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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卷】 第三章 贪食双手

1

异端审问官一行人列队在森林中缓步前行。

虽然头顶一轮圆月,但眼前却是伸手不见五指。与人等高的灌木杂乱生长,叶片巨大的植物散布满地,如同故意拦住行人的去路。前后左右尽是草木,一成不变的景色永无尽头。如果没有烧炭工格奥尔格带路,恐怕就连成年人也会轻易迷失。

幽深的森林常被比作通往异界的入口。枝叶之间被夜色彻底涂黑的缝隙里,不时传出昆虫振翅与野鸟鸣叫。奇怪的是,一旦看不见声音的来源,就连夜风掠过枝叶的沙沙声,也会染上一层难以言明的预兆,听起来格外诡异。

利奥举高火把,仰头望向四周。一棵棵枝干扭曲的怪树在火光中仿佛随时会活动起来。汉赛尔与格蕾特曾在这样的森林里整整徘徊两夜,其心情可想而知,那种恐惧恐怕远不是一句“害怕”便能说尽的。

不知何处忽然传来野狗的嚎叫。“噫……”艾米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捏住了前方利奥的袖口。

“喂,会魔法的怎么先害怕起来了?”

利奥一只手举着火把,回头看向她。艾米那张发怵的脸被她手中的火把照得一清二楚。由于原本所戴的修女头巾被利奥缠在受伤的左臂上止血,她那头橙色长发就那样披散在外。

“给我振作一点,连野狗都怕,你还怎么保护我?”

“可格奥尔格先生刚才不是说了吗!春天的野狗特别凶!”

那是在进入森林之前,格奥尔格反复提醒过他们的事。

白天大道上的那场战斗结束后,魔法师们最终还是跟丢了“镜之魔女”。与她同行的“坎帕斯菲洛猎犬”十有八九是冲着住在“糖果屋”里的“魔女X”而来,想要将其收为同伴。既然如此,哪怕目前仍不能排除恶作剧与模仿犯的可能,也必须尽快确认“魔女X”的真实身份——正因为作出了如此判断,卡尔鲁才突然改变计划,把原本明早出发的森林调查提前到了今晚。

然而格奥尔格强烈反对这一决定。

——“现在进入森林,抵达小屋时必然是深夜。夜里的森林比你们想象中危险得多,光线太暗,很容易迷路。更何况春天到了,野狗饿了一整个冬季,正是最活跃的时候。”

但卡尔鲁从来不是会认真听取他人劝告的人。

——“只要你能带我们到小屋即可。你的工作,不过是把我们领到‘糖果屋’,我的要求很难理解吗?”

四年前的安东神父被卡尔鲁烧死的情景历历在目。

——“区区野狗,不值一提,由我烧死便是。”

见识过卡尔鲁可怕之处的格奥尔格不敢拒绝这种要求。

于是队伍由烧炭工格奥尔格领头,卡尔鲁与阿比盖尔走在前列,利奥和艾米则跟在后方。至于扎米奥,为了同时搜查“镜之魔女”,他被单独留在了村里。

漆黑的林间,五支火把首尾相接。目的地是安东神父与魔女弗兰齐斯卡曾经藏身的那间森林小屋——如今的“糖果屋”。

对利奥而言,这片迷雾重重的森林哪里都不像路,但格奥尔格却能看出方向,一路高举火把,带领众人往深处前进,这一点倒是相当可靠。他偶尔会停下来,确认树干上人为留下的涂痕,或者检查树根旁堆放的砖块,那些是烧炭工之间才能读懂的记号。

越往里走,树冠越发茂密,最后连夜空都被层层枝叶完全遮蔽。月光消失后,四周顿时暗得更深,仿佛有人把整片森林浇上墨汁,从里到外涂成了漆黑。火把燃烧着,不断迸出细小火星,却只能照出黑暗中的一隅。长时间在这样的环境里默默行走,人不仅会失去方向感,甚至连时间也开始变得模糊。究竟走了多久?忍受不了这份沉默的艾米再次开口:

“……‘魔女X’真的一个人住在这种可怕的森林深处吗?”

实地一步步走到这里,才发现传闻中的“糖果屋”其实相当远离人烟。在如此偏僻的森林腹地,一个人真的能长期生活吗?艾米对此很是怀疑。

“因为是魔女,所以不会觉得寂寞吗……”

“问问不就知道了,反正马上就要见面。”

利奥瞥了一眼身后的艾米,回应道。

“不要,我才不想和煮小孩的大锅魔女聊天。”

无论“魔女X”真身是谁,住在“糖果屋”里的那个存在都吃掉了森林中迷路的格蕾特。魔女即灾厄,在艾米心中,这一事实不会改变。

“聊过之后,说不定会发现她其实是个很好的魔女。”

“很好的魔女?怎么可能!那就像两条腿站着走路的牛一样。”

“两条腿走路的牛……这是什么比喻?”

“那已经不能算牛了吧?顶多是从牛变出来的怪物。同理,魔女就是灾厄,一旦变成魔女,就不再是人了。既然是怪物,就只能讨伐。”

“嗯,比喻倒是挺贴切……。”

利奥放慢了脚步,与艾米几乎并肩之后接着问道:

“可刚才你也看见那个挥舞镰刀的‘镜之魔女’了,她看起来不像人吗?”

“……”

艾米闭紧双唇,没有回答。

她大概是不愿说出任何像是在肯定魔女的话。教义中根本就不存在“很好的魔女”,所谓“魔女”本就是用于称呼威胁人类的邪恶。然而不回答也是回答,这恰恰说明在艾米眼中”镜之魔女“仍然像一个人类。

“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利奥轻咳一声,随后带着节奏吟诵起来。

——“红色魔女爱点心,最爱烤得甜又糯。”

——“一口尝来香满颊,两口吃罢喜洋洋。”

——“红色魔女爱朋友,最爱镜灵阿芙罗。”

——“一人独享添寂寞,两人同尝喜洋洋。”

“……镜灵?这是写‘镜之魔女’的诗?”

“没错。魔女是灾厄,或许会吃掉孩子,或许会让婚礼染满鲜血,但大道上的那场战斗里,我亲眼所见的‘镜之魔女’在我看来和人没有区别。她挥动银色大镰的身姿十分优雅,被卡尔鲁的魔法吓得睁大眼睛的表情也相当有趣。那副惹人注意的模样甚至想让人深入了解她,可惜她不在我的任务对象里。”

“……您真是活该遭受天罚,明明才被她砍伤。”

“正因为被砍了,才代表我靠得足够近,这可是有意义的体验。”

利奥举起了被头巾包裹的左手,卷到肘部的袖口已经被凝固的血染成了黑色。

“真是个怪人……”

野狗的嚎叫再次从远处传来,艾米立刻缩了缩肩膀。据格奥尔格所说,这片森林里没有狼,反倒是野狗形成了几个颇具规模的群落,有时会成群袭击进入森林的人。所以在林中行动,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火把熄灭。

“……说到狗,”艾米忽然小声道,“那两个旅人里,女的是‘镜之魔女’,那男的不就是那个吗?”

“你是说‘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吗……。”

〈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曾经由格雷斯家族统治,而自古以来就有暗杀者侍奉他们家族。严格说来,执着于搜集魔女的并不是“镜之魔女”,而是那条猎犬。尽管妄图向艾美利亚王国发起战争的格雷斯家族已经覆灭,但猎犬仍一直在搜集魔女,大概是想让格雷斯家族东山再起。

“隆德先生见过吗?巴德·格雷斯被砍下的脑袋,就是挂在罗威广场上示众的那个。”

“没有,我一直待在艾美利亚王国。”

“表情看起来特别瘆人……为了和艾美利亚王国开战而搜集魔女……明明家族都已经灭亡了,这种罪孽深重的计划却还在继续……那条‘猎犬’简直像是格雷斯家族的怨念。”

“怨念吗,这么一说确实挺阴森。”

利奥不禁失笑道。

“不过所谓魔女,真的是那种只要拉到己方就足以夺回一个国家的战力吗?我记得西边那个岛国也有一个吧,号称最凶最恶的魔女。”

“有是有,不过〈花开岛国奥兹〉不属于露西教势力范围,具体消息传不过来多少。到底是不是最凶最恶,我也不知道,可既然都被叫成魔女了,肯定是个大坏蛋,威胁性不低,说不定‘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也在打她的主意。”

“……嗯,灾厄般的魔女与暗杀者。既然两人一直搭档行动,那么暗杀者插手‘镜之魔女’那边战斗的可能性恐怕相当高,全部丢给扎米奥·佩恩阁下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利奥举着火把,用受伤的左手摸了摸下巴胡须。

关于扎米奥的战斗方式,之前利奥只是稍微观察了一下。对方不像在操纵手下那四只布朗尼,因此大概是一名召唤型魔法师,前提是那些怪物确实属于召唤物。

“留在村里是他自己要求的。比起‘点心’,他好像更对‘镜子’感兴趣。“

回答利奥的是走在前方的阿比盖尔。她把嘴里的烟草凑近举起的火把,借着火苗点燃尖端。随着前进的步伐,一缕缕紫烟飘散后方。

“放心吧,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别看他那副样子,其实挺强的,毕竟他足够卑鄙。”

“——找到了。”

扎米奥抬头望向坡道上方。苦苦寻找的旅人背影就在〈蜜蜂坡〉的尽头。

宽阔的坡道两侧堆着装满泥土的麻袋,高高的土堤上山毛榉枝叶繁茂,展开的树枝下还悬着几个钟形蜂箱。此处正是白天利奥与艾米来过的林荫坡道,也是村里的养蜂场之一。

夕阳西下,夜色昏暗,养蜂人已经全部离去,整条坡道静得只剩虫鸣,而打破这份宁静的正是扎米奥的声音。

“‘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罗威!”

缠满布条的双手剑被扎米奥举到身前,一只布朗尼趴在他的肩上,另外两只蹲在脚边,“咔哒咔哒”地磨着牙。

月光洒落的坡道比想象中明亮许多。圆月之下,披着兜帽的魔女终于回头,胸前还抱着一只白天并未见过的酒壶。

“……”

“密谋夺取〈骑士之国罗威〉并在狮石堡残杀众多骑士的邪恶魔女,如今跑到这种偏僻乡下,意欲何为?”

扎米奥扬声质问,他当然知道答案,对方的目标多半是“点心魔女”。

特蕾莎丽莎缓慢眨了眨眼,随后轻叹一口气。

酒壶被夹到腋下,兜帽也被摘掉,长长的银发顿时暴露在夜风中。

——魔镜啊魔镜。

随着心中默念,长袍怀中涌出银色液体,在特蕾莎丽莎头顶凝成一柄银色的巨镰。月光照在刃面上,闪着冷光,特蕾莎丽莎一只右手握住长柄,将末端重重拄于地面。

扎米奥再次提高音量。

“为何来到这个和平的村庄!回答问题,魔女!”

