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九卷】 第二章 与可爱学妹产生嫌隙
社团活动结束时,外头早已一片漆黑。
我径直回到家,吃完晚饭并洗好澡。
光是这样就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问题在于新学期过了四天,我几乎没跟阳花里说上话。
毕竟我们念不同班,放学后我又得忙社团或打工,不免感到有些寂寞。
虽然夜深了,我还是决定试着传RINE给她。
老实说我想找她聊天,这样会很恶心吗?既然是情侣,这样应该是可以的吧?
夏希『阳花里,你醒着吗?』
星宫阳花里『嗯,还醒着喔。』
我一传RINE过去,对方立刻有了反应。
夏希『方便的话能讲电话吗?我想跟你聊聊天。』
星宫阳花里『好啊!』
星宫阳花里『再一下下就能写到一个段落了,等我十分钟!』
明明都晚上十一点了,她似乎还在写小说。
阳花里从去年夏天开始,就认真地以小说家为目标在努力。
……我是不是吵到她了?我一边感到抱歉,一边打出回复。
夏希『啊,要是你还在忙就不勉强了,之后再说也行。』
星宫阳花里『没事啦,我也打算今天差不多该收工了。』
星宫阳花里『而且,我也想跟你聊天。』
夏希『那你准备好再跟我说。』
呵呵呵,阳花里也想跟我聊天,让我很开心。
稍待片刻后,手机传来「OK!」的贴图,我便拨通电话。
「听得到吗?」
『嗯,夏希同学你主动说想聊天,还真少见呢。』
「是吗?」
『是啊!平常都是我主动提的!』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是这样。
「我只是担心会不会打扰到你写小说。」
『那种事你不用在意啦,我边聊天也能写。』
阳花里说得理所当然,但这不是很厉害吗?我就没办法同时处理那么多事。
「小说写得还顺利吗?」
『那个呀,我二月开始写的新作品快要完稿了。』
「咦,这么快?」
『这哪会快,职业作家可是有人能在十天内写完一本书喔。』
依我的直觉,那应该是职业作家中的少数特例吧?
十天写出一本书根本不是正常人做的事,照那种逻辑,一个月就能出三本书了。
『写完后我也想让你读读看。』
「好啊,我会期待的。话说回来,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是关于四个女孩在天空飞翔的故事!在一个有魔法的世界里,虽然让生活更便利的小魔法合法,但飞翔魔法却受到禁止,不过──』
阳花里语带兴奋地诉说着自己创作的世界。
她沉浸在幻想中,语气雀跃,听起来非常悦耳。
『──就这样,大家一起打破大人们订下的陈旧规矩,一起在天空中飞翔!』
「嗯,听起来很有趣呢。」
『对吧!我也写得很开心!』
「……不过,应该不单纯只有开心吧?」
我认真开始玩乐团大约一个月,早已多次碰壁。
为了不重演校庆那时只靠强力和弦含混带过的状况,我现在连没练团的日子都会接受芹香的个人指导,为了能精准弹奏那些困难的和弦。
在阳花里前进的道路上,肯定也有好几堵我不曾知晓的高墙。
『那当然,写到困难的部分时,我可是会烦恼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呢。』
「喔,我倒是有点想看看你那模样。」
『绝对不行!那种丑态才不能给你看,我还会发出奇怪的呻吟声。』
阳花里全力拒绝我的请求。
也是啦,我也不想让阳花里看到自己难堪的一面。
至于我早就被看过很多次这点,就请别指出来了。
在我自我吐槽的时候,阳花里低声开口道:
『──不过,包含那些辛苦的部分在内,我也觉得很开心。』
光是有能让自己全力以赴的事物,就能让日子过得很充实吧。
『你的乐团还好吗?』
「为了两周后的音乐祭演出,我们正在进行魔鬼训练。」
自从重启人生以来,我就一直为了让青春染上虹色而努力。
这就是虹色青春计划。
第一阶段是「交朋友」,第二阶段则是「交女朋友」。
这两项目标在去年秋天就已达成,人际纠纷却接踵而来,使得青春一度褪色。因此在冬天时,我为了寻回虹色青春而四处奔走。
那些事如今都已解决,现在的目标是让虹色青春绽放得更加绚烂。
换言之,就是虹色青春计划的最终阶段──「度过充实的每一天」!
我相信认真参与社团活动,能为我的青春增添更多色彩。
『我也好想去现场看看,但……征选作品的截稿日快到了呢。』
「没关系,别勉强。反正我们是负责暖场,表演只有最前面的一小段时间而已。」
身为暖场乐团,我们的配额门票并不多,早就卖光了;而其他热门乐团的票也很抢手,不确定能不能买到,或许早就卖完了。
『我挑战新人奖,夏希同学挑战音乐祭。虽然目标不同,但我们一起加油吧。』
「是啊,虽然各自忙碌难免有些寂寞……」
『而且我们也念不同班了。不过,我想听你声音的时候就会打给你。』
哪怕只是像今天这样聊一会儿,整个人就有了精神。
即便见面的时间变少,我也希望能作为情侣互相扶持下去。
「你在新班上过得怎么样?」
『很开心喔,也交到了新朋友。』
看来不用担心阳花里,毕竟她是(自封的)校园偶像嘛。
「芹香跟你同班对吧?」
『嗯,今天我也听芹香讲了很多你在社团时的事喔。』
「咦,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确实有在成长。』
「喔喔!」
被芹香称赞还真令人开心。
『不过,她也说因为起点太低,所以目前还搬不上台面就是了。』
「……我知道啦!」
所以我这不是正在努力吗!
阳花里一听到我沮丧的声音,便喜孜孜地笑了。
「可以拜托你不要先褒后贬吗?」
『拿捏情节的缓急,可是说书人的基本功喔。』
阳花里古灵精怪地说道。
请不要把我的反应当成故事题材好吗?
*
新学期开学至今已过了一周。
感觉上只是弹指之间的事,上学、社团和打工,然后回家睡觉。
忙碌的日子让时间恍如融化般飞速流逝。
顺带一提,新班级的人际关系已大致底定。
我与木岛同学以及仓桥同学也处得不错。
班级整体的领袖跟去年一样是由藤原担任。然而面临重要关头时,会把烂摊子丢给我这部分一点也没变。拜托饶了我吧。
附带一提,原本涌入轻音社想入社的人,在得知山野要加入拼凑剩客后,好像一口气少了七个。也少得太多了吧!
