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卷】 刑罚:沙纳夫·涅德树海扫荡镇压2
能看见城墙,已经是黎明前的事了。
由于疲劳已经到了极限,城墙在我朦胧模糊的视野中,彷佛突然现身的敌群,我甚至忍不住进入备战状态──这表示我就是如此疲惫。与普加姆分别之后,到底经过几天了?这阵子我从来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又是敌人啊。数量还真多……再努力一场吧。我还能打吗?)
我握起断掉的剑,打算让马匹做最后的疾驰,这时我被莎莉塔芙给阻止了。
「停下。那是诺方。是平地人的聚落,赛罗。」
莎莉塔芙或许比我还要强健许多,她的脑袋还能做出判断。
「就到这了。」
莎莉塔芙对我说道。
「我要回去了。决战时,我们应该会在各自的战场战斗吧。但是……」
莎莉塔芙吹响手指。两次。长哨一声,接着是一声短哨。这阵哨声有着独特的抑扬。
「这是信号──有一天又需要同盟的话,我会听听你怎么说。你身为一个平地人,还算可以信任。」
「那真是谢啦。」
这样是否算是好好道谢了?我实在没有自信。
从此开始,我只身一人,以朦胧的意识驾马前进──直到在诺方城门前被盘查为止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我看到士兵们惊讶的脸孔,警戒的神情。隐约还有看见欣喜的表情,不过那应该是我的妄想或幻觉。
◆
在赛罗·佛鲁巴兹归来的前一刻,惩罚勇者部队周遭的局势,在短短几天之内便急剧恶化。
而落得成为众矢之的的人,正是贝涅提姆·雷欧布鲁。
自从芭特谢朝北方出征以后,监视惩罚勇者部队的眼线变得更为严密了。毕竟普加姆逃脱,莱诺则再次消失无踪,所以这都是当然的。贝涅提姆主要是遭到马可拉斯·埃斯盖因一派的激烈审问,还被置于森严的监视之下,但那都无可厚非。
贝涅提姆觉得,要是没有芙雷希在的话,自己的处境恐怕已经跌落谷底。
(那个人也是挺不得了的耶。)
贝涅提姆如此心想。时至今日,芙雷希已经在诺方的议会里拉拢了好几名有力人士,并获得绝大的话语权。那些人包括商工会、炮手公会、市民联合,除此之外,贝涅提姆还听说,与他们关系匪浅的几名贵族也表现出合作态度。
──然而,即使是那么善于斡旋的芙雷希,也会碰到束手无策的事态。
「……到底在想些什么!莱诺……!那个笨蛋……!」
芙雷希对于莱诺,是用这种感觉在咒骂的。
「为什么要搞失踪!这不就等于宣告自己做了亏心事吗……!老老实实被抓是会怎么样吗?难道他跟锈斑鸭一样傻吗?」
「请冷静一下。」
贝涅提姆只能这么说了。
「我会设法蒙混过去的。」
「那句话,事到如今是要我如何相信你?」
「……说的也是喔。」
「够了,你快去寻找莱诺的下落。尽快。」
「那个……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到吗……?」
「姑且说说看罢了。」
芙雷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放弃的音色。贝涅提姆觉得,芙雷希也是照自己的方式在尽己所能吧。
(可是我觉得我的立场,也是被添麻烦的那边就是了……)
很显然,就算贝涅提姆这么主张也没有意义。
总而言之,这是忙碌的一天──审问接二连三,借口一找再找。上述过程彻夜进行,等到贝涅提姆获得解放,太阳早已高挂在天,而他也精疲力尽了。
(要是有赛罗在的话……情况是不是会稍微不同呢?)
在贝涅提姆的心目中,那个男人暴力就算了,他甚至不想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相处。不过,一旦他不在身边,确实会使贝涅提姆产生一种无依无靠的感受。
(不晓得渣布顺不顺利。要是他能平安把赛罗抢回来就──)
想到这里,贝涅提姆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觉得就算有赛罗在,恐怕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而且会有非常高的机率把更麻烦的事情推给自己去做。贝涅提姆告诫自己,别去想多余的事。俗话说的好──「说到异形,异形就到」。
(我看还是别去想赛罗的事了。不在的人就是不在,没办法。)
──因此,当贝涅提姆看到这个画面时,他以为自己看到幻觉了。
「慢死了。」
营舍里,贝涅提姆房内的床铺上,那个男人就坐在该处。
对方是五官凶恶的壮汉。外表破破烂烂的,好像还有几处负伤。即使如此,他的目光仍一如往常──不对,因为疲劳的缘故,反而让贝涅提姆觉得他的眼神更锐利了。
贝涅提姆根本不想看到这个身影,他揉一揉眼睛,想把对方当成因熬夜而看到的幻觉。只是,即使他揉了两次眼睛,捏捏自己脸颊,那个男人的身影也没有消失。
那个男人,即是赛罗·佛鲁巴兹。
在贝涅提姆提问「为什么你在这里?」之前,赛罗再次开口道:
「可恶。好想睡……你到底一整晚都在干嘛啊?又搞出什么麻烦事了吗?」
「那可不是我搞出来的麻烦事哦。」
回过神来,贝涅提姆已经脱口说出找借口般的发言了。那是反射性的行为。
「是普加姆跟莱诺啦。因为他们两个的错,现在事情变得很不得了了呢。」
「你每次都只会说『不得了』。」
「实际上真的很不得了啦。赛罗呀,你知道那之后发生了哪些事吗?首先,芭特谢他们加入北进部队,而我们都被留下来──」