红色的眼眸无精打采般望向坡道下方。面对质问,特蕾莎丽莎只是简短地答道:

“观、光……”

从幽深的森林霎时间闯进那片开阔空地时,利奥下意识眯起双眼。在黑暗中走得太久,眼前那片被月光淡淡铺亮的空地竟显得格外炫目。空地深处的小屋沐浴着月光,闪闪发光,朦胧的烟雾从烟囱中不断飘升。

异端审问官一行在空地边缘停下脚步,远远望着它。

“……那就是‘糖果屋’?”

艾米眯眼打量着空地上那栋三角屋顶的小屋,格奥尔格默默点头。

“不是吧……还真变成点心了。”

阿比盖尔是第二次拜访此处,与四年前截然不同的景象让她不禁嘀咕。这栋原本由村里工匠共同使用的烧炭小屋——即弗兰齐斯卡与安东神父曾经藏身的地方——如今屋顶上已经有超过一半的瓦片变成了黑麦面包。

本已腐朽的露台支柱与栏杆也全部化作了烤点心,门板的一部分看起来也成了一大片饼干,墙面则泛着类似酥皮的油亮光泽,而大门旁边依然摆着那口水缸。如果汉塞尔的证词无误,里面如今应该装满了暗红色的树莓果酱。

“……看来不是恶作剧,也不是谎话,是真的魔女。”

阿比盖尔感受到了空气里飘散的魔力。那座“糖果屋”并非人力所建,而是真正由魔法这一奇迹转化而成。

“不过,这股不详的魔力是怎么回事……魔兽?难不成‘点心魔女’真的复活了?”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之际,只有卡尔鲁一个人露出了牙齿,笑着迈出了第一步。

2

和四年前一样,依旧由卡尔鲁代表众人踏上小阶梯,但和四年前不同的是,被叩响的那扇木门已有一部分化作了烤点心。

不过小屋似乎并没有彻底变成点心。靠近之后,仍能在墙壁与地板的许多地方看见原本的木纹。历经四年,小屋破败了不少,露台地板上到处都是裂缝。

一股蜂蜜与糖果混合的甜香钻进鼻腔。除此之外,卡尔鲁还能清楚感受到从这座点心化的小屋里渗出的魔力,这也是四年前来访时并不存在的东西。

“……”

敲门之后等了片刻,没有回应,屋里也听不见任何活动的气息。卡尔鲁轻轻拉开门把,留出一道缝隙,从外面往里窥视。确认没人之后,他才迈步进入。

阿比盖尔与格奥尔格留在离小屋稍远的地方,守望着卡尔鲁站在露台上的背影。利奥也被命令和艾米一起原地待命,可是一看到卡尔鲁消失在屋内,他立即把手里的火把塞给艾米。

“我过去看看。”

“唉?过去?您要去哪?”

“终于要见到‘魔女X’了,这么重要的场面我怎么可能错过。”

“等、等一下,隆德先生——!”

不顾艾米阻拦,利奥几个箭步登上露台,学着卡尔鲁的样子,把门推开一条细缝,探头往里看。

室内很暗,壁炉里烧着木柴,温暖的火光照亮了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大桌,卡尔鲁就站在桌旁。察觉有人进来,他猛地转过头。

看见门缝里探出的那张脸,他立刻瞪了过去,准备开口赶人,然而利奥却像条泥鳅似的,顺着门缝滑了进来,然后反手合上了门,并把食指竖到唇边。

“……你不是要找魔女吗?我来帮忙。”

“……”

壁炉里,木柴噼啪爆响。大概也知道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卡尔鲁没有把人扔出去,只是重新转回屋内。站在那堵宽大的背影后面,利奥悄悄松了口气。

再次观察四周,只见房间中央的桌椅和靠墙的稻草床都没有变成点心,甚至地板与天花板也和寻常民居一致。火焰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利奥伸手摸了摸木墙,触感就是毫无特殊之处的普通木板。

“……什么啊,里面居然还是正常的。”

卡尔鲁那副沉重的身躯刚一挪动,地板便吱呀地响了一声。利奥小声问道:

“……你四年前来过这里,对吧?屋里的样子有变化吗?”

“……没有,除了这股不详的魔力,还有甜得发腻的点心味以外。”

就在桌面上,利奥发现了一把小刀和一尊尚未完成的木雕。木雕只有巴掌大小,屁股着地,呈现坐姿,头上还竖着两只耳朵。屋里虽然看不到人,可桌面上的木屑还没清理,木雕也像是雕到一半被突然丢下的。或许就在不久之前,那个魔女还坐在这里。

靠墙处有一个书架,正如汉塞尔所说,其中一层摆满了木雕,足足几十尊,题材全是动物,并且个个屁股着地坐在那里。利奥走近后,很快注意到其中一尊的质感明显不同,于是拿了起来。

尽管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只兔子。至于旁边那些歪歪扭扭的木雕,恐怕全是在模仿它。有趣的是,如果从左往右依次看过去,就能看出雕刻者的技巧正在一点点进步。

书架下一层斜靠着四本书。

——魔法书……是神父安东买来的书籍吗。

直觉如此告诉利奥。书脊上的标题无一例外都与魔法、神话有关,想来是安东离开村子时从教会办公室里带出来的。仔细阅读标题,可见《邪神——正确的诅咒祓除法》以及《农耕神与乡土信仰》等等。安东是在调查什么吗?

邪神,农耕神,这两个关键词立刻让利奥联想到一首歌,即来村途中应卡尔鲁等人要求唱过的本地游戏歌,歌词中唱的就是那个食欲旺盛、甚至把自己的孩子变成果实吞下肚的异教神——

四年前,为了阻止卡尔鲁带走弗兰齐斯卡,安东情急之下提到的不也正是“堕农神莫兹托尔”吗?他曾声称,弗兰齐斯卡与“农耕神莫兹托尔”有所勾连,之所以会吃掉杰克,也是因为受到那位暴食之神蛊惑。

当时卡尔鲁等人一笑置之,可如今与邪神有关的书就摆在眼前,这无疑让安东的说法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气息。他确实调查过邪神,那么有没有可能“点心魔女”的魔法确实与邪神存在联系——

吸,吸……卡尔鲁抽动鼻子,随后利奥也察觉到了飘散在客厅中的气味,不同于点心的甜味,那是属于炖肉的浓郁香气。

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正从相连的厨房里传来。客厅与厨房之间没有门,站在利奥的位置可以窥探里面的一部分。因为只有月光透入,在昏暗的环境下只能看清里面的炉灶上正架着一口大锅。

二人所在的客厅里没有魔女,那么她在厨房的可能性自然很高。

卡尔鲁警戒着厨房,视线锁住厨房入口,脚步缓缓向前,然而刚迈出去一步,脚尖却不慎撞上桌腿。咚,桌面上的木雕倒下,在桌上滚了起来。

眼见木雕就要从桌子边缘滚落——“哎……”站在附近的利奥迅速伸长手臂,在落地前的一瞬接住了它。利奥长舒一口气,重新站直之后立刻盯向了卡尔鲁。

“……请小心一点。”

卡尔鲁哼笑一声。

“Thank you,女王陛下——”

玩笑话刚说出口,卡尔鲁身后的空气忽然如同旋涡状扭曲起来,下一瞬间从中现身的是一只大到足以攥住一个人的巨型手掌。

“……啊?”

利奥脸颊不由得僵住,就在他眼前,那只五指张开的巨手从背后一把抓住卡尔鲁。仿佛小孩子把人偶拿在手里玩耍一般,握紧卡尔鲁的巨大拳头撞向客厅墙壁——正是他们刚刚进来的那一面。

木屑四散,尘土飞扬。利奥本能地蜷缩身体,抱头下蹲。墙壁被破坏之后,视线豁然开朗,倾泻进来的月光顿时把客厅照得一览无余。

等在外面的阿比盖尔、艾米与格奥尔格全都被突然破墙而出的巨拳吓得睁大双眼。伴随着轰隆隆的破碎声,势不可挡的巨拳抓着卡尔鲁,就像对待一个不顺眼的玩具一样,将他甩向森林。

卡尔鲁的身体横飞过整片空地,一头撞入林中。树枝接连折断,啪啪作响,最后则是一声咚的沉重闷响。紧接着,受到惊吓的鸟群从林间成片飞起。

破了整面墙的客厅里,利奥站起身。

“……刚才的是什么?”

他快步跨过室内外边界,来到露台,然后一手扶住已经部分化作烤点心的栏杆,往空地四周看去。“发生什么事了!?”艾米在外面焦急地大喊。

“那个男人……是被直接扔进森林了?”

利奥抬头看向上方,圆月依旧静静悬在夜空,而那只存在感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巨大手掌却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吱……地板的挤压声让利奥反射性回头。

刚才还只有他和卡尔鲁的客厅里多了一个人。房间靠里的天花板尚未被破坏,附近仍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极具特点的尖帽子轮廓却很明显。

“……‘魔女X’。”

“魔女X”在客厅中迈步,最后停在了刚才摆着桌子的客厅中央。月光落下,她终于露出全貌,正如汉赛尔所说,宽檐尖帽,红色头发。

她咬下一口手里的黑麦面包,鼓着腮帮慢吞吞咀嚼。

“……我家禁止怪物入内。”

语调毫无起伏,眼睛是和弗兰齐斯卡相同的红褐色,可不管声音还是身形,都明显稚嫩得多,绝不可能是那个十八岁时被处以火刑的弗兰齐斯卡。她身上套着成年人尺寸的长袍,相当不合身,袖口垂得老长,衣摆甚至拖过脚后跟。

“阿比盖尔老师!”

看清那张脸,艾米立刻转向身旁。

“那孩子就是弗兰齐斯卡吗!?”

“……不是,提高警惕,那不是弗兰齐斯卡。”

简短回答完,阿比盖尔吐出一缕紫烟,动作已经戒备起来。尖帽红发,和弗兰齐斯卡的确有不少相似之处,但是面容和四年前那个被他们亲手捕获并押送离开的魔女并不相同。

“她不是‘点心魔女’!是另一个魔女!”

“不,她才是真正的‘点心魔女’。“

露台上的利奥如此断言。早在掘开杰克坟墓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确信。

四年前,弗兰齐斯卡根本没有吃掉杰克,把牲口棚里的山羊与母鸡变成点心的也不是她。

“魔女的晚餐”发生的那天,安东与弗兰齐斯卡为了寻找晚餐后从教会消失的杰克,在村中四处奔走。直到深夜,弗兰齐斯卡在农妇艾达家的牲口棚里找到了杰克,然而那时小屋里的山羊与母鸡,早已被饥饿折磨到极限的杰克变成了点心,并且被咬得七零八落。

就在此时,弗兰齐斯卡察觉到艾达夫妇正朝牲口棚靠近,于是把已经化成粉红糖浆的山羊血涂到杰克身上,又抹到自己的嘴角,装成了吃掉这一切的人。

“所以弗兰齐斯卡只是为了保护你,才假装成了魔女。真正的魔女是你,‘点心魔女’从一开始就是杰克,是你。”

“……”

杰克面无表情地望向利奥,随后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

“那个孩子……是杰克?怎么看都像女孩子啊……”

空地上,艾米面露困惑。紧接着,杰克从利奥身上移开视线,望向森林,艾米与利奥也顺着那道目光同时回头,那边正是刚才卡尔鲁被扔进去的位置。昏暗的森林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糟了,是那招。”利奥刚出声,一块燃烧的石块就如同流星般飞出,笔直地冲向墙壁被破坏的屋内,朝杰克的脸射去。

“——‘火球’!”