最终,轻音社共有十五名新生入社。即便如此,人数也算很多了。
依芹香的预估,半年后大概会走掉一半。
虽然拿起乐器是件好事,但我也能理解因为太难而想放弃的心情。
无论如何,目前轻音社办的走廊上,到处都充斥着正在练习基础的一年级新生,显得十分热闹。
听说我们这些二年级生也得轮班,教导那些毫无经验的新生基本功。
坦白说,我也没强到有资格教人,但既然都升上二年级了,这也莫可奈何。
「筿原学长,刚才那个段落你没弹好喔。」
「唔……真的不能简化一点吗?这也太难了吧。」
「因为这样音色才够厚实,如果想弹出好曲子,这部分还请你多多加油。」
大家练习时都格外投入。
最近时常看到负责打节奏的山野与鸣互相争论。
这是决定认真玩乐团后才出现的转变,虽然气氛有点剑拔弩张,但我想这是必经的沟通。
「……好,今天就练到这里。」
晚上八点,芹香看了看时钟,宣布练习结束。
今天也累坏了,但也发现了不少问题,回家再继续练吧。
我随手擦了擦汗,开始收拾吉他、音箱与效果器。
「说起来,我们乐团的名字要叫什么呢?」
正在保养爵士鼓的山野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问道。
「目前还是沿用拼凑剩客吧?」
「啊,对喔,的确该想个新名字了。」
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期间限定的异端分子组合、「七拼八凑的剩客」了。
所以之前才提过要更改团名。
「话是这么说……但我没什么好灵感。」
芹香困扰地蹙起眉头。
「我想要时尚又帅气的名字!」
「哎呀,要是那么简单就能想出来,也不用这么辛苦。」
「我也没什么取名的天分呢。」
于是,四人的呻吟声在第二音乐教室内此起彼落。
「其实也不用那么急啦。」
「咦,但要是没有团名,展演空间那边不会很困扰吗?」
「目前我是暂时用『拼凑剩客(暂)』报名。毕竟在MeTube上爆红的是拼凑剩客的校庆影片,站在对方的立场,不改名或许反而比较好。」
也就是说,如果改了新名字,我们就会瞬间变成来历不明的乐团。
虽然就现状来看,我们也只不过是个依靠芹香的人脉与网路热度才窜红的新进乐团罢了。
「那音乐祭就照旧吗?」
「如果没想到更好的点子就维持原样。总之,这件事就当作大家的功课吧。」
芹香说完后拍了拍手,为这段对话画下句点。
*
「今天的练习也好累喔。」
放学后的归途上,我与山野相处的时间变长了。
因为家住同个地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老实说感觉有点不自在。
一个有女友的男生跟学妹单独回家,这画面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虽然我已经事先征得阳花里的同意了。
尽管如此,这也不是只要拿到许可就能交代过去的问题。
……甚至有一种说法是,因为我的关系,导致阳花里的性癖稍微扭曲了。
关于这点众说纷纭。就请先当作是众说纷纭吧。
「学长,要不要让我猜猜你在在意什么?」
但明明在同一个乐团,却要刻意错开回家时间,感觉也很尴尬。
真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其他有女朋友的同胞们都是怎么处理的。
「你是在觉得对女朋友星宫学姊很抱歉吧?」
山野发出「嘿嘿嘿」的戏谑笑声,我则板起脸孔回应:
「既然知道就稍微跟我拉开点距离啦。」
「啊,学长太冷淡了!竟然对这么可爱的学妹说这种话!」
山野不满地鼓起脸颊。
正因为是可爱学妹才有问题好吗?虽然我没说出口。
「话说回来,你的个性原来是这样啊?」
自从升上高中后,她的情绪就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记得在入学前,她应该更文静一些,或者说性格更豪爽、不拘小节。
「咦,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倒也不是奇怪啦。」
毕竟才刚入学,山野身边的环境发生了剧变。
受到周围的人影响而变得开朗,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怎么样?高中生活过得愉快吗?」
「总觉得学长说话的语气好像亲戚家的阿伯喔。」
我趁着闲聊随口一问,换来的却是宛如腹部重击般的吐槽。
嗯,以精神年龄的差距而言,会被当成亲戚阿伯或许也不足为奇。
「……很开心喔,真的。」
山野语带感慨地低语道。
「无论是高中生活还是玩乐团,都非常充实。简直就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充实的程度。」
光看表情,就能察觉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但班上的同学人都很好。」
山野平常总是人小鬼大,但看到她流露这一面,就让人觉得她确实是个学妹呢。
「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山野国中时应该过得不太顺遂。
毕竟那时候她午休都跟我这种人一起待在顶楼。当时的山野即便在笑,眼神却总带着几分寂寥。然而现在,她的眼底深处似乎闪耀着光芒。
「就读凉鸣果然是正确的选择,这都多亏了学长你们。」
我望着山野说完后绽放的笑容,真心希望她的青春能变得多采多姿。
毕竟要是选错了路,就会变得跟前一轮的我一样凄惨落魄。
*
话说回来……团名啊。
我在客厅一边吃着晚餐咖喱饭,一边漫不经心地思考着。
是不是该像决定「拼凑剩客」时一样,先定好主题呢?
拼凑剩客是聚集了各处的剩余者,那这次又是什么?
「唔~」
「葛格,你好吵。」
在我沉思呻吟时,坐在旁边玩手机的波香对我发出了警告。
顺带一提,她已经吃完咖喱了。既然吃完回房间不就好了吗……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烦恼什么啦?」
波香头也不抬地边玩手机边问道。
「没啦,只是在想新的乐团名称该取什么。」
「是喔──」
「明明是你自己问的,听起来却完全没兴趣啊。」
「那个新乐团,就是山野学姊加入的那个吧?」
为什么她会知道……啊,对了,我之前好像跟波香提过。
波香与山野念同一所国中,认识对方并不奇怪,但当时她听说山野加入我们乐团时,反应似乎有点不对劲。
「是有什么问题吗?」
「山野学姊在高中里过得怎么样?」
「你问怎样……就满正常的啊?」
毕竟我们年级不同,老实说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波香听完我的回答后,露出罕见的严肃表情陷入沉思。
「虽然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说,但山野学姊似乎有一些不好的传闻耶。」
……不好的传闻?
自从经历美织那件事后,我对这类话题总会产生强烈的厌恶感。
「我比她低一个年级,也没有直接接触过,所以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既然葛格你要和她一起组乐团,我觉得你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
以波香的个性而言,这段开场白长得有些反常。
接着,她告诉了我一个震撼的消息。
「──听说山野学姊是班上霸凌事件的主谋。」
这与我所认识的山野相去甚远。
山野是霸凌主谋?令人难以置信,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我根本没听过那种传闻啊。」
「那是因为葛格你在国中的时候根本就没朋友吧。」
波香一边平静地拿刀捅我,一边补充说明:
「所以,同年级的人都讨厌她。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也算是自作自受啦。」
被同年级的人讨厌这点倒是有几分真实。
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午休会独自在顶楼吃午餐了。
「但说她是霸凌主谋,我还是无法相信。」
我觉得山野不是那种人……
不过,我真的有了解山野到足以断言的地步吗?
