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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卷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杀人事件】 第六章 快刀斩乱麻

解答篇。

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字眼从荔枝口中说出来,不禁让人怀疑它代表的是不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保险起见,我决定问一下:

「解答篇是什么意思?」

荔枝一派轻松地回答:

「真是的,身为推理迷的冲不可能不知道吧?我已经知道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是谁了。我现在就要说出来。」

啊,真的是这个解答篇。

——不会吧!

她不久前不是还在哭哭啼啼地说着「成成死了好伤心」吗?她是怎么在这段时间内找出犯人是谁的?

而且她不是这种角色吧?如果这是推理小说的话,她大概是那种一开始就遭到杀害的角色,就算活到最后,也顶多是不影响大局的性感角色而已吧。这种人竟然说什么解答篇。老实说,我觉得她是八个成员之中最不像侦探的人。不对,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我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说别人。

其他人似乎也无法相信,七嘴八舌地问:

「你真的知道犯人是谁吗?」

「知道。」

「你亲眼看到了犯人行凶吗?」

「不是这样的!我是好好透过推理得知的。我们别站着说话了,找个地方坐吧。去哪里好呢?」

「餐厅怎么样?我刚才去的时候,烧焦味已经差不多都散掉了。」

我出言相助。现在我反倒很想听听看她「推理」出了什么。

我们来到一楼。荔枝说要去拿解谜需要的东西,于是去了一趟自己的房间。我们先走进餐厅,坐上各自的椅子。

荔枝马上就来了。手上拿着一个包包,接着从中拿出数位相机。是她用来拍小笠原号和海岸风景的那台相机。那就是「解谜需要的东西」吗?

荔枝站着说:

「那么,现在开始进入解答篇。」

这番宣言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说是解决篇,但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看数位相机就好。看了之后,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啊,该不会是相机拍到了行凶的瞬间吧?若是如此,这根本算不上推理,但是就现实而言,没有比这个更有力的证据了。

荔枝把数位相机放在桌上,但是用一手扶着它。应该是为了在犯人做出试图破坏相机的举动时,可以立刻收回吧。

「好了,影片开始。」

荔枝按下按键。我吞了吞口水。

小小的萤幕中呈现一片黄绿色。我在不会被误认为是犯人的破坏行动的范围内微微探出身子,紧盯着萤幕。

那片黄绿色是这个岛上的丘陵地带。角度是水平的,可以看见宅邸所在的整个洼地边缘,但看不到宅邸本身。

画面右下角显示着时间。此时是中午十二点半,刚吃完午餐的时间。

秒数不断推进。这是影片?

「我现在要快转,大家的视线千万不要离开画面。」

荔枝按下另一个按键,时间开始迅速推进。不过风景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突然,有人从洼地中现身了,随即以迅猛之势消失在画面之中。这是开始看影片后,第一个出现的人影。

「啊,过头了。我倒转一下。」

人影用极快的速度向后退,消失在洼地之中。

时间的流速恢复正常。

这一次,某个人的头慢慢地从洼地边缘浮现。那个人就是我。时间是下午三点。也就是说,是我为了寻找可能躲藏在岛上的浅川与深景而外出的时候。被偷拍了?可是,是从哪里拍的?

接下来,我们不时快转和倒转,查看有哪些人出入。

下午三点二十分,渚外出。

下午三点半,成濑外出。

下午三点三十五分,法子外出。

下午三点五十分,法子返回。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重纪外出。

下午四点,我和渚返回。

下午四点十分,重纪返回。

下午五点,我、渚、法子、荔枝、重纪外出。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开始下雨。

下午五点半,我、渚、法子、荔枝、重纪返回。

下午六点,荔枝伸出手,影片到此结束。

「好的,这么一来大家就知道犯人是谁了吧。」

「咦?不是,在说这个之前,这段影片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拍的?」

「洼地出来的地方不是有一棵树吗?我把相机设定成录影状态,放进那棵树的树洞里。」

「哦,的确有一棵树……不对,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怀疑那场私奔是杀人事件。」

我大吃一惊。荔枝竟然和我有同样的想法?