等利奥喊出来时,杰克的红发已经被轻轻扬起,啪啪,她的身后回响起石块命中的声音。急速掠过的火球让杰克眨了眨眼睛,回头一看,客厅与厨房之间的墙面竟然开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洞。

厨房外墙被石块洞穿,直接漏出了屋外的景色。

“……人生还真是不可预测。谁能想到我这个年纪,居然还能再体验一次‘举高高’,真有意思……”

卡尔鲁从林中走了出来,他左手按着右肩,右臂赤红发亮,抡得呼呼作响。

“不过……原来只有手掌很大,难怪打不中。”

撞进树林的冲击把法衣撕得破破烂烂,厚实的胸膛与小腿都露在外面,长长的胡须上还挂着树叶。那只白天投掷时就已经破裂的右袖,如今更是几乎整条烂开。

“……还好意思说打不中。”

艾米身旁,阿比盖尔叹着气吐槽。

“那招威力看着吓人,准头却差得离谱,基本打不中。”

“啊,是这样吗?”

艾米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四年前那个魔女吧?虽然很像,但不一样,你是谁?”

话音刚落,他一把扯掉已经破烂不堪的法衣,赤裸上身,紧接着把两条手臂在头顶张开。被变质为热量的魔力开始积蓄在经过强化的双臂之中,让双臂逐渐赤红。

面对质问,小小魔女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看着卡尔鲁。

利奥注意到那张乍看之下毫无表情的脸颊,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她在生气。

魔女安静地开口道:

“……安东说过,‘要做好准备,因为不幸总是突然来临’——但看来幸运也会突然降临,我可是一直、一直想见你。”

语调仍然没有什么起伏,节奏慢得像一条平静流动的小溪。

“那种像怪物一样低沉的声音,哪怕没看见过样子,我也能记得很清楚。是你带走了弗兰齐斯卡,也是你烧死了安东。不能忘,不能忘,我每天都会告诫自己,想着你,连梦里都会遇见你,可是——”

杰克咬了一口黑麦面包,随后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随手扔到前方。面包落在地板上滚了几圈,以它为中心,一座魔法阵浮现出来。

“真让人失望,你比梦里看到的小多了。”

“哦……这是——”

召唤魔法。利奥避开发光的魔法阵,迅速后退。那座以面包为核心的魔法阵拥有极其复杂的模样,还刻着见都没见过的文字,那是连利奥也不清楚的古文字。

“终于,期盼已久的复仇时刻到了。请把力量借给我,莫兹托尔。”

——扑通,半块面包沉进魔法阵中央。

下一瞬间,杰克头顶两侧的空间同时开始如同旋涡状扭曲。从旋涡中心出现正是刚才扔飞卡尔鲁的巨大手掌,但这次是一左一右对称的两只。被斩落的手掌上还保留着一小段前臂,上面各自戴着一只黄金臂环。

“……刚才,她说的是‘莫兹托尔’?”

杰克确实这么念了,那么眼前被召唤出来的这双巨大断手——

“难道是‘堕农神莫兹托尔’……亲手斩断的手掌?”

莫兹托尔因为无法满足的旺盛食欲,最终连自己的儿子都变成果实吞下。为了自戒,他亲手斩断了双腕,而杰克召唤出来的正是邪神失去的两只手。

感受到巨掌周围缠绕的那股不祥魔力,卡尔鲁浑身一颤。

“哈哈哈哈哈!魔女啊!别再让我这么兴奋了!我会忍不住杀掉你的!”

“把弗兰齐斯卡还给我,否则——”

杰克张开双臂,随后莫兹托尔巨大的手掌仿佛受到牵引,也在她左右同步展开,姿态宛如巨鸟舒展羽翼。

“我就‘宰了你这个狗东西。’”

卡尔鲁朝小屋冲去的同时——嗒嗒!杰克也在头顶展开那对巨大的手掌,迈步冲出。月光之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同时奔入空地。

3

照亮春夜森林的月光也同样洒在这座饥饿的村庄里。艾德霍恩的〈蜜蜂坡〉上,“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正被三只布朗尼团团围住。

一般而言,召唤物是杀不死的,但只要给予足够的伤害,就能让它们暂时消失。召唤本身需要大量魔力,逼迫施术者重新召唤,不仅能进一步消耗其魔力,而且在再次完成召唤之前,本人也会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因此,优先攻击前方的召唤物并非错误的战术,只不过——

“啊,真是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灵活……”

特蕾莎丽莎烦躁地嘀咕着,手中银色大镰连续挥动。由于酒壶仍夹在腋下,她只靠单只右臂对付三只布朗尼,按理说它们那颗大得离谱的脑袋应该是个活靶子,然而银刃却怎么也砍不中。

“咔!”“咔咔……!”“咔、咔!”

面对一张张龇牙扑来的大嘴,特蕾莎丽莎需要不停闪身,再挥镰把它们逼退,这就牵制了她绝大多数精力。

“……而且这几个家伙,一看就是那种花不了多少魔力的小杂鱼。”

一次三只——若算上白天被她打散的那只,就是说一次至少能同时召唤四只。这么看来,每召唤一只消耗的魔力恐怕并不多。事实上,从布朗尼身上散发出来的魔力虽带着召唤物特有的不祥气息,却远没有强到让人感到威胁。既然如此,一只只削掉它们而使施术者魔力耗尽,效率未免太差。

最干脆的办法,当然是直接攻击施术者本人。问题在于,和大多数召唤型魔法师一样,扎米奥始终躲在布朗尼后方。月光映亮镜片,他却丝毫没有亲自上前的意思。

——明明扛着那么大一把剑。

那柄双手剑的剑身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白天的战斗里,他也一直握着那把剑,却从始至终没有把布拆下来,那样子顶多只能砸人,根本切不开血肉。然而特蕾莎丽莎察觉到了,盯向这边的那道黏腻视线一直在寻找什么空隙,似乎非常想用那把心爱的武器——那种跃跃欲试的执念几乎写在了脸上,可不知是不是过于谨慎,对方迟迟不肯亲自参战。

既然如此,特蕾莎丽莎索性放弃主动接近施术者,反而一个后跃,拉开距离。作为操作魔法的使用者,接下来该把战斗拖进自己的节奏了。在脱离布朗尼包围的同时,她将手中的镰刀朝前方猛地掷出。

“给我扫干净,阿芙罗!”

前伸的手臂向后一抽,大镰顿时融化成一团银色液体,很快又重塑成人形。

丰满的胸脯,紧致的腰腹,光滑银亮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冷润光泽,而那纤细脖颈之上却只顶着一颗光溜溜、宛如银色蛋壳般的头颅。精灵阿芙罗握着一把和自身相同材质的银色剑,如同起舞一般旋转着剑刃,与三只布朗尼缠斗在一起。

趁召唤物的注意力全被精灵吸引,特蕾莎丽莎立刻踩上坡边层层堆叠的土袋,来到种着一排山毛榉的土堤上。回头俯望坡道,只见布朗尼们正张开大嘴扑向阿芙罗。

铛!铛!刺耳的碰撞声响起,阿芙罗的左臂和右大腿都被被死死咬住。

召唤物具有生命,各自拥有独立意志,而从小镜子镜面生成的精灵阿芙罗则不同,她是一个必须由特蕾莎丽莎亲眼观察并操纵的傀儡。特蕾莎丽莎伸出手臂,指挥阿芙罗反击——可是布朗尼的咬合力比预想中强得多。

阿芙罗原本坚硬的身体被咬得嘎吱变形,被撕裂的大腿导致它脚下一晃。趁此机会,第三只布朗尼跳上肩头,一口咬住她泛着银光的后颈。“啊!”特蕾莎丽莎刚叫出声,阿芙罗的脖子便被硬生生咬断。

趴在她肩上的布朗尼仰起下巴,把整颗银色头颅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起来。

“呜哇……对不起啊,阿芙罗。”

阿芙罗当然没有自我意识,但亲眼看着替自己充当诱饵的她被这样咬碎,特蕾莎丽莎不由得皱起了脸。

“咔!”“咔咔……!”“咔咔咔!”

面对倒在地上的阿芙罗,布朗尼们很快失去了兴趣,转而看向土堤上的特蕾莎丽莎。随着目标重新锁定,它们朝着堆满土袋的堤岸一拥而上。

特蕾莎丽莎转身就走。

“魔镜啊魔镜”——默念之后,从怀中小镜子里涌出的银色液体在掌间凝成一根绳索,一直延伸到前方枝繁叶茂的山毛榉上。

登上土堤的三只布朗尼手脚并用,对着特蕾莎丽莎穷追不舍。特蕾莎丽莎收紧绳索,跃上枝头躲避。

“咔咔!”“咔咔咔!”“咔……!”

即便如此,布朗尼们仍然一根筋地追着特蕾莎丽莎,准备爬上树干。望着那些下巴一张一合、嘴中流下口水的身影——那些盲目冲锋的布朗尼们,站在枝头的特蕾莎丽莎不禁想起了地狱画中的饿鬼。

“……真吓人。”

这条坡道两旁的树林本是养蜂场,山毛榉的枝条间随处悬着钟形的蜜蜂蜂箱。就在特蕾莎丽莎落脚的这根枝条旁也正吊着一只,而那三只“咔咔”大叫、抱着树干往上爬的布朗尼,恰好就在其正下方。

银绳化为银刃,一刀斩落蜂箱。坠落的蜂箱砸在其中一只布朗尼硕大的脑门上,弹了出去。

“咿嘎!”

受到蜂箱落地的冲击,大片蜜蜂瞬间涌出,扇动着翅膀袭向最近的目标——那三只抱着树干的布朗尼。针如雨下,布朗尼们一顿乱咬,试图把蜜蜂直接嚼碎,可是数量实在太多。

很快,它们便一只接一只从树干上滑落下去。看见这一幕,特蕾莎丽莎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呵呵,原来蜜蜂对召唤物也有效,长知识了。”

不属于此世的恐怖召唤物却被蜜蜂追得狼狈逃窜,实在滑稽。

“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别让我失望啊,‘镜之魔女’!”