「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如果你觉得她不是那种人,或许你的感觉才是对的,所以我刚刚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
波香大概也不想散播这种未经证实的流言。
然而,她还是为了我说了出来。虽然她对我态度冷淡,但其实很为家人着想。
「谢谢你告诉我。」
我久违地摸了摸波香的头。
「好恶。」
「啪!」的一声,我的手被甩开。
呵呵呵,难道是在害羞吗?我正这么想时,却发现波香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你好烦,超碍眼,别靠近我,快断气吧。」
「也、也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
对不起,是我得意忘形了。
*
隔天放学后,我们难得在轻音社社办练习。
在《黑白》的序奏声中,山野突然停下了踩大鼓的动作。
「筿原学长,你弹错了。」
「啊,抱歉。」
这种对话先前也出现过几次,但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道歉就免了,但……这已经是你第几次弹错了?」
社办的空气骤然沉重起来。
山野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鸣。
「我们是要参加展演空间的音乐祭对吧?之前不是说过要认真玩乐团吗?既然如此,这种程度的错误请在个人练习时就调整好。」
「你、你也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
鸣语气有些不悦地反驳。
只是小失误,没必要说到这种程度吧?
不过,鸣最近经常被点出同样的问题,没有改进也是事实。
「沙耶,你说得太过头了。」
芹香出声制止。
「芹香学姊你人太好了,这样乐团是不会成长的。」
然而,山野用锐利的口吻反驳。
她的眼神正主张着「自己没有错」。
「我……」
芹香似乎也被戳到了痛处,陷入沉默。
……我明白芹香在指导我们时一直小心翼翼。
我想那是她过往的乐团经验使然。
「离音乐祭只剩下四天,我们可没办法慢慢来了。」
鸣虽然不发一语,但脸上明显地表现出不满。
话虽如此,我不认为山野有说错。的确,我也不想以这种状态上台表演,况且时间所剩无几,会感到焦虑也是理所当然。
「……继续练习吧。」
这天的练习全程充满紧绷的气息。老实说,让人喘不过气。
「那个……大家有想到乐团名称了吗?」
总是我行我素的芹香竟然明显在察言观色,试着抛出别的话题。
这代表乐团的气氛已经差到极点,鸣与山野之间火花四溅。
「老实说,我什么都没想到……」
「我也试着想了一下,但是……」
「我完全没头绪……」
「我也是,真的很抱歉……」
可惜没有任何人想出团名的备选方案。
不,我也是一直有在想喔?但就是什么都想不出来啊……
说起来「拼凑剩客」取名时,也是岩野学长想出来的。
或许我们这群人根本就没有命名的品味。
现场鸦雀无声,静得不像是轻音社社办。
气氛变得更加沉重,芹香于是急忙说:
「好、好啦!这次就先沿用『拼凑剩客(暂)』也可以啦!」
芹香拍了拍手,宣布今天到此解散。
她明显不太对劲。
她太过在意团体气氛,举止简直就像个普通人一样(虽然这样形容很失礼)。
本堂芹香应该是更自由奔放、会把大家耍得团团转的人才对。
「芹香,你还好吗?」
「……嗯、嗯,我没事。」
我小声地询问芹香,她的肩膀则抖了一下。
紧接着,她默默无语地望向正在收拾东西的鸣与山野。
「看来得想点办法才行。」
「……嗯,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很不妙。」
「芹香,连你的样子也有点奇怪喔?」
「我知道,但我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虽然「坚持说自己没事的人通常都有事」已经是常态了。
不过,芹香确实很在意这股尴尬的气氛。
既然如此,优先改善那两人的关系似乎比较好。
「我去听听山野怎么说吧。」
虽然她从以前就心直口快,但最近变得特别明显。
既然说了要认真做,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也可能跟升上高中后,山野本身的心境转变有关。
「嗯……拜托你了,夏希。」
芹香的回答是前所未有的细弱。
*
回程的电车上,我照例与山野两人同行。
山野全程一脸不满地保持沉默,但过了一会儿后──
「起初我也打算语气温和地提醒他喔。」
她终于幽幽地开口说道。
「但是,不管说几次都没改进的话,口气当然会变冲啊。」
「鸣他也有在努力改进啦。」
我试着安抚山野,却反而让她更不满。
「努力?如果真的很努力,还会犯下好几次同样的错误吗?」
「我就会喔。」
「为什么你要一脸自豪啊……?」
山野见我挺起胸膛,一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无法理解。说实话,我看不出他哪里有在努力。」
「你有那么看不惯鸣吗?」
「单纯技术不够纯熟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真要说的话,学长你弹得更烂。」
山野说着,毫不留情地往我心口扎了一针。
我也知道自己是最逊的那个啦!
「但学长你可是拼了命在练习吧?事实上,你的进步大家都有目共睹。」
「嗯……毕竟决定要认真玩的人是我嘛。」
我必须为这句话负起责任。
话虽如此……被称赞的感觉还真开心!