现场一片哗然。

「私奔是杀人事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昨天晚上睡觉时开着窗户,结果半夜被游艇的引擎声吵醒。当时没有特别留意,就回去睡了,可是今天早上起床后还是觉得不大对劲,跑去码头一看,发现游艇不见了。我心想会不会是有人开走了,于是偷偷跑去大家的房间确认,然后在深景的房间发现了这张纸条。」

「咦?原来你比法子更早看到那张纸条?」

「为什么不马上说?」

「对不起,因为我有一些想法。虽然最后猜错了。」

「猜错?」

「现在先不谈这个。读了那张纸条后,我心想,原来我听到的那个游艇声,是他们两人离开时发出的声音。可是我马上就发现不对劲。」

「不对劲?」

重纪问道,荔枝说明了我也有注意到的三次声响间隔的异样感,以及由此推导出来的可怕假设。

荔枝的想法果然和我一样,而且还是透过完全相同的线索。两个人分别推理出了相同的状况,因此我现在可以确定。那两个人不是私奔,而是被杀了。

然而,刚听到这番话的其他人看起来仍半信半疑。

「说奇怪确实是奇怪,可是……」

「会不会是因为种种巧合同时发生,才让你误以为自己听到那样的声音?」

「算了,先这样吧。晚点再来证明这件事。总而言之,我觉得有人抱持着恶意在暗中行动,于是我决定把自己的数位相机当成监视器来用。因为只有一台,所以我在相机的设置地点上烦恼了很久,最后决定设置在能够完全看到有谁出入宅邸的树洞中。相机是在早上八点设置的,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录影的。上午的影片和事件无关,所以只给大家看下午的部分。我预先做好了防范,结果不出所料,发生了第二起杀人事件,这台数位相机派上了用场。」

竟然能预判到这种程度……难不成这家伙很熟悉孤岛情境!?

那方面的经验或许也很丰富的荔枝继续说:

「在成成杀害事件中,这台数位相机发挥了小说中『上帝视角』的作用。」

把人类制造的数位相机称为「上帝视角」也太不敬了——我感到一阵讽刺,但还是默默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刚才我说,只要看了这段影片,犯人是谁就一清二楚了。先声明,我不是犯人。吃完午餐后,我一次都没有离开洼地。」

「总觉得很可疑。用自己设置的相机证明自己的清白,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诡计啊?」

我这么说完,荔枝便开玩笑地说:

「既然冲这么想,那就来破解那个诡计看看啊?不管你看几遍,影片里应该都找不到任何剪辑的痕迹,应该也没有方法可以在不被拍到的情况下离开洼地。」

「我只是说说而已。抱歉。」

「我原谅你。其他人如果有异议,都欢迎提出!没有吗?那我就继续啰。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外出过一次,对吧?冲、小野寺、中条、重纪。」

我和渚的外出时间很长……法子和重纪都很快就回来了。不过,要是把这一点说出口,大家就会怀疑我和渚,所以我保持沉默。事实上,只要有十五分钟,就足以走到洞窟、杀害成濑再回来,所以法子和重纪也不可能摆脱嫌疑。

「在这四个人当中,有可能行凶的只有一个人。知道是谁吗?给大家三分钟,稍微想一想。」

荔枝充满活力地说。对了,我现在才想到,这家伙可能也是推理迷。是受到成濑耳濡目染吗?还是本来就喜欢推理,所以和成濑志趣相投?

法子似乎觉得她的态度不妥当,开口发难:

「等一下,这又不是游戏。」

「别这么说嘛,这种时候更该好好享受啊。」

荔枝看起来像是在胡闹,但我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丧气话。是在逞强吗?不知道。她的笑容看起来毫无破绽。难道她和我一样,拥有两副面孔吗?

……总而言之,现在先思考事件吧。

数位相机并没有拍到有人携带冰凿的画面。只拍到人们进出洼地的样子,光靠这段影片,就能把嫌疑犯从四人缩减为一人?真的有可能吗?

如果提出惯用手的条件,就能排除掉法子以外的人,可是这和影片无关。

如果不是外出时间的话……难道是顺序?外出的时间比成濑早,还是比成濑晚?

我试着想像成濑可以用什么方法把犯人叫到洞窟。在纸条上写下「我知道你的秘密,X点到洞窟来。 成濑」,再从门底下的缝隙把纸条塞进犯人房间。读了纸条的犯人在X点前往洞窟。如果没看见成濑,犯人可能会认为自己被耍而返回。希望交涉成功的成濑为了比犯人更早抵达洞窟,一定会提早离开宅邸。

如此一来,比成濑晚出门的法子或重纪就有嫌疑?法子是紧接着成濑出门,而重纪则是过了一阵子才出发。是哪一个?成濑提早了多久出门?