坡道下方,扎米奥抬头高喊,显然是在故意挑衅,不想让特蕾莎丽莎就这样逃跑。

“……”

然而枝头上的特蕾莎丽莎只是微扬下巴,便再次伸长了银绳,然后往更高处一跃,没入了浓密枝叶之中。这下轮到扎米奥急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魔女,绝不能放走。

“想逃吗!卑鄙的家伙!下来和我打!”

为了不跟丢,扎米奥立刻朝前迈出一步。就在这一瞬,哗啦!枝叶炸散,特蕾莎丽莎从树冠中俯冲而下。银色大镰在空中高扬,弯曲镰尖对准扎米奥面门,仿佛要把整张脸贯穿一般,直坠而下。

“……!”

扎米奥仓促抬起双手剑,挡住劈落的镰柄——可是冲击太重,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这正是和白天在大道挡住特蕾莎丽莎镰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这一次没有其他魔法师来救场,三只布朗尼也还留在土堤上。

“卑鄙,是吧……?”

特蕾莎丽莎双手握紧长柄,一点点把大镰朝扎米奥头顶压。

不过单纯比较力气的话,占上风的是扎米奥。他用横着的双手剑把大镰顶了回去——就在此时,镰刀的尖端忽然像活物一样伸长,钻入了他的口内。

特蕾莎丽莎眯起了赤红的双瞳。

“哪张嘴说的?嗯,是这张吗?”

“什……呃,等——”

扎米奥的眼镜中映出了魔女嗜虐的笑意。

特蕾莎丽莎操纵镰尖,瞬间从内侧割开了扎米奥的脸颊。

鲜血泼洒地面,惨叫声刺破宁静的夜空。

“啊啊啊啊啊——!”

土堤上的三只布朗尼齐齐回头。特蕾莎丽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这些召唤物认真纠缠,她瞄准的始终是施术者。扎米奥手中的双手剑当啷落地。

他用两只手捂住血流不止的脸颊,倒在了特蕾莎丽莎脚边。

空地中央,卡尔鲁与杰克正面对拳,一边是卡尔鲁烧得通红的拳头,另一边则是由杰克召现出来的巨拳。每一次撞击,都会炸出沉重闷响,让空气为之一震。

悬浮在杰克左右的两只巨掌完全与她本人的手臂动作同步。杰克挥出右臂,右侧巨掌便握拳砸向卡尔鲁;左臂横起防御,左侧巨掌也立刻挡住迎面轰来的赤热拳头。每一次动作,装饰巨掌的金色臂环都彼此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谁都不肯后退,激烈攻防在月色下持续。其中一方明明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可挥出的却是邪神的拳头。卡尔鲁一边卸开重击,一边伺机反击。倘若把这一切看作是人与神的互殴,那么眼前的景象便有一种极度的荒诞感。

按捺不住的利奥翻过露台栏杆,跳进空地。

他直冲战场中心的二人跑去,艾米则迅速追了过来。

“隆德先生,快解释一下!如果那孩子才是‘点心魔女’,那么弗兰齐斯卡又算什么?原来不是魔女吗?”

“对,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了保护杰克才假装成了魔女。“

利奥放慢速度,却没有停下,回答身后追来的艾米时,目光仍盯着空地中央。

“杰克被弗兰齐斯卡保护下来,一直活着。安东神父被卡尔鲁烧死的时候,她恐怕就躲在小屋里,屏住了气息,所以弗兰齐斯卡才会‘咬住悲鸣’——因为一旦让杰克听见她的惨叫,当时才六岁的杰克很可能会从屋里冲出来。”

“竟然是这样……可杰克不是少年吗?那孩子其实是男孩?”

“不是,如假包换的女孩,只是在教会里被当作男孩养大,头发剪短,还取了男性名字。”

“为什么?这不是很奇怪吗!”

“因为教会对女人有诸多限制。作为年轻未婚男性,安东神父没办法收养一个女孩,所以只好把她当男孩养。”

“唉……”

艾米的脚步慢了下来,两人之间很快拉开一点距离。

仔细想来,教会在男女相处方面确实有极其严格的规矩。由年轻神父单独管理的教会不能让女性孤身留宿,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男女原则上也不应长期独处。此外,未婚神父更不能以孤儿名义收养女童,所以安东神父才让杰克一直扮成男孩。

震颤空气的热浪冲击皮肤,利奥在距离战斗中心稍远处停下,艾米也很快追到身边。

“……可那孩子是魔女。六岁那年,饿疯了的杰克把牲畜变成点心吃掉,引发了魔女灾害,于是安东神父与弗兰齐斯卡伪造了杰克的死亡,把她藏进森林。他们两个人一起保护了杰克。”

“……为什么非得藏起来?艾米想不明白。”

艾米与利奥并肩而立。

“如果是教会收养的孩子觉醒魔力,那当时就应该送去魔法学校才对。只要没有伤害人,就不会被认定为魔女,甚至会作为魔法天才拿到特长生待遇,毕竟召唤型可是精英类型。”

“如果召唤的是邪神呢?”

“呃,这个……”

杰克召唤的莫兹托尔,是堕落的农耕神,一个被自身食欲吞噬、吃掉亲生孩子的暴食邪神。从与邪神相通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魔女——这种排他的宗教观让安东选择把魔女杰克藏起来。

“然后安东被异端审问官追上并被杀害。”

“……”

“此后的整整四年,杰克一直独自住在这片森林深处,通过把自己住的小屋变成‘糖果屋’充饥才活了下来。”

这一次在森林里发现“糖果屋”而引发的魔女骚动,只是四年前那场“魔女晚餐”的延续。所谓“点心魔女”,也从未死而复生,她四年间就一直生活在这片森林深处。

空地中央,卡尔鲁与杰克的肉搏仍在继续。

“呜呜……!呜呜……!”

杰克发出低吼,不断轰出巨拳。

卡尔鲁被逼得一步步后退,不停防御着杰克的猛攻。他两条手臂烧得通红,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块,足以焚毁一切触碰之物。

就连莫兹托尔的拳头也不例外,每次与卡尔鲁双臂碰撞,巨拳接触的位置都会冒出蒸汽。然而邪神的拳劲丝毫没有减弱,配合着杰克手臂的挥舞,攻势一波接一波。

“呜,啊啊!”

右侧巨拳一记直击,卡尔鲁弓起背,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冲击把他的身躯硬生生推向后方,双脚踏住的地面被拖出两条长长的凹痕,宛如车轮碾出的辙印。

“……这是魔法战吗?”

眼前拳拳到肉的对殴让利奥忍不住开口,艾米回答道:

“听说卡尔鲁大人是特别极端的近战型……而对面也是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杰克已经再次冲上去,头顶右侧巨手高高举起——果然还是准备肉搏,然而就在她即将逼近的一刻,卡尔鲁忽然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土,嘴角还咧开笑容。

“那家伙想扬沙迷眼?”

“不……那恐怕是——”

卡尔鲁把掌中的沙土由下而上一抛,朝迎面而来的杰克泼去。

杰克一个急刹,竖起两只巨手挡在面前。紧接着,啪啦啦,一阵刺耳的破裂声接连响起,沙砾被巨大手背弹开——与此同时,沿着砂尘划出的轨迹,一条火焰猛然窜起,充当盾牌的巨手手背瞬间爆燃。

“‘火鞭FIRE·WHIP’。”

“‘火鞭’?”

砂尘散尽,鞭状火焰很快消失,巨手背面出现了清晰的伤痕。被鞭子命中的部分留下了一道道溃烂的斜向灼伤,还在滚滚冒烟。

“好烫……”

杰克不悦地皱起眉头。

就在她气势减弱的一瞬,卡尔鲁压低重心。

“哦呜呜呜呜……!”

向前伸出的右臂被收回腰间,缠绕的魔力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凝缩到右拳上。他赤裸的后背与脖颈开始冒出蒸汽,本来已经烧得发红的右臂进一步升温,逐渐泛出蓝光。

即使无法感知魔力,利奥也能感觉到那股刺痛皮肤的压迫感。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身处炽热的空气中,皮肤像是被灼伤一样发烫。卡尔鲁立于地面,脚边的景象甚至开始扭曲晃动。

“这次……又是什么?”

“……大概是‘火拳FIRE·PUNCH’。”

“‘火拳’……?这人是不是只要前面加个‘火’,什么都能当招式?”

说到底,这其实是变质魔法常见的必杀技——“充能”,即把全身的魔力压缩后一次性释放。虽说本质极其单纯,只是憋足力气再狠狠打出,可一旦缠绕上灼热的魔力,就足以变成名为“火拳”的大招。

反观杰克头顶那双巨掌,先前被灼伤的手背仍旧焦烂,连手指都只能半张着,根本无法握拳。利奥下意识往前一步。

“那招要是硬吃就糟了,杰克现在完全没有防备!”

利奥刚准备冲过去,袖口却被艾米一把拽住。

“等等,您在想什么!太危险了!”

“别碰我,放手!”

“不不不!话说您到底站哪边啊!?”

就在卡尔鲁充能魔力之际,杰克忽然从口袋里取出一片薄薄的干面包——黑麦脆饼,然后让人摸不着头脑般,用小小的门牙咬下一口。战斗关头突然休息,时机实在差到离谱。

紧接着,浮在左右的两只巨大手掌一下子消失。

“喂,消失了哦!”

利奥忍不住出声,艾米却盯着消失的位置,皱起眉头。

“不对,是她故意消除的。”

失去邪神的双手后,杰克彻底暴露,卡尔鲁没有犹豫,迅速迈步——同一瞬,杰克把刚咬过一口的黑麦脆饼扔向地面。

和刚才一样,以脆饼为中心浮现出一座魔法阵。分享食物——这正是召唤莫兹托尔的条件。扑通,脆饼沉入魔法阵消失,紧接着——

“……来吧,‘贪食双手GLUTTONOUS·HANDS’。”

杰克咏唱道。

“呜哇啊啊啊——!”

卡尔鲁一脚踏入魔法阵,蓝色右拳以掏腹的气势,眼看就要穿透她娇小的身体——可就在那只灼热拳头上挥之际,扭曲空间中突然显现出一只巨大的右手,强行插进两人之间,并裹住杰克身体,在拳头命中之前向后撤离。

轰!夸张的破风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沿着卡尔鲁挥空的拳头轨迹,一道火柱瞬间爆起,像是在释放热量般直冲夜空,转眼消散。

大幅度的挥击导致了明显的破绽。被巨大右手护着拉开距离的杰克左侧,与右手相对的左手也已经重新显现,原本被火焰灼烂的手背也全都恢复如初。巨大的左手落下食指,指向卡尔鲁。

紧接着,正在由蓝转红的卡尔鲁右臂突然啪的一声爆响,从肘部到指尖,那条粗壮结实的手臂整个变成了褐色干脆的质感。

“那是……”

烤点心,利奥倒吸一口气。活生生的手臂在一瞬间被变成了点心。

抓住卡尔鲁怔住的一瞬间空隙,杰克迅速把双手伸向前方。呼应这一动作,巨大双掌也从左右两侧张开五指,朝卡尔鲁身体合拢过去。卡尔鲁立刻竖起左右双臂进行防御,整个人呈现被两只巨掌裹挟之势。

“呃……呼!”