「我之后再来问详情。你给我闭嘴一下。我没有自信能全部理解。」
赛罗挥挥手,似乎觉得很吵,模样看起来极其疲惫。
「有件事情要赶紧处理才行。」
「哦……」
贝涅提姆心想──「要来了。」赛罗·佛鲁巴兹这个男人,总是会像这样把麻烦事推给自己。
「我们现在被堆积如山的怀疑,搞得绑手绑脚的对吧?」
「呃,嗯。算是……吧。」
「了解。我是真的很提不起劲就是了。」
赛罗先是做了开场白,然后低下头,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才抬头说:
「你去把我弄成这座城市的领主。」
「咦?」
「在法律上,我现在还是诺方的领主。由于判处勇者刑的当下我就失去人权了,所以其实连剥夺的手续都没办法进行。」
「嗄?」
「联合王国的法律里,有关中央以外的领地问题,全都模糊得要命。而且魔王现象一股脑地在侵略我们,这种状况下根本没办法严格管理啊。」
「是哦……」
「所以说,在名目上我还是诺方的领主。所以我要你去说服这座城市的民众,让我实际当上领主。这样我们就不会绑手绑脚的了。」
赛罗低下头。贝涅提姆觉得,那应该是因为过于疲累而向前倾而已。
「拜托了,贝涅提姆。是你的话应该能想到办法吧?」
「嗯,当然可以。」
贝涅提姆诅咒起轻易答应的自己。他不小心同意了。
但是,这时候贝涅提姆又说──
「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吗?」
赛罗的要求让贝涅提姆感到扫兴也是事实,他原本以为会被指派更不得了的任务。就像之前的战斗,芭特谢强迫他做的那样,假如赛罗要他准备个几支人数达几千人的援军部队,他说不定已经哭出来了。
但是,贝涅提姆仔细一想,赛罗交代的指示,总是没有芭特谢那么具体。
倒不如说,赛罗的指示好像绝大多数都很模棱两可。贝涅提姆猜想,这个部分应该算是赛罗与芭特谢的差别吧──不过对贝涅提姆而言,那种模棱两可让他很好办事。
赛罗有个缺点,他很好骗,而且很好糊弄。
(可是,这样没问题吗?)
这种模棱两可的地方,以一名军队的指挥官而言,难道不是致命性的缺点吗?军人这种身分,不是应该注重更为具体、简洁的命令吗?贝涅提姆虽然这么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你听好,除此之外不准做多余的事情。」
赛罗叮嘱似的说道。贝涅提姆觉得那个想法或许也有点天真。
「不准做出会危害一般民众的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才对,可是你懂归懂,还是会捅娄子搞出那些名堂。」
「我也不是想危害人家才危害的啊。」
贝涅提姆说的是事实,不过也只是因为没有其他方法才那么做的。要是没有缴出成果赛罗会非常生气,而且贝涅提姆并不想被骂。
「给我想办法就对了。听懂没?」
「就算我说不要,你也不会同意不是吗……?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啊。」
「没错,就是这样──还有……去把,铎达……叫过来。那家伙欠人骂一顿……」
贝涅提姆感觉到,活力渐渐从赛罗的话语中流失。
(啊,赛罗要死了吗?)
贝涅提姆期待了一下,但是意义不大。反正死了也会复活,而且要是复活时还留有记忆,自己会遭到更过分的对待。
「我要小睡一阵子。三刻钟以后叫我起来。我要设法……把局势……交给你了……」
赛罗就那样仰躺倒在床上,随后立刻传出熟睡时的呼吸声。
贝涅提姆暂且确认过赛罗没有在假睡,才终于放心地呼了口气。
「──你听到了吗,莱诺?」
「当然听到了!哎呀~赛罗同志回来了,我好高兴喔。」
声音来自屋外,窗户的另一头。从窗边探出来的男人,带着一抹爽朗到令人觉得可疑的笑容。是莱诺。
贝涅提姆一直都知道莱诺的下落,因为潜伏在龙房的莱诺主动向他接触了。这表示他刚才对芙雷希撒了谎,而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越清楚贝涅提姆有多无能的人,这种骗术就越好奏效。
「我必须把赛罗拱成这座城市的领主,可是我需要你的力量。莱诺,你可以帮我吗?」
「当然没问题!我什么都可以帮哦!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
「那么,首先从方法开始说明。在我的计画里──」
准确来说,那称不上是计画。连贝涅提姆自己也觉得乱七八糟。
可是他想不到别的方法了。如果是脑筋好到能想得出办法的人,应该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境地吧。贝涅提姆都想哭了,而且忧郁得不得了。
贝涅提姆觉得自己这次,可能会久违地撒一场瞒天大谎。
「──以上。我们趁赛罗在睡觉的期间,把所有工作做个了结吧。」
「好的!听起来真棒。我都能想像赛罗同志惊讶的表情了。」
莱诺开怀地笑了。贝涅提姆觉得,如果有所谓满面的笑容,一定就是这副表情了吧。
(没错──我们需要的,是速度。)
第一──要在赛罗睡醒之前。尽管赛罗说三刻钟以后要叫他起床,但贝涅提姆完全没有打算叫醒赛罗。为了尽可能争取时间,他要让赛罗尽情地大睡一场。
第二──关键步骤的完成,一定要比马可拉斯·埃斯盖因一派的应对速度还快。被发现而遭阻挠的话,会很麻烦。
(我有办法顺利达成吗?)