想到这里,我发现这个推理充满了漏洞。

就算成濑提早出门,犯人也有可能为了埋伏他而更早出门。

而且这个推理是以成濑约犯人出来为前提。从各种情况证据来判断,成濑威胁犯人这一点应该是不会错的,但犯人也可能会说:「我们去不会被人听到的地方谈谈吧。」反过来约成濑出去。

这么一来,就会完全推翻目前的推理。比成濑「早」出门的我和渚将会有嫌疑。

也有可能是在散步途中碰巧遇到,被威胁之后,一时冲动杀了对方——不对,这不可能。因为犯人特地从厨房带了冰凿出来。这一定是有计画的犯罪——等等。

关键该不会是在这里吧?这样的话,犯人就是——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荔枝。

「看你的眼神,应该是明白了吧?冲,请说出你的答案。」

我张开嘴,却觉得口腔异常黏腻。全身不住地颤抖。

「——是谁带了冰凿出去?关键就在这里吧。」

荔枝露出一抹微笑。

「答对了。」

想到之后才发觉其实很简单。为什么会花这么多时间才想到呢?我自己也感到不解。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两位也发现了。没错,如同冲所说的,是谁带了冰凿出去?只要注意到这一点,犯人的身分就一目了然了。在数位相机拍到的范围内,看起来没有人携带物品。冰凿的长度约十五公分,没办法藏在掌心内。这么一来,能够把冰凿偷偷带出去的就只有一个人。一般人应该会把东西藏在衣服底下,但我们不是一般人。

我们是裸体主义者。全身一丝不挂,没有任何衣服可以用来隐藏冰凿。」

没错——

我们的确是裸体主义者。而且我们和那些只会在经过人工整理的海滩嘻笑打闹的软弱家伙不同。我们是把赤着脚在大自然中奔跑,视为至高无上喜悦的「户外派」。

如果是在被称为裸体主义先进国的德国或法国就算了,在日本的现状是,我们这种人只会被当成普通的暴露狂。我们不是想让别人看自己的裸体,只是想裸体而已。褪下衣物,用全身感受微风轻拂,用赤脚踩踏大地,用胯下感受海浪。真的很舒服。

我脱下衣服就会感到快乐得不得了,户外自不用说,在室内脱掉衣服也会立刻变得极度兴奋。也就是开启「热带模式」。虽说是热带,但大家只是继续沿用法子一开始命名的模式而已,其实就算是在再从兄弟岛以外的地方,只要全裸都会启动这个模式。例如在小笠原号上冲澡的时候。

裸体明明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其他人却不愿意理解,所以我们都三缄其口。我从来没有对职场的同事透露过自己是裸体主义者。要是说出来,对方百分之百会吓到。不仅如此,大概还会被主管叫去训话。公务员丑闻。光天化日之下的猥亵行为。在这个国家,在户外裸体是犯罪。

除了我以外,大多数成员也没有把自己是裸体主义者这件事告诉身边的人。我们会缔结不交换联络方式的协议,也是因为不想让其他裸体主义者进入自己的生活圈。

在这种情况下,把可以全裸且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境」告诉我们,还用本名撰写裸体主义者体验记的成濑是个勇者,而为我们提供这个乐园,让我们可以裸体徜徉在大自然之中的重纪则是神明。

在这座岛上,我们基本上都是全裸的。没有那个心情的话,穿着衣服也没关系,但是大家通常都会迫不及待地全裸。今天大家也是一到房间就把衣服都脱了。而我们在码头见到重纪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全裸的状态,因此吓到了第一次参加的荔枝。

我们连鞋子都不穿,所以不可能在不被相机拍到的情况下携带冰凿。除了一个人以外。

「可是只有你不一样。」

荔枝继续说。众人的目光集中在那个人身上。

「只有你身上穿着可以把冰凿偷偷带出来的东西。面具本来是用来遮脸的,但是仔细想想,它也可以用来藏别的东西。犯人就是你吧,黑沼重纪。」

重纪、是犯人。

自己刚才也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是当这件事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带来的冲击完全不是一个层次。我彷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几乎要倒下。渚和法子的状态似乎也和我一样。

不知道重纪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他没有反驳。

……我在一片浑沌的脑中思考着。刚才的推理乍看之下似乎合理,但其实有漏洞。一个大漏洞和一个小漏洞。后者不方便在这里说,但前者让人无法忽视。

我指出前者的漏洞。

「从伤口来判断,犯人应该是左撇子,但重纪是右撇子。这一点该怎么解释?」

「重纪的确是右撇子。可是浅川是左撇子,所以说得通。」

「浅川?」

什么?为什么现在要提起毫无关系的浅川?

「现在坐在这里的人不是重纪,而是浅川。对不起,我刚才说谎了。犯人不是黑沼重纪,是浅川史则。面具男换了身分,在推理小说中,这是基本中的基本吧?」

什、么——

重纪和浅川交换了身分?

