稍回头,看向了横矢的母亲。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横矢惊讶地转过头去。
「如果真奈佳是真的想去的话……那就去吧。如果你真心这么想的话,我也不会勉强把你留在这里的。」
连我自己都对能够得到这样的回答感到惊讶。虽然我自认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说实话,我并没有多少信心能够改变她那样顽固的态度。
我觉得,就是现在了。如果我还能介入横矢的人生,那就只有这一刻了。
我再次开口问道。
「横矢同学,明年春天,我们能在纲长井高中再见面吗?」
昨晚横矢那双微微湿润的眼睛,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嗯!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γ
上午,我们就要离开岳路了。
向美丽的大海道别之后,他们把我们和行李送到了公交站,随后返回长崎市区。
回程的路上,我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感觉一眨眼就到了。
醒来时,公交已经驶入了长崎市区。
虽然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但在长崎市中心,中华街附近,竟然立着一座暴龙的雕像,迎接着乘坐公交回来的我们。
从市中心前往长崎市恐龙博物馆的路上,各个主要道路的岔路口都设置了恐龙雕像。
仿佛是恐龙们亲自为我们指路,告诉我们沿着这条路走,就能与恐龙相遇。
这种安排还真是别出心裁。
寄存好行李之后,我们为了完成最后的【不在场证明】,开始享受长崎观光。
出岛已经在原址复原了出来(现在周围都通过填海造陆变成了市区!),氛围极佳,简直就主题公园一样。
俯瞰长崎港的哥拉巴园至今仍然维护得十分漂亮,即使抛开它独特的历史价值不谈,也依然是个很棒的地方。难得来一次,我们便一起拍了纪念照。(水崎君还用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帮德尔酱和我拍了一张双人合照。)【注:哥拉巴园是位于日本长崎县长崎市南山手町地区的一个旅游景点,为1859年长崎开放外国通商后,英国商人汤玛士·布雷克·哥拉巴等人在此的住所。现被列为世界遗产"九州、山口的近代化工业遗产群"。】
游览了出岛和哥拉巴园,参观了江户时代到明治时代留下的遗产之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今恐龙在长崎受到关注,与这些历史遗产不无关系。
发明了「恐龙」这一译名,并将这一概念传播到日本的横山又次郎,据说就是在长崎长大的。当时,自然科学正是以兰学的形式从出岛传入日本,而横山又次郎的父亲就是一名荷兰语官方翻译。
曾经一度被认定为日本最早发现的恐龙化石,并成为日本国内陆续发现恐龙化石的开端,但后来又被修正为哺乳动物左肱骨的那块化石,正是在由哥拉巴本人开发的高岛煤矿深处发现的。据说,那块化石引起了研究人员的兴趣,也成为近年来开始进行发掘调查的契机之一。
文化开垦出的土壤中,科学之花接连绽放。
就在这片八千万年前确实曾有龙栖息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