贝涅提姆扪心自问,然后──他确信自己绝对办不到。
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顺利完成,而且还觉得恐怕该为自己准备后路逃命了。
◆
──托尔赛普家理所当然地打从一开始就掌握了惩罚勇者部队的动向。
所谓的「打从一开始」,是指赛罗·佛鲁巴兹抵达城门的当下开始算起。当时城门一度掀起哗然,赛罗的身影在众人面前现身。
托尔赛普家是长久以来支配诺方的家系之一。他们在市内的每一处场所都有眼线。
(是赛罗·佛鲁巴兹──没想到他会靠自己的力量回来。)
托尔赛普家的当家──伊尔钦·托尔赛普,听到那则报告而表示惊叹。
(真是可怕啊。)
尽管他那么想,却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表现在脸上。他只是含糊地笑着点点头说:
「大致上的状况我理解了。那赛罗·佛鲁巴兹现在的下落呢?」
「他回到惩罚勇者的营舍了。」
平静地点头回应的男人是「跑火人」的首领,他的外表看起来十分年长,同时又看似年幼,他就是这样一名年龄不详的男子。
「赛罗·佛鲁巴兹在约莫半刻钟之前,与指挥官贝涅提姆·雷欧布鲁接触,而那位贝涅提姆本身也开始行动了。目前已派人跟踪,他恐怕会发起某种行动。」
「我想也是。」
「请问要向埃斯盖因总帅报告这件事吗?」
「不用。现在还没有那个必要。」
托尔赛普明确地摇头道。马可拉斯·埃斯盖因这个男人,是那种会对自己之外的所有人要求「成果」的类型。目前,「赛罗·佛鲁巴兹回来了」这条情资,完全不在评价的范围内。
「要报告的话,要等我们扣押惩罚勇者做坏事的证据,并捉拿到他们以后。」
「我明白了。」
「先去处理吧。赛罗·佛鲁巴兹的存在是个问题。」
托尔赛普猜想,此时最为碍眼的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应该会得意忘形吧。说不定还会呼吁「让赛罗回归诺方领主」。要是她去煽动民众支持,惟恐发生相对麻烦的状况。
(不过这一切都是因为埃斯盖因「阁下」的做法拙劣所导致的就是了──)
托尔赛普这些诺方贵族,期望的是一个愚蠢的领导人。像埃斯盖因这种程度的货色,他们不仅随时都能撤换,还能加以控制。
(对手要是赛罗·佛鲁巴兹,会麻烦几百倍。)
因此托尔赛普要先下手为强,他已经构想了几套剧本。最有效的莫过于暗杀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只不过他派出的杀手不断地被击退。对方拥有善于──包括暗杀在内的──暗斗技能的人才,实在无懈可击。
所以托尔赛普选择监视惩罚勇者部队的行动,想逮到他们正准备失控的当下。他认为这是最为有利的方法。
(反正他们这支部队,也没办法用正常的方式发挥机能。)
托尔赛普笃定惩罚勇者部队必定会采取非法手段。
既然如此,胜利的将是秩序的一方──即托尔赛普所认定的己方。
「那么,逮捕惩罚勇者部队的准备就麻烦你了。虽然会有点麻烦,但赛罗·佛鲁巴兹不要杀掉,要活捉。至于其他队员,请杀了他们。」
虽然托尔赛普仍未掌握莱诺的行踪,但那只是时间的问题。他已经准备好对策。
能击败惩罚勇者部队的方法,恐怕唯有这招。也就是从他们认知不到的地方施以攻击。在暗地里监视,不让对方察觉任何动静,然后保持在盘面之外行动。如此一来才能攻其不备。
无论惩罚勇者是多么胡来的一群人,托尔赛普也不会让他们有所作为。
到头来,他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只靠我们开始可以吗?不需要等待『灰绶同盟』响应吗?」
「不需要。现在重要的是速度。要在那些人出招以前──」
托尔赛普没能把那句话说到最后。
因为强烈的爆炸声,将他那番话的后半段给掩盖过去。窗户的玻璃碎裂。「跑火人」的首领为了保护托尔赛普而推了他一把,卧倒在地板上。
「当主大人,失礼了。」
哐锵!冲击在短暂的间隔后传来。窗户外头染上一片炫目的光辉。玻璃的碎片受到照耀而闪烁,这副景象在托尔赛普眼中显得格外缓慢。他的意识在一时间混乱不清。
这些都发生在霎时之间,托尔赛普随即取回自我。
「刚才的,是什么?」
托尔赛普苦涩地觉得,自己居然问了这种无能的问题。
刚才发生爆炸了。这点状况,他当然能掌握。那还是大规模的爆炸,发生点在诺方的中枢──领主的城堡。
而且爆炸引发了接下来的连锁,两次,三次,炸裂接连发生,震荡不断传来。
托尔赛普透过碎裂的窗户看向外头,只见城堡的中央栋缓缓崩塌。城堡是领主的宅邸,更是建来因应非常时期的堡垒,因此那不可能是事故,而是经过计算的爆破,若非如此,怎么可能会因为两三次的爆破就崩塌。
托尔赛普认为他们遭到攻击了,这点无庸置疑,问题是──被什么?