左臂仍旧缠绕着魔力,卡尔鲁能感觉到其中由自己产生的高热,但已经变成烤点心的右臂却失去了知觉。右臂到底是什么状态——眼前这个小小魔女,连半点确认的时间都不肯给他。

卡尔鲁望向正面的杰克,咧开嘴,放声大笑。

“哈哈哈……!真让我吃惊啊,小魔女!这种级别的召唤物,你竟能随意召来召去,就算精英级召唤魔法师看见了,也得脸色发青吧?你的魔力难道无穷无尽吗!”

“……别笑,怪物。”

杰克冷冷地盯着卡尔鲁。

“像虫子一样,等着被捏死吧。”

仿佛要碾碎眼前的空间似的,杰克在伸出的双手上施加力量。

“……好夸张啊,那个魔女。”

旁边观战的阿比盖尔嘀咕道。为了恢复巨手受到的灼伤,杰克直接重新召唤了邪神之手,那根本不是普通魔法师做得到的事。同为魔法使用者,阿比盖尔更能明白杰克魔法的恐怖之处。

利奥问向艾米:

“……很夸张吗?”

“当然夸张!召唤魔法虽然强,但相应的,魔力消耗也特别大。有些魔法师一次召唤以后,要花整整一天恢复魔力,才能再次召唤。然而那个魔女却在战斗中反复召唤,哪怕只有手掌大小,那也是神级召唤物,很夸张。”

“……原来如此。”

局势逆转,卡尔鲁被巨大双掌夹在中央,他的右臂承受不住那种压力,已经开始簌簌掉渣。再这样下去,一旦整条手臂碎裂,接下来被两只巨掌夹扁只是时间问题。

阿比盖尔终于忍不住,一把扔掉手中的火把。

“我来帮忙!没意见吧?”

“随你。”

卡尔鲁话音刚落,阿比盖尔已经从长袍怀里抽出一张卷成筒状的炭画纸。展开的纸面上画着一座魔法阵,轮廓与杰克召唤莫兹托尔双手时浮现的魔法阵有些相似,却绝不是同一个东西。由阿比盖尔本人的血绘制的那些纹样渗透着暗黑的气息。

“……她也是召唤型?”

利奥低声问道,这是他第一次见识阿比盖尔的魔法。

然而艾米耸耸肩,说出一番意料之外的话。

“根本不用问吧,隆德先生已经见过一次了。”

“……见过?”

阿比盖尔把右手伸到摊开的炭画纸上,然后在魔法阵中央用拇指与食指反复搓动,这种古怪的动作正是她的召唤方式。很快,魔法阵开始发光,从圆心位置探出一个尖尖的鼻头。嗅,嗅嗅,小鼻子快速抽动着,像是被阿比盖尔指尖的气味吸引,一点点从魔法阵里往外钻。尖鼻子越靠近,阿比盖尔的手指便越往下,仿佛在邀请鼻子的主人来到这一边。

等那鼻子终于探出足够长的一截——啪,阿比盖尔抓住一拔。

“咿嘎!”

被丢到地面上的召唤物拥有巨大的脑袋,鼓凸的眼珠,尖尖的鼻子,以及短得不成比例的四肢。利奥确实见过这个模样,出现的是全身褐色的布朗尼。

“原来不是……扎米奥·佩恩阁下的召唤物吗?”

“对对,它们白天只是去支援扎米奥大人,其实‘棕色小鬼们BROWNIES’从头到尾都是阿比盖尔老师的召唤物。”

布朗尼手忙脚乱地从地面上站起,下一刻——

“去吧,布朗尼!”

“咔咔……!”

听到主人的命令,那张牙齿上下撞击的大嘴为了打破杰克与卡尔鲁之间僵持的局面,朝战场冲去。

4

“咔!”“咔咔……!”“咔咔!”

另一边的〈蜜蜂坡〉上,三只布朗尼目睹扎米奥被特蕾莎丽莎放倒在地,立刻掉头从土堤上滑着冲了下来。咔哒作响的牙齿配合疯狂乱摆的手脚,直扑手持镰刀的特蕾莎丽莎背后。

特蕾莎丽莎瞥了一眼后方,正准备重新摆好大镰迎击那些狰狞的布朗尼们——突然,她发现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某种黏糊糊的东西卷住了她的裙摆,一路裹到小腿后侧。拜其所赐,别说转身,连想把一条腿拔出来都做不到。

“……?怎么回事?”

是魔力,魔力被变质成了某种粘性极强的物质。

“嘿,哈哈,吓到你我很荣幸啊……‘镜之魔女’!”

倒在地上的扎米奥一只手按住被镰刃割开的脸颊,另一只手重新捡起双手剑。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保持着驼背的姿势,透过镜片盯着面露困惑的特蕾莎丽莎。

“没错,我不是召唤型,而是变质魔法的使用者,能把魔力变质成这种黏糊糊的东西。这种魔法束缚力惊人得强,可是一旦被对手戒备,就很难命中,所以作为伪装,还必需一种别的魔法,一种能让你分心的魔法!“

布朗尼们只是诱饵,是为了帮助扎米奥施展固有魔法“令人愉快的某物IT·FEELS·GOOD”,以便困住特蕾莎丽莎。扎米奥摇摇晃晃地举起双手剑,把剑尖对准无法移动的特蕾莎丽莎,不过剑身上依旧缠着一圈圈布,隐去了真正的模样。

“你会死在这里,特蕾莎丽莎·罗威!但这份功劳,我可不会让给那群布朗尼!你是我的猎物!是我,还有这把‘黑寡妇BLACK·WIDOW’的猎物!”

扎米奥指尖一推,剑锷附近的安全扣被解除。紧接着,手腕转动剑柄,双手剑的剑身瞬间以剑尖中心猛然绽开,从撕裂的布片中出现的是八条带有肢节的长腿。那柄双手剑根本不是剑,而是一台伪装成剑形的捕获装置。

模仿蜘蛛的八条长腿只用了眨眼工夫,就钳住了特蕾莎丽莎全身。

“……!”

不过片刻,脚尖的细针就陆续刺穿了特蕾莎丽莎的脖颈、手足、后背和臀部。看到这一幕,扎米奥忍不住嘴角上扬,“啊哈”一声笑了出来。就是这个,他想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为了一击必杀,他一直在等待机会。

这件外形伪装成剑的变形武器产自〈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制造者是一位阴沉的工匠,经由他手的变形武器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足以反映其恶劣的性格,那就是无视舒适度和精巧性,极端执着于怎么破坏敌人的身体。

比如在锯齿状刀刃上涂抹粪尿,让造成的伤口更难愈合;又或者在剑尖制造倒钩,让武器刺入肉体后无法轻易拔出。正因为这种残忍到近乎反人道的设计,那位工匠的作品被统称为“阴惨系列”,就连坎帕斯菲洛本国的匠人与骑士都不怎么待见。但话又说回来,不管什么作品总会有狂热爱好者,这个系列也不例外,扎米奥就是其中之一。

他自己的固有魔法与这件变形武器相性极佳。之所以宁愿用布朗尼当诱饵,也一定要让特蕾莎丽莎停住脚步,就是为了确保这台捕获器能够百分之百命中,毕竟装置一旦展开,再重新折叠需要不少时间,一场战斗里基本只能用一次。

此外,这台蜘蛛型捕获器上,扎米奥握住的柄部末端还安装着一根操纵杆,这才是“阴惨系列”真正恶趣味的地方,也是他迫不及待想使用的功能。

“哈哈,猜猜看这是什么?特蕾莎丽莎·罗威。”

“……”

“拉下这根操纵杆!扎进你身体的八条腿就会从针头抽血!看见沿着八条腿连接的透明软管了吗?那是为了看着你的血被一点点抽出来而设计的结构,换言之,就是八支巨大的注射器!被抓住的人,会在还活着的时候饱受恐惧的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液被抽空。”

“……你这家伙,品味也太差了。”

特蕾莎丽莎因为后颈被针扎住,只能以歪着脑袋的姿势瞪向扎米奥。

“其实只要把你抓住就够了,我的任务到此结束。把这根杆拉下去,说不定会让你死掉哦!上面毕竟要求活捉,但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有谁能忍住不拉吗?一般来说都会忍不住吧?手一滑也是没办法的吧?没办法对吧?啊,啊啊……”

终于,忍耐到了极限,扎米奥猛地拉下操纵杆,八条腿上的针头同时启动,开始抽取特蕾莎丽莎体内的血液。可是填满管道的液体不是红色,而是银色,这一抹异常的颜色让扎米奥稍微冷静了一些。

“……这是什么?新发现,魔女的血原来是银色?”

“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被八条腿钳住的特蕾莎丽莎身体忽然软了下来。手中的大镰溶解,红色的眼睛和裙装也变成了银色,连同瞪向扎米奥的表情也迅速消失。

到底、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在扎米奥“令人愉快的某物”成功缠住她双腿时,特蕾莎丽莎早已和精灵阿芙罗做了交换。

“唉,开玩笑吧……?”

扎米奥挤出一个僵硬笑容,然后抬起食指竖在自己面前。

“等……等一下,再来一次,就一次——”

阿芙罗向前伸长手臂,指尖延展的银色刀刃击碎眼镜中央,贯穿了扎米奥的头颅。

随后她原本光滑的脑袋在下巴处凹出了一个嘴巴,从中传出了特蕾莎丽莎的声音。

“呵呵,你这家伙,遗言就说这个?”

特蕾莎丽莎本人坐在〈蜜蜂坡〉侧边一棵山毛榉的枝头,观望着扎米奥绝命的这一幕。

“……还有啊,我还没结婚呢,所以是‘特蕾莎丽莎·梅登’。”

银色酒杯在掌心成形,随着酒壶倾斜,蜂蜜酒缓缓倒入其中。这里正是她最开始为了摆脱布朗尼而爬上的那棵树,之后她从茂密的枝叶间放出阿芙罗,自己则坐在视野开阔的枝头上操纵。

特蕾莎丽莎交叉双腿,倾倒银杯,陶醉于胜利的美酒。

“啊,好喝……”

香甜浓郁的气息,加上柔软顺滑的口感,蜂蜜酒的味道好得超出预期,让特蕾莎丽莎睁圆了眼睛。

“咔咔!”“咔咔……!”“咔!”