不枉我回家后继续埋头苦练……
「相比之下,筿原学长完全没进步。正式表演都近在眼前了,还弹错这么多次。」
「……这倒也是。」
老实说,我无法反驳。
因为鸣的失误偏多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要认真玩乐团,你也可以对他更生气一点吧?」
山野说的话没有错。
因此,我无言以对。
*
距离音乐祭正式上场,只剩下三天。
我们的表演时间比其他乐团短。
因此在音乐季上要表演的,仅仅只有三首曲子。
预定曲目和校庆时一样,是《black witch》、《黑白》以及《献给星星》。
不过说到底,我们的原创曲也只有这三首就是了。
虽然这场表演纯属暖场性质,但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个大舞台。
我们要参加音乐祭的事在轻音社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都为我们加油打气。
到演出前的这三天,社长留下一句「去练个痛快吧」,便大方地将第二音乐教室让给了我们。
我们是唯一跨出社团框架、开始对外活动的乐团,同时也背负著作为凉鸣高中轻音社代表的责任。在这样的压力下,练习气氛变得更加炽热。
「暂停一下。」
在《black witch》的副歌结束之际,山野举起了手。
她锐利的眼神指向了我。
「学长,希望你能好好跟上节奏。要是这样,我打鼓就没意义了。练习时节拍就抓不对的话,上台表演时绝对会愈弹愈快啊。」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眉心却紧紧锁着。
「……抱歉。」
现在不是在意山野状态的时候。光是顾好自己,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想再练一次副歌,请集中精神。」
山野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对不起喔,我一直对不准节奏……
「那个……」
就在我乖乖反省时,鸣开口了。
「有必要说到这种地步吗?」
他的语气异常地严厉。
面对鸣的质疑,山野也不甘示弱地反驳道:
「可是离表演只剩三天了耶?现在还没练好的话,会惨不忍睹吧。」
「道理我都懂,但夏希是你的学长喔?」
「如果只因为是学长就不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是不可能做出好音乐的。」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鸣与山野的争执愈演愈烈。
「我是叫你注意你的口气!」
随后,社办陷入一片死寂。
鸣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还真是罕见。
明明昨天他自己被纠正时,都能虚心认错。
「说我就算了,但我看不惯你对夏希那种态度。」
芹香一脸不安地呆站在原地。
「如果这就是这乐团所谓的认真,那我无法奉陪。」
尽管鸣都说到这分上,山野依然寸步不让。
「我倒是完全看不出来,筿原学长你哪里有在认真了。」
鸣与山野互相瞪视,气氛剑拔弩张。
……我最担心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
「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我一宣布后,芹香也跟着点了点头。
在这种氛围下,继续练习也毫无意义。
「夏希,等一下能聊聊吗?」
练习结束后,鸣主动找上了我。
「好啊。」
我也正好觉得该找鸣谈谈。
让山野和芹香先走后,我们走向社办大楼的自动贩卖机。
贩卖机前设有一小块休息区。
「所以,你想聊什么?」
我一边从贩卖机买咖啡,一边开口询问。
「感觉山野学妹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鸣似乎买了提神饮料。只见他拉开拉环,埋怨道:
「她原本不是那样的人。虽然讲话一直都很直,但不会刻意挑些伤人的话来说。可是最近,她摆明着看不起我们。」
……唉,也难怪他会这么想。
「的确,跟有经验的本堂同学和山野学妹相比,我们的技术比较差。但我就算了,我不能原谅她用那种口气对你说话。」
果然,鸣是在为我抱不平。
「我很开心你为我出头,但今天我确实不够专注。」
「话是这么说,但她讲话也不必那么难听吧。」
「这倒是……」
我究竟该站在哪一边才好?
相较于手拿咖啡却迟迟没喝的我,鸣一口气灌下了整罐提神饮料。
「……或许你是因为跟她同国中才帮她讲话,但对我来说,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妹,我没办法把最近的她当成乐团伙伴。」
鸣的主张比我想像中更强硬。想必他就是怀着这种程度的怒气。
乐团现在这种局面,都是我当初的决定所造成。
如果像以前那样悠哉地活动,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些问题。
「……反正到音乐祭之前我都会忍着。事到如今也不可能退出了。」
匡啷一声,鸣丢掉了提神饮料的空罐。
他绕过连咖啡都还没拉开的我,径自朝穿堂走去。
「如果是岩野学长的话……」
擦身而过的瞬间,我听见鸣在悄声低喃。
*
我一边反复咀嚼刚才与鸣的对话,一边踏上归途。
在最近的无人车站下车后,由于时间已晚,四周空无一人。
然而仔细一瞧,黑暗中隐约伫立着一名少女的身影。
「……山野,女孩子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喔。」
我一出声,注意到的山野便朝我走近。
尽管路灯稀疏昏暗,仍能看出她的眼眶似乎有些红肿。
「我在等你。」
「……我知道了,我送你回家吧。」
要让刚升上高中的学妹在这个时间独自回家,我实在于心不忍。
我与山野并肩而行。我只依稀记得她家的大概位置,但应该离我家不远。平常我们都是在从车站走一段路后的交叉路口道别。
「……学长,对不起。」
山野显得相当消沉。
要是平常也能这么乖巧的话,其实还挺可爱的。
「为何突然道歉?」
「……我把气氛弄得很僵。」
「如果你觉得自己没说错话,就没必要道歉吧。」
「可是……」
山野用力地摇了摇头。
「……筿原学长刚才说了些什么?」
坦白说,我还在犹豫该说什么,但这时对山野说谎并没有好处。
「他说,讲话也应该要注意口气。」
「我想也是……我果然说得太难听了。」
山野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因为没办法演奏出想要的声音,我一不小心就变得太激动了。」
「归根究底,是因为我和鸣的技术还不到位吧?」
山野一脸难以启齿地保持沉默,但这反应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如果真心想更上一层楼,目前还不够。」
「既然如此,首先我们得让自己变得更厉害才行啊。」
口气会变得严厉,正代表我们还远远达不到山野心目中的理想境界。
事实上,山野那些不留情面的指正,就未曾对着芹香说过。
「不,我也是……明明没有芹香学姊那么厉害,真不知道自己在神气些什么。再说,团长明明是芹香学姊,身为学妹的我根本没资格说三道四吧……从明天起,我不会再多嘴了。」
或许是真心在反省,只见她意志消沉地说着。
「……嗯,专心打鼓或许也是个办法。」
虽然情况有些复杂,但我想总比乐团就此分崩离析要好。
只是,我也有自觉这是在无视自身技术不足的问题。我得变得更厉害才行。
「……说得也是。」
山野仰望夜空,缓缓地深呼吸。
*
离音乐祭正式上场只剩下两天。
今天放学后,我们同样聚集在第二音乐教室。
受昨天的争执影响,现场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沉闷压抑的气息。
「……」
在调整器材的芹香,用求救般的眼神望着我。
为、为什么要看我?我也没办法说出什么适合场面的台词啊。
「……」
山野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爵士鼓。
她显然有把我昨天的话听进去。
不再多言,像个乐师般仔细确认着鼓组的手感。
「……」
鸣则是频频偷瞄山野的状况。
毕竟他俩昨天才吵完架,心里肯定还有些疙瘩吧。
唉~这状况还真是惨不忍睹。
总之,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吸引大家的注意。
「离正式表演只剩两天了,大家打起精神上吧!」
为了驱散阴沉的气氛,我努力露出笑容说道。
「嗯。」
「好!」
「了解!」
三人表面上都爽快地回应了我。
不论内心想法如何,练习时的气氛还是热络一点比较好。
表演迫在眉睫,大家应该都明白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首先必须把曲子练到完美,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
「啊……」
然而,鸣又接连出现失误。
那是先前山野一直反复叮咛的段落。
或许是因为太在意昨天的争执,他的失误比平常更多。
「对不起……」
但这一次,山野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盯着鼓面,专注于自己的打击。
老实说,这反应让人感觉有点冷淡,但比起像平常那样直言相向,或许还好一些?