而这点托尔赛普也心知肚明。
「是惩罚勇者!」
托尔赛普认为这反而是良机,是个能够彻底收拾惩罚勇者的机会。埃斯盖因应该会抱怨个几句,但只要在那之前把惩罚勇者全员的首级一字排开,并且把自己逮捕起来的赛罗拖到埃斯盖因面前,想必埃斯盖因也不会有怨言了吧。
「把他们抓起来!已经不必多做顾虑了,出动都市警备队也没关系!」
他们是出于什么想法,才去爆破领主宅邸的?又是如何付诸实行的?「跑火人」应该有布下严密的监视网才对。如果要说有谁能钻过那些监视,那无非是起初便没能掌握到动向的莱诺,或是铎达·鲁兹拉斯。托尔赛普认为两者皆有可能。
托尔赛普难以理解其方法,但他知道目的为何。想必是自暴自弃了吧。托尔赛普猜想──「难不成他们想要引发叛乱,杀害埃斯盖因,然后以军事力量占领诺方吗?」
那不可能会成功的。只要有诺方的议会与贵族存在,都市就会拒绝他们的把持。
「我明白了。」
「跑火人」的首领随即打算动身,然而──不知为何,他的脚步停止了。托尔赛普回过头,看向房间的入口处,身子顿时僵住。
有人在那里。是一道暗灰色的人影,看起来是个身形极为矮小的男人。
「托尔赛普卿。看来我好像赶上了呢。」
矮小的男人歪着头,伸出一只手说道。他的手上握着一条灰色的带子,带子上还有织入一缕金丝。
那条带子是「灰绶同盟」的使者的信物。
「哦哦──欢迎啊,使者阁下!」
托尔赛普摊开双手说道。在此时这种状况下,对方是托尔赛普极为渴望的援手。只要好好钻营,他将能利用埃斯盖因的力量,立于诺方所有贵族的顶点。
「是惩罚勇者他们搞的!他们发动叛乱了。为了这座都市的秩序,恳请您提供协助。」
「了解。」
灰色的人影,向前踏出一步。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为了秩序,就让我提供协助吧。」
「──喀!」
宛如咳嗽一般的干哑嗓音传出。浑身僵硬的「跑火人」首领缓慢地倒地。托尔赛普发现他的身体在痉挛,脸孔则变成青黑色。
(这家伙,做了什么?)
托尔赛普猜测,应该是从这个灰色人影进入房间时就被下手了。他看见瘫倒在地的首领,脖子上扎着一根长度只有指尖长的小刺。
「你在想什么?」
托尔赛普往后退。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们的同盟怎么办?为了守护这座城市的秩序,你──」
「那是你的误解。我等要守护的,是人类世界的秩序。从这个观点来看,惩罚勇者部队才是必要的;这是为了铲除所有魔王现象。」
「简直是疯了。利用那些异常的家伙算什么秩序!你们的判断是错的!」
「你说的对,我等的判断或许夹带了若干私情也不一定。」
灰色的人影又向前踏了一步。
「他们值得信任。」
「你在说什么蠢话。」
托尔赛普用对话争取时间,同时看向破碎的窗户。
他在思考能否从该处逃脱,但下一秒便绝望了。因为有另一道灰色的人影,从破碎的窗户闯进室内。托尔赛普的脸颊不禁抽搐起来,他决定尝试争取更多时间。
「你们难道不晓得他们在搞什么鬼吗!」
他指向窗外喊道。火焰与浓烟自领主宅邸与其周边窜出。
「那可是叛乱啊!他们在攻击领主的宅邸!」
「我们理解。不愧是诺鲁卡由·圣利兹的圣印兵器,难怪能够爆破王城造成甚大的损害。」
「诺鲁卡由·圣利兹……」
托尔赛普当然晓得这个名号。那是炸毁王城发起叛乱的男人。因此托尔赛普觉得──「原来如此,是他的话这点程度的爆破当然办得到。不过,果真是惩罚勇者部队不是吗!」
「这种骚动哪里称得上秩序!会被魔王现象趁虚而入的啊!」
「没错。正是如此。」
面对两道朝自己走近的灰色人影,托尔赛普开始寻找退路。
「实际上,我们接获的目击情报指出,有异形正在肆虐。那可能是惩罚勇者莱诺侵蚀的……也有可能是直接招引外部的异形呢。」
「这不是叛乱,什么才是叛乱!」
「现在坊间甚至已经在流传,刚才的爆破,是潜入都市的魔王现象引起的了。」
「那种事不可能被容许!他们跟惩罚勇者部队联手了,这可是暴力革命啊!联合王国──喀鲁吐伊鲁!诺方议会!所有人都不会容许这种事!」
「很遗憾,我们认为他们会容许。」
灰色人影摇着头,将纸上的内容念出来:
「马可拉斯·埃斯盖因,以及拥护他的派系开始逃离诺方了。逃命的速度可真不容小觑啊。要是他们以守护市民为名目行动的话,原本还可能有挽回的余地。」
刚才交付到他手中的纸片,可能是用来通知他埃斯盖因动向的东西。灰色人影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托尔赛普觉得,那也有可能是傻眼的叹息。
「惩罚勇者,以及他们的支援部队正在迎击异形。那个行动之后议会也会予以认可吧。毕竟反对他们的人都不在了,那个点子可真妙啊。要在议会获得多数同意,只要反对派都没人就行了。」
既然马可拉斯·埃斯盖因与拥护他的人们都逃出城市了,那事情恐怕会发展得跟他说的一样。托尔赛普面临到不该发生的事态了。
「托尔赛普卿。」
那道嗓音,听起来有如在致歉。
「结果,你太过适应诺方这个狭小的世界了。这也不奇怪,在诺方市内的阴谋方面,没有人能胜过你──即使如此,以一支谍报机关而言,你的就像小孩在玩家家酒一样。如果你真的有打算获胜的话──」