三只布朗尼围着扎米奥的捕获器,一脸困惑地盯着已经溶成银色液体的特蕾莎丽莎。不过,它们很快发现了树上那个真的,于是又一次甩着口水,冲上了土堤。

“接下来……这几个要怎么办呢。”

特蕾莎丽莎低头看着逼近的布朗尼们,叹了口气。

额头被贯穿的扎米奥已经倒毙在坡道上,可他并不是施术者,死了也不会让召唤物消失。想摆脱现在这种被追着跑的状况,要么找到真正的施术者,要么直接把这三只布朗尼打散,但是她既没有非打不可的理由,也提不起什么干劲。

别看这些东西蠢头蠢脑,它们其实是相当凶暴的召唤物。回想刚才阿芙罗被围攻的惨状,手脚被咬得变形,脖子直接被扯断。该怎么对付那种超乎预期的咬合力呢?特蕾莎丽莎坐在枝头思考。

她一边低头看着已经开始爬树的布朗尼,一边又倾倒银杯,抿了一口蜂蜜酒。

“啊……好麻烦。”

忽然,她察觉树下只有两只布朗尼。

追进林子的分明有三只才对。

“……?还有一只呢——”

“咔咔!”

刺耳的叫声紧接着从背后响起。大意了,最后一只布朗尼不知何时已经从树干另一侧绕了上来,距离她身后的枝条只剩一步之遥。

“……!?”

布朗尼猛蹬脚下的树枝,张开大口扑向特蕾莎丽莎脖颈。

现在再从怀中小镜子里生成新的阿芙罗已经来不及。特蕾莎丽莎立刻把手中的银杯化作一柄匕首,扭腰的同时向后仰去。原本放在膝上的酒壶因此滚落。

可只凭一柄匕首,要挡住那张大嘴,实在让人没什么信心。更麻烦的是脚下,就算直接跳下去,下面还有两只布朗尼正张嘴等着。千钧一发之际,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扑到半空中的布朗尼突然化作光点,凭空消失。

而树下那两只正在攀爬的布朗尼也一样——“噫嘎!”其中一只脑袋刚好被掉下去的酒壶砸中,随后就全部碎成光粒,消散在虚空中。

吵闹的叫声戛然而止,夜晚重归寂静。

“……?”

莫名其妙得救了。特蕾莎丽莎保持举起匕首的姿势,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唉?怎么回事?”

“糖果屋”前,卡尔鲁和杰克对决的那片空地上,被阿比盖尔召唤出来那只布朗尼也突然开始发光,咔咔冲向战场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粒消散,这意味着施术者——阿比盖尔切断了魔力供应。如果不是主动解除,那原因要么是魔力耗尽,要么就是施术者死亡。

“您在干什么……!隆德先生!”

艾米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声音骤然拔高。

时间倒回布朗尼刚被召唤出来之后。

看见布朗尼奔向战场,利奥一边朝阿比盖尔走去,一边把手伸进肩包摸索,然后拿出来了一把短刀。刀身干净利落地出鞘,随着利奥的手臂绕过阿比盖尔的后背,利刃迅速贴住后者的咽喉,紧接着一横划开。没有杀气,也没有犹豫,动作过于行云流水,以至于无论艾米还是阿比盖尔本人,都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鲜血很快从颈侧涌出,染红了阿比盖尔白皙的皮肤。

但利奥没有停手,刀锋翻转,下一击直接捅进阿比盖尔的腹部。

“哈……咳……?你……”

嘴里叼着的烟草掉落,咬住的那一端已经沾满鲜血。

看到膝盖跪地倒下的阿比盖尔,艾米终于尖叫起来。

“为什么!?您到底想干什么,隆德先生!”

从倒地的阿比盖尔身上涌出大量鲜血,迅速染湿了泥土。

利奥依旧面无表情,视线始终都落在杰克身上。

5

就在森林深处的卡尔鲁被巨手夹住、扎米奥于〈蜜蜂坡〉丧命的同一时刻,艾德霍恩的一户人家里,一名受邀用餐的旅人正品尝着当地料理。

她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看见裹在表面的蜂蜜缓缓滴落,赶紧送入口中,用门牙咬下一半。咔嚓,清脆的声音响起,苹果与蜂蜜的极佳酸甜在口中散开。

“……嗯,好吃。”

柔软的果肉与醇厚的蜂蜜交融在一起,让旅人不由得发出感叹。

“真让人意外,这个村子的料理还没有一道让我失望过。”

天色早已全黑,屋内各处都点着烛台。靠窗的餐桌蒙着一层朦胧的光,上面摆着热汤和酸菜等各种家常菜。

“蜂蜜腌苹果”也是其中之一。旅人舔掉指尖残留的蜂蜜。

“哎呀,你又在说哄人开心的话了。”

一名农妇端着大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那是一名身材高大而丰满的女人,正是白天曾在教会里与利奥和艾米交谈过的农妇格林。

“就算你再夸我,也没有更多东西可以端出来了哦?”

她爽朗地笑着,从托盘上端下一道用整鸡做成的蜂蜜炖肉,铺着卷心菜的大盘里堆着一块块鸡肉。餐桌边虽然只坐着一名旅人,但餐具却准备了两套。

农妇格林一边上菜,一边瞥了旅人一眼。

“话说回来,在灯边这么一看,还真是位俊俏人啊。”

“就算你再夸我,我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

旅人借用了格林刚才的话,含糊地笑了笑。

“不过还真是让人吃惊。长得这么英俊,居然是位女性。你一直戴着兜帽,我本以为肯定是男人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女骑士。”

“嗯,应该算比较少见吧。”

维多利亚·巴勃罗,是〈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的骑士。她将一头金色长发束在脑后,扎成马尾。护手与铠甲都寄放在利卡·米兰达,因此没有穿戴,不过长袍下面仍佩着一柄单手剑。

维多利亚个子高,背脊挺直,只要把兜帽压低,看起来确实很像男性。村民们此前看见她与特蕾莎丽莎并肩而行,便误以为这两名旅人是一男一女。

“虽然是个一穷二白的偏僻村子,但饭菜很好吃吧?祝你们旅途愉快。”

“多谢款待。”

维多利亚郑重地低头致意。

其实,她们原本来这户人家,只是为了把随身带来的可露丽重新加热。买到刚采下的蜂蜜后,她们本来打算浇在可露丽上,然而到了这一步,可可露丽已经变干发硬,特蕾莎丽莎无论如何都想拿火热一下。她抱怨说,为了完成最棒的可露丽好不容易弄到了最棒的蜂蜜,结果关键的可露丽本身却干巴巴的,这样就毫无意义了。此时正好看见附近一户人家的厨房里有人,她们便上前询问这名农妇能不能借用炉灶。

本来只是想借个火,农妇却因为难得见到旅人,连晚饭也一起招待了,而且还是相当丰盛的肉菜。看来要多花一笔钱了,维多利亚在心里嘀咕。虽然对方没说要付钱,但受了这么周到的招待,不付也不可能。

“蜂蜜炖肉吗,虽然趁热吃最好,不过……”

维多利亚没有伸手,她在等特蕾莎丽莎。

“那位小姐还没回来?真慢啊。”

“要是占了她那份,大概会惹她生气。”

特蕾莎丽莎看起来那样,其实相当贪吃。之前她在养蜂场和养蜂人聊得投机,还约好要分一些蜂蜜酒,结果离开以后才想起自己忘了拿,于是饭吃到一半直接跑去取了。

说是很快回来,可到现在仍不见人影。

维多利亚想着至少把这块吃完,便将咬了一半的苹果重新送进嘴里。

“该不会迷路了吧……”

格林担心地望向窗外。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辆货车驶来,在窗前猛地停下,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从车厢上跳了下来。

男人个头不高,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寒酸衬衫。

明明夜里还有凉意,他却穿得十分单薄,一看便像是穷苦人家的打扮。尽管如此,让人感觉不协调的是,他的胡子修整得很讲究,手里还握着一根乌木手杖,神态莫名地火急火燎。

男人把整张脸贴到窗户上,往屋内张望。发现坐在窗边桌子吃苹果的维多利亚后,他立刻绕到屋子另一侧,推开了玄关大门。

“啊!太好了,您果然在这里!这次实在抱歉!但我也是有原因的……那可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呜呜!”

快步冲进屋里的中年男人挤开格林,来到餐桌旁。没等嘴里含着苹果的维多利亚反应过来,男人已经低下了头,露出了地中海的头顶。

再次抬起脸时,他摊开双手,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您看我这副样子就知道了,是强盗。我被强盗袭击,衣服和行李全都被抢走了……没能在约好的时间赶到‘熊之一击’,都是因为出了这种事!”

“……”

咔嚓,维多利亚又咬了一口苹果。

男人继续解释,语速也越来越快。

“连路费都被抢走了哦?没了路费,身上一分钱都掏不出来,连马车都雇不起,我可是拿内衣去跟人换,才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简直该表扬我才对!真的该表扬我!”

“……那还真是辛苦了。”

维多利亚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大概察觉到她反应不太对劲,男人皱起眉。

“咦?难道您不是异端审问官?“

“不是,我只是一名旅人。”

“唉?真的假的!?我听说村里有旅人,所以才赶过来的!来这种偏僻村落的旅人,正常来说都会以为是异端审问官吧!你们没关系吗?”

明明这座偏僻村落的农妇就在旁边,这男人说话实在无礼。

“那异端审问官人呢?还没到吗?”

格林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不快,一副想要赶人的模样。

“教会的那些人,今天傍晚已经出发进森林了。”

“唉?不会吧!已经去了?也太快了。”

“那个……请问你到底是哪位?”

“啊,这个,失礼了。”

听到格林的发问,中年男人轻咳一声,然后双脚并拢,挺直腰背,将手杖夹在腋下。即便衣着寒酸,这么一站,身上却莫名流露出几分气度。他抬手做了个捏住额前帽檐的动作,如果没有出事的话,那里原本应该是一顶羽饰帽吧。

“鄙人乃宫廷诗人利奥·隆德。”

男人抬起下巴,挺胸报上姓名。

“奉爱梅莉亚女王之命,肩负着随同异端审问官参加魔女狩猎,并整理记录的重要职责,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呃,刚才其实都已经说过了,总之就是因为那些事情,我没能按时赶到约定地点……”

“……隆德先生?不对吧,你不是本人。”

格林狐疑地盯着他。宫廷诗人利奥·隆德,格林白天才在教会厨房里见过,那个称赞饼干好吃的英俊青年和眼前这个男人,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个人。

“不不不,”男人连忙摇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利奥·隆德,您到底把我和谁弄混了?”

“怎么回事……那白天那位先生到底是谁?”

“瞒着你很抱歉,修女艾米。‘坎帕斯菲洛猎犬’就是我。”

洛洛·杜瓦一边盯着空地中央缠斗在一起的杰克与卡尔鲁,一边表明了身份。

贴在下巴上的假胡子被揭下。脚边的血泊中,阿比盖尔倒在那里,一动不动,恐怕已经死了。

“唉?”