「筿原同学,等一下。」
与平常不同,这次由芹香指出了鸣的失误。
「空白之后的节奏慢拍了,你得好好跟上沙耶的节拍才行。」
「……好,抱歉。」
「没关系,谁都会有失误的时候嘛。」
然而,这时出面袒护鸣的竟然是山野。
「别放在心上,我们再练一次吧。」
山野爽朗地笑着说道。
这与到昨天为止冰冷地纠正他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咦……你突然间怎么了?」
鸣一脸困惑地回问山野。
「最近是我口气太冲了,我有在反省。」
听见这句话,鸣像是松了一口气般露出微笑。
……什么嘛,这不是做得到吗?
只要山野稍微改变一下心态,气氛立刻就变好了。
之后的练习过程更是和乐融融,与昨天为止完全不同。
──这是一场愉快的练习,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样。
*
归途上,春季的夜风吹拂,令人心旷神怡。
「多亏了学长的建议!」
山野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不停用肩膀撞向我。很痛耶。
「我没说什么厉害的建议啦,不过今天的气氛的确不错。」
「对吧~明明只要闭嘴就行了,真不知道我之前在烦恼什么呢。」
山野咯咯笑着,说着这番自虐般的话。
「总之,照今天这种感觉进行下去就没问题了!」
「也是,刚开始我还在担心会变成怎样呢……」
无论如何,乐团的气氛总算重回正轨。
「照这样看来,应该能表演得还算像样了吧。」
能以绝佳的状态迎向正式表演,我也松了一口气。
「──唉,学长,这样就可以了吧?」
我们来到两人分道扬镳的交叉路口。
于道别之际,山野宛如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
那严肃的神情,仿佛隐藏着一丝不安。
「嗯,当然。今天的练习很有趣吧?」
为了消除山野的疑虑,我对着她露出笑容。
这样就好了。毕竟山野和鸣已经和好了。
「……说得也是呢!那明天见啰!」
山野听罢,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随后,她用力挥着手,消失于夜色之中。
*
离正式表演只剩下一天。
今天我们要反复练习那三首曲子,进行最终确认。
「好,感觉不错喔。」
到目前为止,鸣的失误很少。
以这种成果来看,应该能胜任暖场表演了。
山野与鸣也延续了昨天的和谐气氛,正愉快地交谈着。
「那个,本堂学姊?你怎么了吗?」
开口询问的人是山野。
我也同样很在意芹香的状况。
「……抱歉。」
今天的芹香话少得异常,表情也十分阴沉。
虽然演奏上没有失误,但这模样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难道是感冒了吗?」
「不是那样……」
准确来说,她不对劲的样子不仅限于今天。
山野与鸣陷入僵局的那段时间,芹香的状况就一直不太对劲。
然而,明明乐团的气氛已经恢复了,芹香的神色却变得更加阴沉。
「……大概是明天就要上场了,所以有点紧张吧。」
芹香露出困扰的微笑。
她平时总是面无表情,因此这样相当反常。
我对此有些在意,但鸣与山野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原来芹香学姊也是会紧张的人啊。」
「喂,山野学妹,你这句话也太失礼了。」
「……毕竟这和校庆那次完全不一样嘛。」
他们三人就这样笑成一团。
我望着这一幕,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异样感。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明明比起前天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现在的情况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照理说乐团应该是一帆风顺才对,但这股没来由的焦躁究竟是怎么回事?
*
社团活动结束后,大家一边讨论明天的事情,一边踏上归途。
「那明天见。」
在靠近前桥站附近,我们与鸣道别。
随后三人搭上两毛线,前往高崎站。
我与山野需要换车,而芹香的家就住在高崎站附近,所以我们在这里道别。
「那么,明天大家吃完午餐后,直接在展演空间集合喔。」
今天的芹香直到最后一刻都显得无精打采。
……真的只是因为紧张吗?
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好啦,那回家吧。虽然从这里回家的路还很漫长就是了~」
就在山野准备往上信电铁的验票闸门走去时,我开口说道。
「……抱歉,山野,我突然有点事,你先回去吧。」
我感觉现在就是关键时刻,绝对不能错过。
我对现状感到不太对劲。
为了揪出原因,我恐怕得找芹香谈谈才行。
「咦,学长!?」
「抱歉!明天见!」
我向惊讶的山野道歉后,随即转身冲进人群之中。
已经看不见消失在人海里的芹香背影。
但我大概知道她家的方向,因为她之前告诉过我。
我下了车站阶梯、穿过圆环,来到站前的大马路。
高崎站周边是群马县最繁华的地段,即便夜色已深,街上依旧灯火通明,办公大楼的灯光也尚未熄灭。我在熙来攘往的车水马龙中奔跑,寻找着芹香的身影。
不久后,我穿过站前的商业区,进入了住宅区。
「呼……呼……」
我暂时停下脚步,调整凌乱的呼吸。
背着吉他跑步真的不是开玩笑的,累得要命。
感觉应该是往这个方向没错,但一直不见芹香的背影。
……果然,凭着一股冲动追出来还是太鲁莽了吗?
正当我一边思索,一边走在人烟稀疏的住宅区时,经过了一座小公园。
这个时间按理说不该有人……没想到,那唯一的游玩设施秋千,正与一名少女的金色发丝一同摇曳。走近一看,穿着熟悉制服的芹香就坐在那里。
「……芹香。」
「咦……?夏希?」
芹香把包包和吉他袋放在秋千旁,前前后后地荡着。
随着秋千摇晃,泪珠自芹香的眼角洒落而下。
*
秋千旁有棵樱花树,散落了零星的花瓣。
樱花季也将进入尾声。不久前明明还正值盛开。
「你怎么会在这里?」
即便我坐到她旁边的秋千上,芹香依旧沉默了许久。
直到她用袖子抹了抹眼角,我才开了口。
「……我在找你。」
「为什么?有什么急事吗?」
「不……也不是那样。」
「难道是想见我吗?难不成你迷上我了?」
芹香试图强颜欢笑地调侃,我与她对上视线后,她却立刻移开了目光。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行。」
「你刚才为什么在哭?」
芹香闻言,嘟起了嘴回道:「都说不行了……」
近距离观察之下,即便在昏暗的夜色中,仍能看出她的眼眶哭得又红又肿。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芹香用力地摇了摇头,又道:
「我到底……为什么要哭呢?」
「……今天的练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筿原同学和沙耶和好了,气氛也变得很不错。」
「既然如此,那是为什么?我最近一直觉得你的样子怪怪的……」
「是呀,我最近一直都很奇怪呢。」
芹香语带自嘲地承认了。
「夏希,我以前跟你说过吧?我从国中开始,就经历过好几次乐团解散。所以,我一直在害怕……这次会不会又变成那样。」
「……果然是这样啊。」
芹香对山野他们察言观色的模样,看起来的确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这与我的推测完全吻合,但如此一来,我更不懂她为何而哭了。
「可是这两天的气氛不是很好吗?」
「是啊,这点没错,但是……」
我感觉那股不对劲的谜底,就藏在芹香的泪水之中。
「其实什么都没有解决,不是吗?」
「……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我不解地望着芹香。
「山野和鸣不是和好了吗?」
「可是自那之后,沙耶就不再对筿原同学的失误发表任何意见了,对吧?」
的确,山野不再出声纠正他人的演奏。
那是因为她开始只专注于自己的部分。
──是我给了她那样的建议。
「夏希,你对沙耶说了什么吗?」
「啊、嗯……我建议她先试着专注在自己的演奏上。」
结果,乐团那种险恶的氛围确实得到了改善。
山野与鸣言归于好,现在大家都能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下练习。
「那并不是我们的初衷呀。」
然而,芹香却摇了摇头。
她用悲伤的神情注视着我。
「我们的目标,难道不是用音乐来改变这个世界吗?」
我终于理解了芹香想表达的意思。
我在烦恼的过程中,迷失了最初的目标吗?