这个恐怕没有任何人设想到的可能性,让我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随后,静默之中响起了一阵笑声。

「呵、呵呵呵……」

是重纪在笑。

「哈哈哈,上木,你的想法真是有趣。可惜我不是浅川,是黑沼重纪本人。」

「那么,请拿掉面具证明给我们看。」

「荔枝,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

法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关系的,中条。好,我就照你说的,把面具拿掉。」

男人脱下了面具。

「呜。」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内心暗叫不好。

那是一张暗红发黑、溃烂变形的脸。是一张彷佛浓缩了那场悲惨事故以及这五年来烦恼的脸。

重纪重新戴上面具后说:

「这样你满意了吗?」

「嗯,能见识到媲美好莱坞的特殊化妆,我很满意。」

咦?刚才那是特殊化妆?

说起来,刚才因为画面太恶心而无法直视,但好像有一点浅川的轮廓——

不对,在谈这一点之前。

「不可能!」

利用面具交换身分的手法确实是基本中的基本。因此身为推理迷的我,在第一次见到他们两人的时候当然就立刻联想到身分互换了。可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不可能。

他们两人的体格、胖瘦程度、肤色深浅、毛发浓密程度几乎都一样,重纪的嘶哑嗓音也很容易模仿。

但是他们之间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

那就是——

「不可能。因为——浅川是包茎,而重纪的包皮是完全翻开的。」

在裸体主义者之间,注视别人的性器官被视为禁忌。可是,大家以全裸的状态相处,很多时候就算不想看也会看见。现在眼前这个面具男的包皮是完全翻开的。所以在这次的事件中,身为推理迷的我完全没有想过互换身分的可能性。

然而荔枝这么说。她竟然这么说。

「那是因为他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帮自己动手术割了包皮。」

啊?

「浅川,你是什么科的医生?我想应该是能动包茎手术的泌尿科或美容外科医生吧?」

话说回来,我不知道浅川是什么科的医生。第一年问的时候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带过,此后我就不再深究了。

面具男没有回答。

而我叫道:

「就算是包茎诊所的医生,也不可能做得到吧!在这个设备不齐全的孤岛,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帮自己动手术。这怎么可能。」

「谁说不可能?我有个朋友是包茎诊所的院长。」

有朋友是院长?

「他说自己帮自己割包皮是可行的,也有书籍介绍过医生帮自己动手术的经历。那本书上说,因为打了局部麻醉,姿势又很勉强,所以平时能在一个多小时内完成的手术,他花了两小时才完成,但是还是成功了。因此要是抱着赌上人生的决心去做,就不是不可能。这个手术不需要巨大笨重的器材,所以只要把工具装在背包里就行了。裸体主义者几乎不需要带换洗衣物,背包肯定还剩很多空间。」

没错。我也只带了回程要穿的四角裤和袜子而已,所以背包轻到可以轻轻松松抛到船舱的床铺上。不过,当衣服沾到拉面汤汁的时候就只能风干了。

荔枝继续说:

「术后的问题比手术本身更大。出血看起来很快就止住了,但还没办法拆线。就算裸体主义者不会刻意去看那里,还是会穿帮。而浅川利用某种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某种方法是指?」

「这也是我从院长口中听说的,现在主流的包茎手术是龟头直下法,也就是切开龟头正下方的包皮再缝合的方法。可是浅川采用了根部形成法,也就是切开根部的包皮再缝合的方法。根部形成法有几个问题点,所以不是现在的主流方法,不过它是一个能够把缝痕和颜色分界藏在阴毛底下的划时代方法,当时一度蔚为风行。」

「什么!那么现在重纪,不,那个男人的阴茎上——」

「应该就藏在那丛浓密的阴毛底下。至少在三年前就割过包皮的重纪不可能会有全新包茎手术痕迹。来,让大家看看你的肉棒吧!」

面具男依然保持着沉默。然而那不是从容不迫的沉默,他明显大受动摇。

荔枝步步进逼。

「如果没做什么亏心事,应该能让我们看吧!来,快点让我们看看!连一直用面具遮住的溃烂脸孔都愿意给我们看了,难道每天挂在身前晃来晃去的东西不能让大家看?」

面具男缓缓站了起来。随后拨开浓密的阴毛,露出底下的东西。

「啊。」

我们惊呼出声。

他的阴茎根部,有着用肤色缝线尽可能降低存在感,但依然明显的缝痕和颜色分界。

他重新坐下并说:

「是我输了。你说的完全正确。」

发出来的不再是重纪那嘶哑的嗓音,完全变成了浅川的声音。

「真没想到……你真的是浅川吗?」

「嗯,没错。我是浅川。是我杀了他们三个。」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我觉得视野中的一切都融化成了漆黑浓稠的泥浆,完全没有读完推理小说的舒畅感。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法子用几乎像哀号的声音问道。