艾米完全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洛洛的侧脸。

尽管手里握着沾血短刀,但从头上的羽饰帽等装束来看,洛洛与刚才的“隆德先生”并没有区别。不过,表情和氛围确实变了个大样,那副透着紧张感的站姿让人几乎无法相信,他就是今天大半时间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的那个人。

烧炭工格奥尔格因为害怕被战斗波及,躲在了艾米的大后方,此时同样陷入了混乱。宫廷诗人杀死了魔法师——在他看来,就是同伴突然自相残杀,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

洛洛没有理会他们的困惑,注意力依旧放在空地中央的战斗上。

阿比盖尔倒下之后,局势已经偏向杰克,但是洛洛的目的并不是杀死魔法师们,而是把“点心魔女”拉到自己一边。

自己一直与魔法师们同行,杰克很可能会对他有所警惕。为了取得她的信任,卡尔鲁必须由自己杀死。如果能以救下杰克的形式完成,就再好不过。洛洛将反握的短刀在手中换成正握,静待参战的时机。

空地中央,杰克把双臂伸在胸前。为了挤死卡尔鲁,她已经把双手手掌完全合拢,与她动作同步的巨大双手也从左右夹紧,但巨掌之间仍有缝隙,卡尔鲁正拼命抵抗着两侧的压力。

“呜呃呃呃——!”

太阳穴青筋暴起,卡尔鲁竖起双肘,硬扛巨大双掌的挤压。他虽然已经算得上巨汉,可和邪神的双手相比,不过像一只落到人类掌中的老鼠,但偏偏这只老鼠顽强得离谱。

尖帽子帽檐的阴影下,杰克脸上也隐约浮现出焦躁。

“……怎么回事,能不能快点死啊。”

更何况,卡尔鲁的右臂从肘部以下已经全被变成了烤点心。呈现出干褐色的那条粗壮手臂在巨掌的挤压下不断掉屑,却始终没有碎掉。压力继续增加,卡尔鲁斜眼看了看已经被推到脸旁的右手。外表的确像点心,那么味道呢?出于好奇,他竟然一边抵抗巨掌,一边张开大嘴,咬住了自己的拇指,然后咔嚓咔嚓地在嘴里嚼了起来。

“……!”

面对面的杰克彻底愣住。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吃自己的手指。卡尔鲁鼓起半边脸颊,认真咀嚼着自己的拇指,这副样子让杰克更加感到恶心。

“原来如此,味道也确实是烤点心。明明没放过,里面却有糖味,甜!”

不知哪里好笑,卡尔鲁舔了舔嘴唇,又露出牙齿大笑起来。

看着那副异常的笑脸,杰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明战况占优,她却反被对方压住了气势。

——这个人,好可怕。

“……呜,呜呃……”

杰克咬紧牙关,强行压住心里不断涌起的恐惧。还要用力,再用力,双手掌心进一步贴合,邪神双手也随之收紧,终于将卡尔鲁整副身体完全包进掌中——然而巨大的拇指根部附近,卡尔鲁的脑袋还露在外面。

实在太顽强了,明明身体已经被压住,他却瞪大眼睛,嘴唇收紧。

“嘶————”

夜间冰冷的森林空气被深深吸入肺中。

被巨掌夹住的身体竟一点点鼓胀起来。

“这人……真的是怪物吧,要怎么才能杀死啊?”

杰克保持着双臂伸出的姿势,通过巨大双手持续压制卡尔鲁。

可是膨胀起来的身体开始发热,被高温灼烧的巨掌缝隙间渐渐冒出大量白烟。卡尔鲁双颊鼓起,紧闭嘴唇,屏气凝神,紧接着那张脸开始变红发光。

“……糟了。”

洛洛立刻扔下肩包,迈开步伐。他握紧短刀,全速冲向空地中央。那个男人的魔法十分直白,此前已经见过“火球”“火鞭”和“火拳”,那么看他现在把脸烧得通红的动作,不难猜到下一招会叫什么。

“快离开,杰克!恐怕是——‘火息FIRE·BLAST’!”

卡尔鲁鼓着双颊,从上方死死盯住杰克,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映出了杰克胆怯的脸庞。必须压制卡尔鲁,这个念头困住了杰克,让她双臂一直合在胸前,不肯退缩。

“噗哈——”

卡尔鲁吐气的瞬间,灼热火焰爆开。一股火流照红夜色,朝杰克正面喷去。就在此时,洛洛跃上巨掌,落到卡尔鲁颈后,一手抓住他的脑袋,另一手将短刀抵住后颈,以刀刃为支点,猛地把那颗脑袋向上扳。

正面袭来的热浪让杰克脸颊发烫,红发被吹起,尖帽子表面也被微微烧焦,可火焰就在真正烧到她之前,被强行抬向了上方。

紧接着,洛洛横着一刀割开卡尔鲁喉咙。由于脖子实在太粗,一刀无法斩断,于是刀刃立刻折回,刀根压进仍在喷火的后颈。洛洛用尽全力将刀身嵌进去,再狠狠一扯脑袋。

脖子终于被切断,下一瞬间,被邪神巨掌夹住的躯干喷出大量鲜血。

滚烫的热血把洛洛浑身淋湿,手里那颗头颅还在喷火,洛洛于是把它朝夜空扬去,散去烟火。火流又持续了数秒,整片夜空被照得通明。

“轰——”

“哈……哈……这生命力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直到火焰完全熄灭,洛洛才提着头颅,跳回地面,落地的瞬间——

“烫!”

卡尔鲁刚才一直在喷火,连头顶都热得惊人,脸上各个洞还不断冒着烟,洛洛当即把那颗脑袋扔到了地上。

6

“老师!振作一点,阿比盖尔老师!”

看见洛洛离开阿比盖尔身边,艾米立刻扔下火把跑了过去。她赶到趴卧在血泊中的阿比盖尔身旁,扶起她的身体,把她抱在胸前。

虽然还能感觉到体温,但是喉咙和腹部都在大量流血。被扶起来时,一叠炭画纸从怀里掉出,被血泊浸染。

那是画着魔法阵的召唤用炭画纸,尽管还没有使用过,但失去了施术者的如今已经没有了意义。阿比盖尔微微睁开的双眼毫无光彩,确实已经咽气。先前从卖花少女手里买来的那朵小花还插在束腰上,白色花瓣被血染得赤红。

“老师……”

艾米的目光落到地上混在炭画纸中间的一张素描上,那是在前往艾德霍恩的马车里、阿比盖尔画下的利奥·隆德肖像——也就是“坎帕斯菲洛猎犬”的脸。艾米一把将那张沾血的脸揉皱。

“利奥……利奥。”

像是从地面长出来一样摆在那里的卡尔鲁头颅,忽然张开了嘴。

洛洛吓了一跳,猛地看过去,只见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睁开的两只眼睛各自偏向不同方向,完全对不上焦。明明已经身首异处,甚至不知道还剩不剩声带,卡尔鲁却一边从嘴里淌血,一边对洛洛说话。

“我的冒险、怎、么样,你玩得、开心吗……?”

难以置信,只剩一个头,为什么还能动?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察觉洛洛的真实身份,嘴巴一张一合,露出白牙。

“接下来、还会更、有趣——”

话没说完,啪!卡尔鲁的头突然炸开,质地瞬间变成了褐色而干燥的烤点心。洛洛一看,原来是杰克正用食指指着那颗头,浮在她身旁的巨手也模仿着杰克的手势,指向卡尔鲁。

随着杰克张开手,像拍打眼前的空间一样,向下一挥,巨大手掌也同时张开五指,一掌拍下,将滚到杰克面前的卡尔鲁头颅彻底击碎。

“……明明变成点心了,却不吃吗?”

“你想吃吗?”

杰克红褐色的眼眸映着洛洛,面无表情。

“……不。”

洛洛轻轻摇头。

“那么,再正式自我介绍一次。初次见面,‘点心魔女’杰克·艾德霍恩。”

洛洛摘下羽饰帽,低头行礼。

“我是侍奉〈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格雷斯家的人——”

等他抬起脸,杰克已经伸出一根手指从正面指着他,浮在她身边的巨手也同样指向洛洛,做出牵制的姿态。虽然刚才顺利以救下杰克的形式结束了战斗,但远没有取得她的信任。洛洛为了表示没有敌意,把短刀和帽子一起扔到地上,随后稍稍抬起双臂,摊开双手。

杰克依旧面无表情,看来还在警戒。

“你是魔法师吗?”

“不,我不是魔法师。我是魔法师的敌人,也是收集魔女之人。”

“……”

杰克有些犹豫,眼前这个长相秀气的男人刚刚确实救了自己。

而且,也正是这个男人斩下了安东神父的仇人——那个可憎的卡尔鲁的脑袋。

“……可怜的人!多么可怜的人啊!”

一声悲痛的喊叫传来,杰克移开视线。橙发修女正抱着倒下的魔法师,瞪向这边。准确地说,她瞪的不是杰克,而是站在旁边的洛洛·杜瓦。

“杀死魔法师可是重罪!难以置信!阿比盖尔老师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还有卡尔鲁大人!他为了那些畏惧魔女的村民,才会与灾厄战斗!”

艾米用泪水浸湿的双眼瞪着洛洛,向这个误入歧途的可怜罪人宣讲神道。

“欺骗我们,还企图利用魔女,你的内心歹毒得让人畏惧。很遗憾,你已经无可救药了。你应该明白,你会受到报应。残酷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招来残酷的惩罚,你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

“那个人是魔法师吗?”

杰克指向艾米,询问洛洛。

“她……”

洛洛垂下眼睛,片刻后又重新抬头,注视着艾米。

“是魔法师,我们的敌人。”

下一瞬,抱着阿比盖尔遗体的艾米,左臂啪地炸了一声。

“呀!”

艾米本能地站起身,背对洛洛和杰克。

转头逃向的地点是森林深处。

她把阿比盖尔留在空地上,独自逃进了漆黑的树林。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无可救药!”

泪水不断涌出,视野一片模糊。无论跑到哪里,眼前都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树木。艾米像被什么附身一样,在夜晚的森林里不停奔跑。不甘,空虚,无可奈何。尖锐的枝叶划破脸颊与手背,却抑止不了胸口翻涌的情绪,疼痛已经无暇顾及。

艾米用修女服袖口擦掉眼泪,右手里还死死握着那张画有“猎犬”面孔的炭画纸。

“骗我!把我当傻瓜!那个人一定在背地里嘲笑我!”

他是敌人,利奥·隆德根本不是宫廷诗人。

调查“点心魔女”,也不是为了根据女王命令编写故事。他是敌国的暗杀者,接近自己这帮异端审问官,是为了抢走魔女,而自己竟然和这种人一起行动了一整天,还随他收集魔女的情报。

“哈、哈……哈!”