灰色的人影挥动了右手。那个瞬间,托尔赛普感受到脖子有一阵极为微弱的痛楚。
「就必须舍弃身分与财富,成为任何人都不会回眸关注的存在。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这时,托尔赛普理解了。那是一把非常小型的弩弓,隐藏在右手的袖子下,上头装填了极细小的箭矢,而且──已经发射了。
回过神来,托尔赛普已向后仰倒。视野一昏暗,更无法呼吸。
「我要请你退场了。这座城市,需要一名再异常一点的领主。」
托尔赛普为了呼吸而开始喘气。只是最后的空气没有进入肺中。他知道灰色的人影在窥视自己。能看到对方脸上烧伤的疤痕。
比想像中的年轻。托尔赛普心想,对方说不定是个孩子。
这就是他脑中所想的最后一件事。
◆
「──诸位!此乃朕以及所有人的胜利!」
诺鲁卡由的胜利宣言,在广场中响彻。
令贝涅提姆惊讶的是,愿意听他说话的市民不在少数。贝涅提姆觉得他们只是爱凑热闹,说不定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但是在贝涅提姆眼中,诺鲁卡由背对着崩塌的领主宅邸发表演说的身影,根本是一片恶梦般的光景。
「邪恶的领主已遭朕诛戮!他们荒唐的征税计画将悉数作废,朕向各位保证,首先!朕会实施复兴减税,并投入国家资产!面对魔王现象的威胁,朕会暂时性指派陆军总帅──赛罗·佛鲁巴兹作为朕之代理人,就任这座都市之领主……」
贝涅提姆听着诺鲁卡由那些胡言乱语,在街道上死命赶路。
(我要加紧脚步了。)
贝涅提姆计划抱着行李,逃离这座都市。因为他知道,赛罗要是醒来了,绝对不会放过自己,自己说不定还会被宰掉。
逃离这座都市的借口他会另行考虑──最安全的做法应该是追上马可拉斯·埃斯盖因的脚步吧。贝涅提姆要想办法安抚对方,看情况还能把责任推卸给赛罗或莱诺,并主张自己始终都是被害者──
贝涅提姆思考着那些事,横跨大马路,然后在他要踏入巷弄时,突然被人叫住了。
「贝涅提姆!等一下啦。你要去哪里?」
「啊。」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娇小的身影,以及另一道身影──一名红发女子。这种组合,在贝涅提姆所知的范围内只有一组;铎达与特莉希尔。
贝涅提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嘴巴就自顾自地找起借口。
「我有事情要联络,必须尽速告知芭特谢──」
「哪有可能啊。我都知道啦,你要逃离赛罗对不对?」
贝涅提姆觉得不愧是铎达,很理解自己,没想到会与自己有相同看法。
「我到处设置诺鲁卡由的炸弹的事情,从赛罗的角度来看,可能也会变成制裁对象吧。我是有点莫名其妙就是了……所以说,我得立刻逃走才行。」
「我姑且有阻止他了。」
特莉希尔事不关己地哼了一声。
「我都能看见你之后凄惨的下场了,你是笨蛋吗?」
「说不定赛罗会在那之前死掉,然后丧失记忆不是吗!」
「你啊……我是真心觉得你胆子挺大的耶。」
「咦?谢……谢谢你。总觉得我的胆子好像常常被人夸奖呢……」
贝涅提姆心想──「真是不得要领的对话。要是在这里陪这两个人,时间就要没了。」
「比起那些事,要走的话就快点吧。不晓得赛罗什么时候会醒──」
就在贝涅提姆正要催促铎达时──
「哈哈!」
那是一道沙哑且粗糙的笑声。贝涅提姆才在刚发觉声音是从脚边传来的,下一秒,虫子般的黑影便冷不防地窜了上来。贝涅提姆只明白这点程度的事实。
「我找到你啦。相信赛罗黏在他身上跟过来真是值了呀──讲真的,他这趟路带得太好了。不觉得吗?」
「咦?」
铎达按着喉咙。有个小东西跳到他的脖子上了。那看起来是一只体型约有一根大拇指大的黑色虫子。铎达觉得自己好像听见「噗叽」一声带有水分的声响。
「啊,什……这是……?」
「这是报应,铎达·鲁兹拉斯。」
铎达压着脖子,指缝间却流下了鲜血。
「偷别人的东西就是会遭报应。你活到现在,从来不晓得这么简单的道理对吧?唉?很痛对不对?因为我是故意……啃到你会痛的……」
「好……好……痛……」
铎达当场蹲坐下来,身体好像发生痉挛了。
贝涅提姆什么也做不到。或者该说,他不晓得该做什么才好。这点特莉希尔也一样,她虽然以右手将剑拔出鞘,却只是摆着架势,没办法挥砍。贝涅提姆觉得铎达已经不行了,而且那只虫贴在他的脖子上贪图血管与肉,想要只砍除虫子是不可能的。
不过,特莉希尔还是低声问道:
「──你是什么东西?」
「由基希特(Yukihito)。长谷(Hase)·幸仁(Yukihito)……不过名字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就是了。」
虫子喃喃自语般的完成自我介绍。这段期间,铎达的身体仍在痉挛,鲜血不断自脖子淌下,连惨叫也做不到。不过,贝涅提姆清楚明白一件事──铎达要死了。
「有个东西……我要你还给我。」
另一只黑色的虫子,从铎达衣服的缝隙中爬出来。不,是两只,三只……究竟有多少只钻到里头?贝涅提姆感觉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了。