「沙耶说的话是正确的。」
「……可是,也不代表讲话难听就是对的吧?」
「如果我们只是普通地在玩社团,或许你说得对,但是──」
芹香仰望着夜空。
我不自觉地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在那万里无云的夜空中,繁星正闪耀着光芒。
「──你不是想要认真玩乐团吗?」
正是如此,一点也没错。
这句话,是我亲口对大家说过的。
「所谓的认真……难道是打算忽视问题,得过且过地混下去吗?」
芹香缓缓地接下去说道。
她或许正在将方才模糊不清的情绪,转化为具体的言语。
「沙耶之所会对筿原同学那么严厉,是因为他们同样身为节奏组,会很在意节奏是否合拍,这无关乎谁是学长、谁是学妹。既然想做出好音乐,就不该有所妥协。」
「……我对山野说了多余的话吗?」
「前天晚上,我也对沙耶说过──我说你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那是山野在最近的车站等我的那天。
当我与鸣谈话时,山野与芹香一起回家。
芹香对山野提出的建议,与我截然不同。
「可是沙耶变了,她学会了妥协。比起做出好音乐,她选择在良好的气氛下练习。因为夏希这么说了。」
芹香正明确地在责备我。
「沙耶并没有听我的,而是选择相信了夏希你的话。」
我无法反驳。
我曾踌躇满志地认为,身为学长就该引导学妹。
「我也不喜欢气氛变僵,害怕乐团解散也是事实。」
我不明白当自己的话语改变他人时,所代表的分量有多么沉重。
「可是──即便如此,如果不把该说的话说清楚,那就是本末倒置。」
我太过执着于眼前的问题,以致于迷失了初衷。
芹香会哭泣,全是因为我。
「……对不起。」
是我和鸣错了。
技术较为逊色的我们,需要抱持更高的心态。
「保持现状的话,的确也能做一场像样的表演。」
芹香至今为止从未制止过山野的发言。
「可是,那样无法改变世界,也无法创造出像校庆时那样的奇迹。」
我本以为,她是因为害怕气氛变得更僵,才不敢出声。
「大家和乐融融的,那当然会比较开心吧。」
正因为认同山野所言无误,她才选择沉默。
「我也很害怕气氛僵掉,也会担心要是吵架导致解散了该怎么办。但所谓的『认真』,难道不就是得背负那样的风险吗?夏希你当初不就是背负着这种觉悟,选择认真以待的吗?但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你还说得出『认真』两个字吗?」
诚如芹香所说。
我竟还乐天地认为,幸好乐团气氛能恢复如初。
然而,恢复如初──便代表回到了几个月前那种随兴演奏的状态。
假设我们没有打算用音乐改变世界,那样做也并无不可。
可是,正因为我说了要认真对待,芹香才下定了决心。
而她现在,正为了我这个当事人缺乏这份自觉而感到悲伤。
「对夏希而言的认真,究竟是什么?」
山野的语气之所以会变得那么严厉,明明也是因为我渴望「认真」看待音乐。
芹香见我默不作声,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重新背起包包与吉他袋。
「……夏希,明天一起加油吧。」
芹香抛下我,径自离开了公园。
我则有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动弹。
只是随着秋千摇晃,沉溺于思绪汪洋之中。
『认真』究竟是什么?
我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证明这份真心?
我不明白。虽然不明白,但我唯独懂了一件事。
我的话语无论怎么想,都只是光说不练罢了。
*
接着,正式上场的周六到来。
负责乐团宣传的我,再次于堆待上发布通知。
虽然无法与其他知名乐团相比,仍获得了数十则回应。实际上会来的观众恐怕连全场的一成都不到,但能确定一定会有专程为我们而来的听众。
分配给我们的门票虽少,但我们也确实卖光了那份责任额。
「我记得……是在这附近吧?」
从高崎站步行约十分钟后,便到了那间展演空间。
外观乍看之下像是颇具格调的酒吧,招牌上写着「美洲豹俱乐部」。
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三人都已经在入口附近集合了。
「早安……不,已经不早了呢。」
由于音乐祭是从傍晚开始,因此我们的集合时间定在午后。
「夏希,你好。」
「今天也要加油喔!」
「我午餐吃了牛井,很好吃。」
芹香一如往常,至少她表现得像平时那样自然。
我们没有提起昨晚的事,四人就这样闲聊着走进展演空间。
交谊厅吧台前,站着一名像是工作人员的人。
芹香迈步朝吧台走去,我们则紧随其后。
「我们是『拼凑剩客(暂)』,今天请多指教。」
「好喔,帮你们登记。话说,为什么要加个(暂)啊?」
「因为成员换了,我们打算改名,但还没想到新团名。」
「哈哈,是这样啊。那么,后台在那边,请多指教啰~」
我们报到完毕后,提交了曲目表与器材设置表。
这里本来就是芹香平时打工的地方。
因此她自然与工作人员熟识,手续进展得十分顺利。
「接下来要去向其他乐团打招呼。」
「好、好紧张喔……对我们来说,对方都是很厉害的乐团呢。」
「也是~要是被人家说『这里可不是小鬼该来的地方』该怎么办?」
这刻板印象也太深了,现实中才不会有那种讲话像动画反派的人啦……应该没有吧?