浅川开始解释。

「我在帮黑道的儿子做包茎手术时出了医疗疏失。从那天起……」

「啊,请等一下。」荔枝迅速举手,「你是指黑道的『儿子』?还是黑道儿子的『儿子』?(注:◎阴茎的日语俗称为「儿子」,类似中文里的「小弟弟」。)」

「这种事现在根本不重要吧。」

我出言责备,而浅川从喉咙深处笑了一声后回答:

「是后者。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逃亡。我想要钱和安全的地方。这时候,我突然想到,我和重纪除了脸和阴茎以外,其他地方都非常相似。于是我决定杀了重纪,利用面具和包茎手术化身成他。可是我们之间有协议,不知道彼此的联络方式,所以我没办法偷偷与重纪见面并杀了他。唯一的机会就是一年一度的网友聚会。」

难怪他没穿着平常那件白袍。正在被黑道追杀的他,总不能打扮成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医生的样子。

浅川继续说:

「一个月前,重纪不是在隐藏留言板上传了自己的照片吗?我看到照片后,针对身材和肤色进行了最后调整。不过,就算骗得过只会待短短几天的你们,要一直瞒着深景也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杀了她,或是把她拉拢到我这边。那个女人不只快离婚了,还十分迷恋我,如果把计画告诉她,她说不定会愿意协助我,不过我对她完全没有意思就是了。最后我要她写下那个纸条后,就杀了她。这样还可以伪装成私奔,一石二鸟。」

「好过分……」

那一如往常的轻松语气令人听了很火大。

「我分别把黑沼夫妻叫来码头杀害,并抢走面具。接下来就和荔枝刚才的推理一样,我驾驶游艇把两个人的尸体扔到海里。返回码头后,再把油门固定住,让游艇在无人的状态下出航。现在它应该耗尽燃油,停在太平洋中央了吧。

接下来就是紧张的部分了,我在重纪的卧室里,像怪医黑杰克一样帮自己做了包茎手术。不过,根据我的经验,这其实不会太难。手术顺利完成了。今天早上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比动手术时紧张多了。还好没有人发现。我成功了。后来,我表现出阴沉的样子,很快就把大家打发走——没想到,成濑用纸条把我叫去洞窟,还完全说中了真相。

他知道我是包茎诊所的院长。我虽然有在诊所的官方网站上公开长相和姓名,但浅川史则是假名,所以正常来说应该查不到我的身分。我质问他为什么知道,才得知那家伙竟然在第二年的网友聚会结束后跟踪我。理由很无聊,只是嫉妒我比较受欢迎,想揭穿我的伪装而已。

解开包茎的谜团后,剩下的就是单纯的调换身分。成濑向我索取封口费,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以为我得到了庞大的财产,应该愿意分他一点。他还说,如果我杀了他,让警察来到这里的话,第一起杀人案也会曝光。真是个愚蠢的家伙。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个性和我的个性。不管怎么看,那家伙都不是守得住秘密的人——我可以想像到,几年后,他一脸得意地说出『我知道那起事件的真相』的模样——我还没有大胆到敢放着这样的人不管,所以用藏在面具下面的冰凿杀死了他。

这副面具是用塑胶垫片固定在头部的。所以面具和脸之间隔着一个塑胶垫片的空隙。我把冰凿黏在那里。为了避免脸上的油脂和透明胶带的痕迹留在上面,我用保鲜膜把它裹起来。接着,为了避免留下指纹,我双手都戴上透明的橡胶手套。这种手套很不起眼,不仔细看的话不会发现我戴了手套,成濑似乎也没发现。

我用右手拿下面具,露出真实的面孔后,成濑大概是以为我认输了,于是露出明显的破绽。我迅速用左手拔下冰凿,在包着保鲜膜的状态下捅了他。虽然我也把右手训练到可以吃面的程度,但是赌上性命战斗的时候,还是惯用手比较好用。既然大家都以为我是重纪,我还能利用这一点摆脱嫌疑。

完事后,我撕下胶带和保鲜膜,连同橡胶手套一起丢进海里。在海边洗净身上沾到的血渍。冰凿的体积太大,所以我没带走,但是现在回头想,那是个失误。不,与其说是失误,说是结果论也许更贴切?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荔枝设置了数位相机这件事。如果没有数位相机,就会留下犯人只是趁没人看见、偷偷把冰凿带出去的可能性,只有我能行凶的结论就不会成立。

对了,提到丢进海里,我也曾想过要把成濑的尸体丢进海里,掩盖掉整起事件。可是和杀害黑沼夫妻时不同,当时不仅没有游艇,要编造『私奔』这种失踪原因也很困难。事情走到这一步,我知道警察的介入已经在所难免,因此决定不要冒着可能被目击的风险搬运成濑的尸体。我原本打算在警察来的时候,继续扮演重纪。要骗过警察或许很难,但我也别无他法了。全都是成濑害的。