那其中的一只虫子,扛着一只闪烁金光的项坠。
「这玩意儿对我来说很重要。除此之外,我已经没有别的生存意义了。」
「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意识。不对,是心。」
听到特莉希尔的提问,由基希特回以一个诡异的答案。
「是我的『女神』的心。要是没有这个,她就只会一直沉眠不醒。所以这点程度,对这家伙来说是当然的报应。这还算是下手轻的呢,不过我现在这副模样,这就是极限了。」
语毕,黑色的虫子从铎达的脖子跳开。铎达痉挛着,濒临死亡。
「我先警告你们。来螺旋岭还是省省吧。你们赢不了我们,而且也没意义。这几千年来一直都是这样。所以──哦!」
剑刃闪过。贝涅提姆虽然看不清楚,可是他觉得特莉希尔的右手臂似乎做出了诡谲的动作。那个动作,使剑锋砍杀了一只黑虫。
虫子变成黑色的铁锈,就那样扁掉了。其他的虫子意外地嘟囔道:
「你比我想的还凶暴耶,特莉希尔。」
「我也要先警告你。」
特莉希尔的声音实为冷酷,使贝涅提姆感受到一股寒气。
「你在我的面前杀害我的英雄。这种瞧不起人的行径,我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你吗?──哈哈!区区被异形寄生的宿主,连惩罚勇者也不是,还想对付我?」
(插图010)
自称由基希特的黑虫群,已经开始陆续逃跑了。或许是心理作用,它们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远。
「我只想说『你办得到就试试看啊』。不过同为宿主,我还是说一下好了。算了吧。」
贝涅提姆觉得,那个说法充满恶意。同时,更重要的是,贝涅提姆不得不承认,自己逃脱的计画这下全都化为乌有了。
因为特莉希尔,揪起了贝涅提姆的衣襟。
「我要搬铎达。你来帮忙。」
「……是。」
赛罗究竟会怎么处罚自己?
对贝涅提姆来说,这件事严重多了。
◆
──就那样,结果当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现实太过悲惨,都是我一时脑残。我居然会去拜托贝涅提姆,而且还相信所有事情他都会妥善安排好,我当时一定是疯了。
说自己真的太累了能算得上借口吗?
「真是丢人现眼呢,赛罗。」
面对在营舍醒来的我,芙雷希劈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还在想你给我跑出门那么多天究竟是上哪了,结果竟然在这里睡到这个时间──」
日光从营舍的窗子撒入,但那已经是傍晚的斜阳了。这表示我至少睡了大半天以上。
「我看就连栗苔龟也不会睡得像你那么悠哉吧。」
「不要用我不认识的生物来比喻啦。」
我只讲得出这点反驳,因为芙雷希的愤怒情有可原。
贝涅提姆搞出来的名堂,我大致上都听说了。他干了一件非常乱七八糟的事。命令他去办事的是我,所以我确定得负起全责,可是假如有民间人士因此伤亡,我也负不了责任。
没有出现伤亡,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贝涅提姆那家伙,我待会儿一定要给他应有的报应。先不管他,你说铎达被杀了吗?」
「对。听说尸体有带回来,特莉希尔会负责送回布洛克·努美亚要塞。她说要在那边修理。所以铎达和特莉希尔,这次是战力外了。」
「可恶,由基希特那个混蛋。」
这也是我的失策。没想到他会想杀害铎达──不对,那应该是当然的报应吧?我不是很懂。
如果我能仔细想想那家伙到底目的何在,是不是结果就会稍有不同?或许也不会。那个时候,我一点多余的心力也没有。就算手头上有所有的资讯,我也很怀疑自己有没有办法做到正常的判断。
我根本没有想到,由基希特能够以小虫子的姿态行动。
(但是──那招能够奏效也只有这次了。)
我已经得知了他的手段,下次不会让他成功的。
「这笔帐我会找他算。」
「你要先把眼前的战斗告一个段落,懂吗?不管怎么说,现在就开心一下吧。」
「哪里有什么可以开心的要素了啦?」
「至少有一个。那就是你平安回来,而且悠哉地睡得像只栗苔龟一样的事。」
芙雷希俯视我,犹如宣判刑责似的冷淡地说道。
「欢迎回来,赛罗。」
那个台词让我顿时愣住了。总觉得有点不现实。
「是我负责看家的。虽然相对辛苦,可是看来辛苦有回报了呢。」
看到我默默不语,芙雷希以指尖触碰自己铁灰色的发梢,然后微微皱起眉头。这种举动,很少能在芙雷希身上看到。基于南方夜鬼的品格教育,他们平时鲜少将情绪表现出来。
「所以呢?赛罗。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首先,我能够抵达这里,是因为有渣布来救我。我必须把那家伙的事迹告诉某个人才行。我向他保证过了。」
「是啊。你应该受了不少帮助吧。人家甚至挺身保护你了。你是该感谢没错──所以?」
她的问题很尖锐。我稍作思考,好不容易才说出我自认妥当的发言。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