「不用担心没关系,大家都是我认识的人。」
一切都是初次体验,让人感到手忙脚乱,但芹香表现得相当可靠。
「喔,这不是芹香吗?今天请多指教啰~」
「大叔,请多指教。」
「我还没到大叔的年纪好吗!?」
看来芹香相当受其他乐团大哥哥们宠爱。
他们认为我们是「芹香的朋友」,还亲切地对我们说「一起加油吧」。
「居然跟『楔』打招呼了……」
鸣对方才寒暄的知名独立乐团感到颤栗。
「不敢相信,我们居然能跟那种等级的乐团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表演呢。」
看着鸣的山野也跟着附和道。
「对我来说,『Maruido』反而更让我惊讶……」
「咦?那个乐团很有名吗?我都不知道耶。」
山野听了我说的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没有啦,只是我个人很喜欢而已。」
我随口糊弄了过去。对方未来可是会大红大紫啊。
尽管在这次音乐祭中,他们是仅次于我们的新面孔,但唯有我这个时空穿越者才知道,他们将在未来大放异彩。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段相当珍贵的体验呢。
「他们的演奏水准是不同次元的嘛。不知道为什么粉丝会这么少。」
与该团成员熟识的芹香也纳闷地歪着脑袋。
放心吧,今后他们的粉丝会呈爆炸性成长的。
*
我们打完了一轮招呼,紧接着开始彩排。
「今天依照出场顺序彩排,我们是第一个呢。」
看来彩排的顺序与正式上场的顺序相同。
听说也有不少情况是采取倒序彩排,那样就会被称为「逆向彩排」。
「好,请给我基础三声──」
PA……亦即音响师,正主导着音量平衡的调整。
山野闻言,依序敲击大鼓、小鼓与踏钹。看来所谓的「基础三声」,指的就是这三种核心鼓组。山野自国中便有乐团的经验,表现得相当沉稳,丝毫没有慌乱。
「下一位,贝斯手眼镜小弟~」
「是、是!」
鸣全身僵硬地弹奏出贝斯声。
我懂,真的会紧张呢。毕竟我与鸣都没有相关经验,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正式的场地表演。现在台下还没有观众,舞台区感觉格外宽敞。
「芹香,换你弹吉他。」
「好──……这样可以吗?」
芹香似乎与音响师交情不错,一边闲聊一边进行音控测试。
「好,没问题。下一位轮到你了,吉他弹个声音出来。」
哎,现在可不是观察别人的时候。
我慌忙弹奏了几个小节,并作为主唱开口发声。
接着进行整体的合奏测试,我们演奏了一段《黑白》的副歌,当作最终确认。
说实话,我紧张到根本不知道自己唱得好不好。
「好,结束。接下来换Maruido~」
我还在发愣时,已经开始撤场了。
「夏希,记得把器材的设定拍下来喔。」
「对、对喔,必须使用现在的设定才行。」
在收拾器材之前,我先拍照记录扩大机的旋钮刻度等细节。
随后赶忙收好乐器,将空间让给下一组彩排的乐团。
虽然校庆时也彩排过,但这果然与校内表演的规格不同呢。
正式的音响设备,以及操作设备的工作人员。
那些在独立音乐界相当活跃的乐团散发出的紧绷氛围。
这些都让我再次体认到,我们已经跨越了轻音社的范畴,正在「校外」举办表演。
由于后台成了所有乐团共用的置物空间,我们便在交谊厅度过等待时间。
我们一边看着其他彩排的乐团,一边稍微喘口气。
「接下来就只剩正式上场了呢。」
大家话都不多。毕竟到了表演当天,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紧张之色。
在交谊厅等候一阵子后,一般观众开始进场。人们陆续涌入,买完饮料后聚集在舞台区前方。
「观众很多呢~」
「天气很好,应该会聚集到预期中的人数吧。」
「差不多该去待机室了。我们是第一组,得先准备好才行。」
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鸣始终一言不发。
*
终于要上场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走向舞台。
舞台的布幕尚未拉开,看不见观众区。
即使如此,厚实的布幕另一头仍传来众多观众的喧哗声。
重新设置好乐器与器材,轻轻拨弄出声进行最终确认。
「好,那么要开始啰~」
随着音响师的信号,布幕缓缓拉开。
挤满观众席的人影逐渐映入眼帘。
许多人正注视着我们,人群中传来带着期待的惊叹声。
「我们是拼凑剩客!请多指教!」
话虽如此,现场的热烈程度与人数不符。毕竟我们是粉丝极少的新进乐团,这也是理所当然。我想待在场内的人,有九成都不认识我们吧。
在我介绍团员的过程中,台下响起了义务性的掌声。
众人的表情仿佛都在说「这群家伙是谁啊?」,那种宛如在替我们评分般的视线令人心生畏惧。
这里的气氛有别于校庆时那种支持者众多的氛围,令我们有种格格不入感。
我明明早就明白这一点,但实际体验到后,仍感觉快被这股压力所吞噬。
我一边流着冷汗,一边继续主持。即便开了点小玩笑,也没人捧场。
「冷静点,夏希。只能放手去做了。」
芹香悄声对我说道,我则向她点头示意。
这确实是极端的客场劣势,我也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
不过,只要把在场的人都变成我们的粉丝就好。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练习至今。应该是这样才对……至少最初是这么打算的。
「第一首歌──《black witch》。」
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若要简单总结之后发生的事──
那就是我明白了,奇迹不会轻易发生。
*
三首歌转瞬即逝。
我们在掌声中退场。
……我认为演奏本身并没有那么差。
虽然有些失误,但也撑到了最后。
台下的观众在演奏开始后,也展现出了还算可以的热情。
「只是暖场团而已,大概就这种程度吧。」
「他们还是高中生吧?表现得挺不错的呀。」
「不坏呢,感觉可以期待之后的表现。」
──没错,就是还算可以。
我们离开舞台后,回到了后台。
正好与准备上台的Maruido擦身而过。
此时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
我们并没有发生致命性的失误,但绝对称不上完美。
因为,世界并未发生任何改变。
「总之,辛苦了。」
芹香用毛巾擦去汗水,语气平淡地说道。
「……对不起,是我的错。」
鸣露出一脸沮丧的模样低头道歉。
山野望着鸣,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移开了视线。
「沙耶。」
芹香见状,开口对她说:
「你要是有话想说,就说出来吧。」
看来经过昨晚的交谈,芹香已经下定了决心。
「咦,现在吗?才刚表演完,等之后再……」
山野神色慌张,芹香则进一步说:
「要在记忆犹新时检讨比较好。」
山野对芹香的话感到困惑,像是征询意见似地望向了我。
这举止说明了一切,她果然将行动准则交由我来决定。
「抱歉,山野,是我错了。」
「咦……?」
因此,我先对山野低头致歉。
犯了错,就必须好好纠正才行。
接着,我与一脸惊讶的山野四目交接,说出了与前阵子相反的话:
「该说的话,还是要好好传达才行。」