接下来就和冲推理的一样。我去成濑的房间,打算确认他是否留下了对我不利的东西,却发现房间上了锁。我怀疑有人在里面,可是我朝每个人的窗户丢了石头,发现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于是我破窗闯入,发现书桌上有一支手机,萤幕显示着揭发真相的文章。大概是为了防止我在大家破门进入密室的时候湮灭证据,所以才刻意放在显眼的位置吧,但是我一个人先进来的话,我就胜券在握了。我把整间屋子找了个遍,发现没有其他对我不利的东西,所以最后只把手机拿去微波。成濑大费周章搞出了『针线密室』,却只是稍微拖延了一点时间而已。」

「没这回事。」

荔枝插话。

「我就是因为密室才发现你的诡计的。」

「什么意思?」

说话被打断似乎让浅川感到不满,他语气不悦地问道。

「看不出来吗?『针线密室』……『针线』。你不就是用针线做包茎手术的吗?」

「该不会……」

「没错,这是双重陷阱。如果你没有破解密室,大家就会看到手机上的揭发文章。就算你破解了密室,还是会有人注意到窗户被弄破的不自然状况,再从门锁旁边的墙壁的小洞,得知这个密室是利用『针线密室』的手法打造的。『针线密室』最大的缺点,就是会在墙壁上留下针孔,而成成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针线』一词,会让人联想到这场诡计的关键部分『包茎手术』……这个密室就是成成在人生最后一刻想出来的死亡讯息,我觉得真的很美。」

不只是把死亡讯息封印在密室内部,连制造密室的方法本身也是死亡讯息。这就是成濑想出来的点子吗?

我和成濑曾经看着这间屋子里的门,说这里可以制造『针线密室』。在他被杀害之前,还聊过死亡讯息。所以这应该也算是给我的死亡讯息吧。

但我还是要说。

谁看得出来啊?白痴!

不过荔枝似乎看出来了。虽然是以金钱建立起来的关系,但是这对笨蛋情侣还真相像啊……想到这里,就觉得稍微得到了一点救赎。

成濑,你爱的女人帮你报仇了喔。

正当我感慨万千时,法子对浅川说:

「说到『针线密室』我就想起来了,你为什么要攻击我和渚,再把我们关进密室?」

浅川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不知道,那不是我做的。」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会做这种事啊!」

「我哪知道,反正不是我。现在说谎有什么意义。」

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法子沉默了。

可是,不是浅川的话,究竟是谁……

此时,一个想法闪过脑海。

该不会是那家伙?为了确认那件事?若是如此,做那件事的目的也一样?我的天啊,完全被骗了。但光是能注意到,搞不好就算是奇迹了。毕竟这个想法太疯狂,太脱离常轨了……

我一时之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但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为。我忘了,自己正和杀人犯围桌而坐。

浅川猛然站起身。

我在心里暗叫不好,此时他冲进了厨房。

厨房里当然有刀。

我心想必须阻止他,可是却吓得动弹不得。

听到开关橱柜的声响,他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把闪着幽光的菜刀。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会全盘托出吗?因为我要你们死在这里。」

浅川说完,便朝着我冲过来。

为什么是从我开始!啊,是打算先杀男人,削弱我们的战力吗?

脑子里这么想着,但是最关键的身体却动不了。

完了,要被砍了——

此时,有人从我旁边窜出。是荔枝。

浅川的脚步顿了一下,荔枝冲向浅川。我想出声喊「危险」,却发不出声音。

浅川把菜刀往前一捅。

荔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开他的手腕,让刀刃偏离原本的轨道。

接着直接往浅川的腹部揍了一拳,那一拳迸出了火花。

火花?

浅川全身颤抖,僵硬倒地。像濒死的蟑螂般摆动着手脚,但似乎站不起来。

荔枝手上握着电击棒。那根本不是什么正拳。

荔枝将火花四溅的电极持续抵在浅川的脖子上,浅川的身体不断跳动。到最后,除了会时不时不由自主地抽动几下以外,他便一动也不动了。

「小野寺,请你从储藏室拿绳子过来。冲、中条,请你们举着椅子,以防他突然醒过来。」

荔枝俐落地下达指令。

「喔,好……」

目瞪口呆的我们唯唯诺诺地照做。

我将椅子高举过头,对荔枝说:

「刚才那招真厉害。呃,挥开他的手腕那招。」

「我跟担任贴身保镳的朋友学过防身术。」

荔枝云淡风轻地答道。

继包茎诊所院长之后,还有贴身保镳。说什么朋友,应该是援交的恩客吧。

「可是,你为什么会带着电击棒?」

「防身用。」

回答得很冷淡。正常人旅游会带这个吗?虽然感到不解,但她看起来不想回答,我便不再追问。

这时渚拿了绳子过来。荔枝用熟练的手法把浅川五花大绑。她对SM很熟吗?虽然不是用龟甲缚(注:◎一种常用于SM的日式绑缚法。)。

「可以把椅子放下了。」

我和法子照她说的做,自然地叹了一口气。紧张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荔枝指着浅川说:

「好了,你们要怎么处置这个人?」

「怎么处置……」

「也只能交给警察吧。」

「可是,这么做对大家都不利喔……」

荔枝将食指抵在嘴唇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利?什么意思?」

「请你们想想。听说重纪和深景都没有亲人。印象中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夫妻的遗产会变成国有财产,对吧?中条。」

「你说得对。不过,前提是要经过多次公告,确认真的没有继承人,而且也没有遗嘱、债权人和特别缘故者(除了继承人以外,曾与往生者共同维持生计或曾尽心照料往生者的人)。他们应该都没有,所以没错,我想财产会充公。话说回来,你懂得真多啊。」

「以前一个在当律师的朋友告诉我的。」

客群真广。

「可是,那又如何?」

「还没看出来吗?当黑沼夫妻的死曝光后,这座岛就会变成国有地,你们再也不能自由进出这里了。」

我恍然大悟。

因为注意力都放在事件上,所以没想到这一点,我们再也不能来这座岛上玩了吗?

法子和渚似乎也是现在才发现,脸上失去了血色。

「换句话说,你们会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乐园——我只是跟着成成来的,本身不是裸体主义者所以没差,但这对你们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吧?」

没错,是致命的打击。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我刚才说,要在警察来之前解谜是为了防止内讧,但真正的理由不是这个。我有一个提议,我们要不要掩盖这件事?」

「什——」

「你在说什么啊!」法子吼道,「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事!而且要拿浅川怎么办?他杀了人,难道要无罪赦免?」

「无罪赦免?」

咦?是谁重复了法子的话?

荔枝?

真的是荔枝吗?

我第一次听到她发出如此冰冷的声音——

「怎么可能?我想你们应该不能原谅这个污染了乐园的男人,但是我的朋友被杀了,我比你们更生气。我的提议是这样的。我现在就杀了这男的,希望你们能默许这件事。」

荔枝目露凶光。看来这不是在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发言,她是打从心底这么想。她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这样下去我们会无法离开岛,所以还是要打电话给警察,但是不要告诉他们案件的事。只要黑沼夫妻的死没有曝光,这座岛实质上就是属于你们的。接下来只要合资购买一艘游艇,在想来的时候开船过来就好了。」

我想像了一下这样的未来。渚、法子和我三个人在这座岛上徜徉。八个人减少到三个人,会感到寂寞;有时想起这起事件,也会感到消沉。但是可以裸体,而且渚也在。

相对地,如果事件曝光,就再也无法踏上这座岛……

我的内心动摇了。

彷佛为了斩断迷惘。

法子用清澈的声音说:

「不行,荔枝。绝对不行。人是不能审判另一个人的,可以审判人的只有法律。如果你做了那种事,就会沦落到跟浅川同样的水准。」

「我、我也赞成中条说的。把他交给警察吧。」

渚虽然被对方的气势吓到,仍毅然决然地这么说。

「哦……你们两个都这么死脑筋啊。」

荔枝眯起眼睛看向我。

「冲,你呢?你也和她们持相同意见吗?」

「我——」

我直直盯着荔枝的眼睛说:

「我喜欢你。」

荔枝抬起双眉。

「谢谢你。可是怎么会突然说这个?」

明明来了个突袭,她却丝毫不为所动。可恶,真让人火大。可是我必须说点什么来打动她的心,翻找能让她听进去的言语。

「我一开始觉得你是个讨人厌的婊子,破坏了我们难得的网友聚会。可是,我渐渐看到了你好的一面……现在已经知道你是个好人了。同时还是个名侦探,这一点让我非常尊敬。

该怎么说才好呢?法子刚才说的『可以审判人的只有法律』,应该不是那种死板的意思。她的意思应该是,法律是为了让人不用去审判另一个人而存在的。法律和国家会替我们完成我们讨厌的工作。不过,这番话从身为公务员的我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可能像在护短就是了。你有缴税吧?至少也有缴消费税吧?也就是说,你懂的。法子,浅川会被判死刑吗?」

「虽然有一个人是威胁者,但他为了一己私欲杀了三个人,判死刑的可能性非常高。」

「这样啊。荔枝,死刑是由刑务官执行的。刑务官是公务员,所以也是用税金在过日子。换句话说,他们会收取你支付的税金,代替你复仇。所以你不用亲自下手,也可以间接杀死他——咦?这样说不太对。啊,对了,缴了税却不用太浪费了——这么说也不对。呃,我到底想表达什么?总而言之!我不想让你再经历更多难过的事了!