芙雷希好像打从心底感到失望。觉得我好像总是在让她失望。
「你不觉得可以说说对我的感谢吗?」
「……嗯,抱歉。」
「我不要你道歉。想一下,还有别的话可以说吧?」
「……你帮了我大忙,谢谢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芙雷希看似满足地点头了。我这时感受到猛烈的怒火;这是针对我自己的怒意。我到底在搞什么──对芙雷希,还有玛斯提波鲁特家,不管我怎么想,我都给不了任何的回报。
(不要做不上不下的事。)
我握紧拳头,再张开手。
我望向芙雷希,看着这位眼神宛如冰冷钢铁的女人,打算对她提起一件颇为严肃的话题。
「芙雷希。」
「去北方。」
芙雷希的回答很简洁,让我觉得毫无脉络可言。
「你要快一点,赛罗。现在这个当下,战事也在进展中。芭特谢·基维亚肩上的负担应该也不小。都是因为你的缺席。」
「那个……我也觉得很抱歉。」
「你要在决战获胜。有话就到那之后再说──不然,就不公平了。而且我也不打算在这种不利的状况下分出胜负。这点事就请你理解吧。你听好。现在你只能思考战争的事。」
芙雷希飞快地说个不停。以芙雷希而言,这个口吻同样也很罕见。
「难得我都帮你安排好了,贝涅提姆·雷欧布鲁也帮你争取到这段埃斯盖因不在的时间。你现在可以自称领主,去做你现在才能做的事吧。听懂没?」
「懂了。」
实际上,局面几乎可说是准备万全。
马可拉斯·埃斯盖因与他的派系一同逃之夭夭,听说退到艾尔达利家在南部构筑的据点了。他们没办法立刻回到诺方──到他们回来为止,至少要花一天,也有可能是好几天。
在这段期间,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要不然就没意义了。
「我要集合全部的惩罚勇者。跟你说的一样,我们要前往北方,快一秒也好。」
「不是只有惩罚勇者,以南方夜鬼的军团,与泽哈伊·黛也的海盗为主轴的支援部队还留在这里。而且这座城市的民兵组织和义勇军也自告奋勇了。」
「原来有还有那些人喔。」
「他们跟逃跑的那一群可不一样。在这座都市生活,且有强烈的动机保护这座都市的人们,其实不在少数。假如领主是你,而且你愿意挥军抗战魔王现象,他们就愿意一战。那种人比你以为的还要多。」
或许是吧。那些人并非因为我是谁或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不能离开这座都市。一旦有了农地、工厂、历代祖先留下的家业,他们就没办法随意逃离。
「听说炮手公会也会行动。他们──我有点无法理解,但是他们表示,如果是莱诺的指挥,就愿意遵从。」
「我刚才姑且也听过这件事了,真的有够莫名其妙。」
「我放弃去理解了,他们就是那种人吧。」
应该说,炮兵这种兵科有独自的文化,他们的革命情感非常强烈。与步兵或骑兵之类的兵科不一样的是,他们有个倾向──比起前辈与后辈的关系,唯有技术高超的炮手才会受人敬重;而且无关乎人格。
这座都市的炮手公会,说不定也以那种性个的人居多。而莱诺这个男人,唯独炮击技术可称得上卓越超群。
「那么,加上刚才说的那些人……」
惩罚勇者部队、南方夜鬼、泽哈伊·黛也的海盗、诺方的民兵、炮手公会,我在脑海里试算那些战力。
「我们会有多少军力?」
「我们的战力总共可达一千左右吧。」
一千。那可真是──满可观的数字。与先行出征的芭特谢等人相加,就会是一千又五百名上下。有这么多人的话,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我一直以来都是在条件更乱七八糟的状况下战斗的。有一次,我们只靠两个人就要挡下五千只异形。我还有过单凭数十人的战力,歼灭一万大军的经验。
与那几次相比,这次条件要好太多了。
「好,我决定好要怎么做了。」
我起身说道。
「我要赶紧追上芭特谢的部队。」
「追上以后你想怎么做?有什么计画吗?」
「不用想得太认真,这是打得赢的仗。」
「我听不懂。看你好像很有自信,意思是已经有某些计策了?」
「那才不是什么计策咧。有维尤克斯·温提耶在啊。」
我道出那个令人不快的男人的名字。
「那家伙只会在绝对能赢的时候发动攻势。这场仗,很快就会有着落。」
我很不爽承认这件事,但都是事实。那个男人不会去打会输的仗,唯有这点我能断言。
「既然你是这么判断的,那我没有异议。但是,在出击之前,到大家面前露个面如何?」
「大家是谁家啦?」
「就是指你的领民。虽然期间非常短暂,但是正牌的领主回来了,少说也得发表一场演说不是吗?让你露面的机会我都安排好了,人潮也聚集起来了。」
「搞什么啦……」
「不要摆出那种表情,活像只掉到海里的深闺燕一样。难道你以为聚集到广场的人们,真的都是为了听诺鲁卡由的演说而来的吗?」
那个机率……看着最近的诺鲁卡由,我开始觉得不是零了。
但是这一次,可见不是那么一回事。
「快点。我要帮你打理仪容,站好别动。」
令人惊恐的是,芙雷希连衣裳都为我准备好了。那是南方夜鬼的传统服饰,而且是极为大张旗鼓的装束;对此,我陷入绝望。
◆
诺鲁卡由·圣利兹清楚记得当时的光景。
陆军总帅──赛罗·佛鲁巴兹现身之时,诺鲁卡由注意到广场掀起一片欢呼。