这是我昨天与芹香谈过后得出的结论。
「……你们在说什么?」
鸣听着我们的对话,疑惑地皱起眉头。
沉默了一会儿后,山野望向一脸困惑的鸣。
「……虽然紧张是难免的,但不能做跟练习不一样的事啊。」
附带一提,刚才的我已经竭尽全力,所以什么都没有察觉。
但山野与芹香之间似乎有某种共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鸣。
「你擅自简化了……《black witch》的副歌吧?」
芹香接着山野的话说道。
经她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
「那是……因为校庆时是那样弹的,我不希望失误。」
鸣闻言,似乎被人戳中了痛处,视线游移不定。
「如果在正式上场时不拿出练习的成果,那之前的练习还有什么意义?」
简化贝斯旋律的问题,在于会导致乐曲变得单调平板。
声音会变得很单薄,律动感也会变弱。换言之,将不具魄力。
坦白说,虽然只是小细节,但我认为注重这些细节,才能体现出「认真」这两个字的含义。毕竟纵使竭尽全力,都难以撼动世界了,一旦选择妥协,便根本不可能有所改变。
「我们不就是为了不失误才练习至今的吗?」
山野的语气中透出些许怒气。
或许是因为我允许了,她显露出先前一直压抑的情绪。
「正因为大家说了要认真对待,芹香学姊才特地调整了曲子喔?虽然每个人的部分都变更难了,但这样音色会变得更浑厚,气氛也会更热络!」
山野说的没错。
就连我在去年校庆时仅由简单强力和弦构成的部分,现在难度也提升了不少。所以我直到今天都还在拼命练习,总算才练到能弹好的程度。
山野的话语相当锋利,但芹香没有制止,反而表示赞同。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我知道要求大家弹难度这么高的东西很强人所难,但沙耶已经指出同样的问题好几次了吧。我想,你应该有很多机会能调整才对。」
鸣被单方面责备,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就算最后发生失误也就算了,但连挑战都不愿意挑战,这不是很怪吗?」
山野始终都言之有理。
而完全没察觉出这点的我,没有资格偏袒任何一方,就像个无谓的摆饰。
鸣无言以对,低垂着头。虽然很可怜,但我现在确实很难袒护他。
毕竟他犯下了理应受人责备的错误。
「……对不起,我去外面透透气。」
鸣沉默良久,最后仿佛逃跑般转身离开。
「你之所以会没有自信,是因为练习得不够吧。」
山野对着鸣落寞离去的背影,如落井下石般补了一刀。
「──筿原学长所谓的『认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吧。」
唔、唔……等一下。
虽然你说得很对,说得很对没错……但还是要考虑一下说法吧。
我看了一眼身旁,便见芹香也显得有些苦恼地双手环胸。
不过,毕竟是我促使山野把心声说出来的,责任在我身上。
正当我这么想时,山野的视线转向了我。
「学长你也完全不行,节奏太快了,歌声也很不稳定。」
山野敛起双眸,指出了我的问题。
「唔……是,我有感觉到。」
即便我已经全力以赴,但那不代表一定能带来好结果。
「芹香学姊表现得很可靠。」
「嗯,沙耶你表现得也很棒。鼓声很有迫力。」
「……谢谢。毕竟我也拼死拼活地练习了。练习了无数次。」
诚如芹香所言,山野的鼓声引领着我们前进。
相较于显得不知所措的我与鸣,芹香与山野始终保持着冷静。
「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实力了。」
芹香的表情之所以毫无变化,大概是因为她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份结果吧。
「校庆时那次只是碰巧超常发挥,奇迹这种东西可不会接二连三发生。」
我本以为自己早已明白这点。
但在潜意识里,我依然认为自己在正式上场时能表现得更出色。
而芹香此时正对着我,揭示了理所当然的现实。
「要做出超越练习成果的表现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更认真练习,根本不可能靠音乐改变世界。现在的我们,就只能达成这种还算可以的表演。」
*
震耳欲聋的乐声震颤着空气。
我背靠着展演空间最后方的墙壁,愣愣地望着舞台。
站位区约有两百五十人。观众们的欢呼声宛如波浪,全场随着音乐节奏,像海潮般涌动着。灯光眩目地闪烁,主唱的高亢嗓音乘载着兼具速度与浑厚感的音色,嘹亮地响遍四周。
在热情澎湃的观众另一头能见到舞台。
现在正在演奏的乐团是「Maruido」。
眼前这群狂热的观众,完美证明他们的表演技巧有多么高超。
这与我们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光是从远处聆听,身体就不自觉地颤抖。
「希望这首歌,能让你们的人生变得稍微美好一点!」
用心积累而成的技术、真情流露的歌声──这才是真正的乐团。
「第四首歌──要开始啦!大家都跟上来喔!」
随着主唱热血的主持,吉他手撒下火星般的主旋律,小鼓凌厉地撕裂空气,钹声四溅,贝斯的重低音更是深深震撼着四肢百骸。
欢呼声再次响起,观众们挥舞双手、放声大喊,撼动着地板。
由音乐催生出的热情汇成一体,不断盘旋奔腾。
我注视着眼前的光景,呆站在原地。
恐怕已经没人记得我们的表演了吧。
这份音乐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正是我们所向往的模样。
我晓得,这支乐团往后将正式出道,飞往更高的地方。
相较之下,我们充其量只是在网路上小有名气的高中乐团。
能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已经是奇迹,将彼此相提并论,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那只是借口罢了。
所谓的认真对待,就是要抱持着赢过这群人的决心去努力。
我终于明白了。第一次切身理解了「认真」这两个字的重量。
「好厉害。」
身旁的芹香带着向往的神情凝视着舞台。
「对啊,真的。」
如果我们想实现这样的光景,就有必要改变心态。
「我去跟鸣谈谈。」
「……嗯,拜托你了。沙耶刚才说得有点太过火了。」
不能只是责备,必须好好沟通才行。
我离开舞台区,暂且走到室外。
然而在展演空间四周,并未见到鸣的身影。
……咦?他不是说要去透透气吗?是跟我错过了吗?
我回到展演空间内,从交谊厅走向后台,在那里遇见了山野。
「那个,你有看到筿原学长吗?」
「没有,我也正在找他。」
「刚才我回到后台,发现筿原学长的行李不见了……」
「……他抛下我们先回家了吗?」
「大概是因为我刚才一时冲动,说得太过火了……」
山野不安地低着头。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是RINE的讯息。鸣在乐团的群组聊天室发言了。
我抱持着不祥的预感点开了RINE。
筿原@动漫迷『很抱歉我拖累了大家。』
筿原@动漫迷『我要退出乐团。这段时间谢谢大家的照顾。』
那是一则令人震撼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