艾米用右臂拨开挡在脸前的树叶。已经变成点心的左臂保持弯肘的状态僵在那里,纹丝不动,既没有触觉,也没有痛感。这条手臂还能恢复吗?还是会像最后被变成点心的卡尔鲁一样崩碎?她想确认,却害怕得连看都不敢看。

原本还能从树梢间望见的月亮被阴云遮住,四周变得更加黑暗。艾米盯着森林里浓重的黑影,头也不回地朝前跑。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鸟鸣和虫声也一直没有停歇。森林里的各种气息如影随形般紧追不舍,沙沙摇晃的树叶声仿佛在嘲笑害怕的艾米。

艾米根本不懂如何在森林中辨路,这样胡乱奔跑很可能只会迷路,可她不能停下,不能连自己也被那个暗杀者杀掉。

“哈,哈,哈……必须回去。”

回城里,回利卡·米兰达,必须活下来,把事情的始末报告给教会。〈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虽然已经成为艾美利亚王国的属国,可本应覆灭的格雷斯家却还没有放弃,他们的残党仍在继续搜集魔女,企图夺回国家。

猎犬身边已经有“镜之魔女”,现在连“点心魔女”或许也被夺走了。

魔女是灾厄,而收集灾厄的猎犬,就是艾美利亚王国的威胁。必须报告,必须让教会采取对策——就在这时,左肩突然传来剧痛,艾米一个踉跄,向前扑倒。

“咳啊!?”

她摔进黑暗中,下意识伸出左臂撑地,可那条手臂根本承受不住身体重量,从肘部以下,连同修女服袖子一起碎裂脱落。

“……!”

艾米撑起上半身,眼前滚落的是一条手臂形状的烤点心。因为坠地时受到冲击,手指已经裂开,碎块与粉屑散落一地。她感到了疼痛,但不是因为手臂断掉。艾米把含着泪水的目光移向左肩,肩口插着一把短刀,真正的剧痛来自这里,来自“猎犬”割开阿比盖尔喉咙时使用的短刀。

紧接着,那个人从艾米身后的草丛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明明一路追着奔跑的艾米而来,他却连气都没有喘一下。

“我还想再在暗处待一阵子,毕竟还有其他魔女要收集,不想被教会妨碍,所以不能让你活着回去。”

“哈……哈……咳……”

呼吸无法控制,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话也说不出来,但艾米还是转过身,看向“猎犬”,看向洛洛。

“悔、悔改吧!神龙、龙、厌恶争斗,你的所作所为绝不会被原谅!触怒神明就会受到惩罚……你一定会遭到报应,一定……会遭到报应!”

“……”

云层移动,月光照亮洛洛的脸,那张没有下巴胡的脸果然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少年气。暗杀者洛洛·杜瓦听着艾米近乎诅咒般的说教,始终冷冷地看着她。

“……遭到报应?怎么遭?”

说着,他从腰带后侧抽出第二把短刀。

“眼看乌云聚集,然后天上降下一道雷,劈在这里?还是大地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龙从里面探出头?随便,神的愤怒怎么样都无所谓。因为就是那个神,夺走了我们的故乡。既然如此,那就战斗。对手是神也好,是龙也好,我们坎帕斯菲洛人民,就算用尽一切肮脏手段也要——”

短刀出鞘,洛洛依然没有露出半点畏惧。

“打倒你们的神。”

“……”

他向艾米走近一步。

“你们的神抛弃了安东神父。那么,他会保护你吗?”

“呼……呼……当然会,当然。”

艾米坐在地上,边蹭地边后退,想和洛洛拉开距离。

“安东先生是被抛弃之人,所以才会那样,谁叫他……把魔女藏在教会里养大,甚至还伪造性别!他肯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不然为什么带着魔女逃进森林,还赌上性命,保护灾厄!受到惩罚是天经地义!”

洛洛停下脚步。

“……魔女是灾厄,正因为被这种想法束缚,你才没有发现。”

“没发现?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不惜伪造性别,也把那个孩子养在教会里。为什么两个人就算赌上性命,也要保护她。不是因为她是魔女。”

“……?我不懂,那是为什么?”

“比对一下年龄就知道了。我花了一整天收集证词,又把数字记在写字板上。你还记得吗?安东神父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时,弗兰齐斯卡十二岁。安东先生把被关在单人牢房里的她救出来,又把因为长期监禁而虚弱的她送到〈红砖城利卡·米兰达〉的医院。”

“……”

“三年后,安东神父从利卡·米兰达的孤儿院领养了杰克,把明明是女孩的杰克谎称为男孩,留在了教会。那时杰克的年龄是三岁,也就是说,她出生的那一年正是弗兰齐斯卡被送进医院的那一年。”

“难道是……孩子?你的意思是,杰克是弗兰齐斯卡的女儿?弗兰齐斯卡在水车磨坊被关禁闭时……就已经怀孕了?”

洛洛点头。

“如此一来,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安东要冒着风险隐瞒性别,把杰克带回村子;为什么弗兰齐斯卡要替那个孩子顶罪,作为魔女被烧死。因为她们是母女,这种程度的牺牲自然能理解,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也看见了吧,那个孩子继承自弗兰齐斯卡的一头红发。”

“可……孩子是谁的?安东先生?”

“不是,既然安东来到村里时,弗兰齐斯卡就已经怀孕,那么父亲不可能是他。”

“那是谁!”

“这点就来不及调查了,不过至少和她一起生活的米勒先生应该知道怀孕的事,所以才会为了掩人耳目,把她关进单人牢房。”

“难道……米勒先生就是杰克的父亲?不可能,因为……米勒先生可是弗兰齐斯卡的父亲啊!”

“但二者没有血缘,站在米勒先生的角度,弗兰齐斯卡只是再婚妻子带来的孩子。”

“就算这样也不可能!毕竟弗兰齐斯卡从单人牢房里获救之后,离开利卡·米兰达的医院,又回到了村里……回到艾德霍恩的水车磨坊。米勒先生生病卧床以后,还照顾他,甚至帮忙做磨粉工作。如果米勒先生真的是伤害弗兰齐斯卡的人,她怎么可能献身到如此地步……如果是我,让我去照顾一个恨到想杀死的人……我绝对做不到。”

艾米低下头,低声说道,话里像是不愿相信会有那种悲剧发生,她仍想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善意。

“嗯……米勒先生也好,弗兰齐斯卡也好,甚至连安东神父也已经不在。如今杰克的生父是谁早已无法确定,但至少可以确定,安东想成为杰克的父亲。”

杰克来到村子时三岁,亦即弗兰齐斯卡十五岁。

“为了隐藏母女关系,住在教会里的杰克一直染着头发,而最容易染上的颜色就是黑色。当时弗兰齐斯卡在家帮米勒先生做完磨粉工作之后,就会日复一日不辞劳苦地去教会照顾杰克,喂她吃饭,帮她洗澡,按照格林女士的说法,看起来就像在玩过家家一样。”

“……可其实,她们本来就是母女?”

“对,安东神父从孤儿院把杰克带回来,不是因为杰克是魔女,而是因为她是弗兰齐斯卡的孩子,只不过不幸的是,事后证明她是魔女。”

然而神龙不允许魔女存在,如果杰克会召唤邪神的事情暴露,那么即便她是个孩子,也很可能会毫不留情地被处以火刑。

“所以安东神父才会打破规矩,把杰克藏在教会。弗兰齐斯卡则代替自己的女儿,假装成魔女,最终被送上火刑架。他们两个人不再祈祷,而是直接与神、与魔法师为敌,为了保护他们深爱的女儿。”

这份决意欺骗了神,瞒过了魔法师。

二人以死亡为代价,让杰克活了下来。

艾米低下眼睛,这么说来,岂不是像他们那些违背神意的人最后赢了一样。

——神明大人啊,您到底在做什么。

“呼……呼……”

艾米咬紧不停打颤的牙齿,努力平复呼吸。她不想死,不想就这样结束。

——可是神明大人大概不会保护艾米。

雷鸣没有响起,大地也没有震动。死后或许会得到救赎,但至少现在她仍在面临死亡,一想到这里,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这个世界为何如此不讲道理,一想到这里,愤怒也一点点涌了上来。

——啊,好不甘心。

“这就是本次魔女骚动的真相。对马上就要死的你来说,或许是些多余的话。”

洛洛再次朝艾米走去。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战斗,而是暗杀,这是他的专长。他边走边用指尖划过下巴下面,那里原本有一道伤疤,是少年时期自己为了反抗祖父的命令而留下的。为了不去杀死自己的爱犬,他曾亲手割开自己的喉咙,因此那道伤疤可以说是自己拒绝成为冷酷暗杀者的象征,可如今它却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在〈港口城市萨乌罗〉接受“海之魔女”的治疗魔法后,洛洛身上的伤已经全部恢复,不仅重新接上的右臂没有留下伤痕,就连脖子上的旧伤也失去了踪影。

“用我祖父的话来说,‘暗杀者在恸哭声中诞生。’”

曾经因为心软而无法彻底成为暗杀者的自己,已经不复存在。如今的洛洛了解了恸哭,知道了所谓心软会带来怎样的悲剧。

——所以没问题,可以下得去手。

洛洛在艾米面前停下,望着屁股坐在地上的艾米,重新握紧短刀。对准脖子横向一划,越快越好,至少把痛苦降到最低。正当他正准备挥动手臂的时候——

“……”

洛洛的动作忽然停住。

眼前的本该是艾米,自己接下来准备割喉杀死的也应该是她。

可是月光照亮的长发不知何时从橙色变成了小麦色,而抬头看着自己的脸也不再属于年轻修女。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土灰的肤色毫无生气,消瘦的脸颊长满胡茬,空洞的双眼凝望虚无。

然而洛洛知道,这个男人曾经英姿勃发,试图挑战不讲道理的世间。

身体仍然是修女的身体,但那张仰望洛洛的脸却通过艾米的魔法,变成了曾经统治〈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的格雷斯家领主巴德·格雷斯。

不过细节十分别扭,眼睛还是艾米原本的橙色,而且艾米只在罗威广场见过巴德·格雷斯被示众的头颅,并不知道他活着时是什么表情,所以那张脸仍保留着死后的土灰色。艾米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只能用僵硬的脸仰头看着洛洛。

“……噗,哈哈。”

看到那副模样,洛洛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顶着巴德·格雷斯那张土灰色脸的艾米,以为洛洛又在嘲笑自己,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但洛洛已经收起了轻视之心,这是修女艾米自己的战斗方式,她不再依赖神明,而是开始自己战斗了,即使歪曲,即使笨拙,也是在尽自己所能使用手段。

“不祈祷了?”

“……才没有呢。只是想着怎么最大限度恶心你这个即将动手的杀人犯,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张脸。”

“呵呵,说的也是……憎恨我的,绝对不是神。感到愤怒的,觉得不甘心的,想惩罚我的,都不是神,而是你自己。”

洛洛把短刀抛到半空,接住后以较浅的姿态重新握好。

“能意识到这一点,或许你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蠢。”

“呼……呼……”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到这句话,艾米挺着巴德·格雷斯的脸,用哭肿的眼睛瞪向洛洛。

随后,把能挤出的憎恨全部灌进了吐出的话里。

“……下地狱吧,野狗。”

洛洛笑了,然后扬起短刀,朝眼前的修女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