(何其轻率啊。)
即使是自己以国王之姿宣讲的时候,人民也没有展现这般反应。但是,草民就是这种存在。人们比起君主,更期望英雄。
重要的是,为王者不得兼任英雄。一旦集军事与权力于一身,往往会发生悲剧。由此观点来看,赛罗·佛鲁巴兹是个尚且均衡的人选。
他将就任诺方的领主。
虽然也是主,但充其量只是一介偏远地区的领主。止步于这个地位才是明智的做法。因此,诺鲁卡由也能够打从心底为赛罗祝贺。
(战功也足够彪炳,朕得犒赏他才行啊。)
赛罗·佛鲁巴兹在国难当前之时,持续在最前线作战──应该是如此。赛罗有无数功绩在身。只是,当诺鲁卡由想回忆那些事迹,就会感到头痛。因此他决定之后再去一一确认那些功绩。
诺鲁卡由觉得自己这阵子很健忘,原因应该是睡眠不足造成的。解决眼下的战事后,应当好好睡一觉。接着,要将这个伤痕累累的国土给──
就在诺鲁卡由为上述种种思考时,赛罗·佛鲁巴兹开始演说了。
「──不好意思啊,让各位专程集合。」
他站立于设置于广场中的讲台上,声音听起来有些尴尬。如果没有使用圣印做成的扩音器具,说不定谁都听不见他的声音。那个发言好似一声嘟囔。
「本来,由我自称领主应该是一场错误吧。」
在讲台上的赛罗,身披一件黑色的上衣,那是南方民族会穿的衣裳。诺鲁卡由这时想起──「这么说来,那个男人是南方出身的来着。」
「但是,现在没有其他适任的人物了。埃斯盖因总帅也好,跟他关系良好的那群贵族也罢,那些人好像全都逃出城了嘛。而留下来的贵族──」
赛罗将视线落于广场正中央一带。这时虽然没有人说话,但响起一阵掌声。数量并不多,却让诺鲁卡由觉得,那是充满力道的掌声。
(这也不无道理……)
诺鲁卡由觉得他们的反应是当然的。留在这里的,全都是决心与潜入城市的魔王现象一战的贵族们。他们与谋反者埃斯盖因,及他的手下不一样。
他们真诚地欢迎一位有实力与实绩的军事领导人。
「──他们姑且很欢迎我。所以抱歉啦。被惩罚勇者给指挥,想必各位应该一肚子火吧,但现在只能这么做了。」
赛罗一脸不自在地低下头。
「拜托了。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要请市民联合、商工会、炮手公会的各位,帮忙我打这场仗。这不只是为了在场的人们,更是为了让其他的所有人一起生存下去的战役。相对的……」
抬起头的赛罗,以锐利的眼神瞪着广场,不对──是北方。
「我绝对会让你们打胜仗。」
针对这段发言,诺鲁卡由听见周围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夹带着苦笑。
「好奇怪的领主大人。那个人,一直在道歉耶。」
领民感到困惑的反应,诺鲁卡由也能理解。那场演说实在笨拙,不值得褒奖,然而颇具惊奇。有时就是那样的人,才有办法掌握人心。
况且,赛罗·佛鲁巴兹的话还有人帮他打包票。
「……你们几个,少给我抱怨。我相信他。」
诺鲁卡由同样也听见了这些声音。
「那位自称的领主大人,是一个叫基维亚的人的同伴吧?我家老爸,在东部农地危急的时候被她救了。他们才不是只会出一张嘴的人。」
「我也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些人一路以来都是在惨烈的战役中取胜的。他们就是那支驯服了魔王现象的部队呀,无敌的惩罚勇者部队。我的婆婆也相信他们。」
「你说的那个,是一部叫做《李维奥记》的可疑杂志吧……?我才不相信。我老哥跟我说,这场骚动也是惩罚勇者自导自演的。可是──」
那句呻吟似的嘟囔声,在诺鲁卡由的耳中也是一清二楚。
「如果是那些人,说不定还真的打得赢。比埃斯盖因好多了。」
到头来,他们能选的路其实并不多。
(这就好比并非每个人都是国王,也并非每个人都是战士。)
既然如此,他们势必得将战斗托付给某个人。而所谓能够托付的人,在诺鲁卡由眼中,就是愿意去面对种种幸运,以及同等不幸的人了。
(然后更重要的是,足以胜过那一切的愚蠢。)
在诺鲁卡由的心目中,赛罗·佛鲁巴兹满足了所有条件。
「听好了……我会给你们造成负担。为了战斗所需的东西非常多。」
又来了。赛罗·佛鲁巴兹在讲台上又要讲些不必多提的事情了。
但是诺鲁卡由知道,现在那些话都是必须的。
「我有打算尽可能给你们补偿。然后我会让你们打胜仗。虽然这不是像我这样的人有资格拜托的,但是现在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须要你们帮忙。」
说到这里,唯有最后的一句话,清晰而有力。
「我想结束这场战争。尽管时间短暂,但是拜托你们了。」
一阵微弱的窸窣声,渐渐变成叫好声,然后开始响起半信半疑的掌声,最终演变为夹杂苦笑犹如倒喝彩的欢呼声。那与为英雄喝采的狂热不同,是一片不可思议的光景。
(真是令人无言以对的领主啊。)
连诺鲁卡由都注意到自己正在苦笑。
即使被人苦笑仍受到欢迎,那种领导者诚然罕见。
诺鲁卡由心想,或许赛罗·佛鲁巴兹同样具备了与自己不同形式的资质;成为王者的资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