『这种时候更该好好享受。』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过吗!你推理的时候看起来好开心,但是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名侦探只要负责推理就好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国家吧!这就是为什么推理小说需要警察。法律是为了防止名侦探一个人背负太多重担而存在的。所以,你不要再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了……」

「不愧是健太郎。我想说的也是这个。」

即使法子替我助阵,荔枝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的选择吗?」

是试探的语气。我不甘示弱地回应:

「嗯,没错。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荔枝沉默不语——下一刻,突然露出笑容,露出和她说出「这种时候更该好好享受」时一模一样的完美笑容。

「我明白了。那我也让步吧。」

感觉自己被拒于千里之外,胸口一阵闷痛。

「荔枝……」

「可是别忘了国有地的事喔。夺走你们乐园的,也是国家。」

「唔,这……」

「没关系的。」法子提高嗓门,「国有地这种地方,直接闯进去就好了。摘山菜的人也一天到晚进入国有地啊。」

「律师可以说这种话吗?」

我虽然感到无言以对,但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有些法律一定要遵守,有些法律可以不用遵守——大家一定还要再一起来再从兄弟岛喔。」

隔天早上,暴风雨平息,手机也恢复收讯,于是我们打了一一○报警。

父岛的警察很快就开船来到了岛上。我们当然是穿着衣服去迎接他们,但被五花大绑的浅川还是全裸的状态。对于这起莫名其妙事件,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剩下的几天时间,几乎用来在父岛做笔录。

过程中,又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浅川在竹芝客船码头竟然也杀了人。

浅川利用诡计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使警方的调查一度转向本土,但听说浅川遭到逮捕后,警方便发现了他和码头那起事件的关联。

从本土搭直升机前来的蓝川刑警表示,浅川在隔天就自白了。

被害人中浦源平,是浅川在同一个将棋道场的点头之交。第一天早上,他们在码头偶遇。浅川原本想随便应付一下,赶快结束对话,然而中浦却对他说:

「对了,有黑道在找你喔。你干了什么好事?」

浅川吓了一跳。黑道确实为了包茎手术失败的事情在到处找自己,但为什么会跑去问和自己关系不算亲近的中浦?

他立刻就想到原因了。是名片。包茎手术失败的前一天,中浦说自己做了新的当铺名片,把那金光闪闪的低俗名片发给道场的所有人。浅川把那张名片放在自己家里的书桌上。黑道大概是在搜查他家的时候发现了那张名片,心想也许中浦会知道浅川的行踪,姑且去问了一下吧。

浅川逐渐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黑道可能还会去找中浦,如果到时候中浦说出他今天在这里遇到了自己——不,如果中浦为了情报费而主动联系黑道的话——

就算好不容易成功与重纪交换身分,黑道也会跑来再从兄弟岛。一定要防止这种状况发生,所以只能杀了中浦。

听说浅川似乎没发现,中浦是在握着下体的状态下死去的。蓝川刑警在现场调查时看不出那代表什么意义,但知道浅川的职业后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死亡讯息,表示犯人是包茎诊所的医生。」

听到「死亡讯息」一词时,我觉得这一切像是命中注定。关着猫咪的保冷箱也可以视为一种「密室」。这起事件的开始和结束,都是由死亡讯息和密室交织而成的。

接下来,必须解开最后一个密室了。

旅程的倒数第二天,我们为了荔枝而在父岛观光了一下,然后搭上预订的小笠原号。

海上——

我把荔枝约到甲板上。在蓝天之下,我们隔着圆桌面对面坐着。

随着船只前进而吹来的海风很舒适。冰凉的金属椅子坐起来也很舒服。

穴熊馆的椅子即使是夏天也套着坐垫,感觉很不舒服,但是又不能拆掉。因为我们是裸体主义者。没有穿内裤的部位会直接坐在椅子上,如果没有坐垫,就会弄脏椅子。当然,我们也不想坐在别人坐过的坐垫上,因此在大家齐聚的餐厅里,椅子的椅背上都贴著名牌,就是为了避免有人坐错椅子。

裸体主义者的共同生活有很多地方需要留意。还有体味管理的问题。因为一直都裸着身子,体味会很明显。所以大家都是早晚各洗一次澡。晚上是男女轮流所以没有问题,但早上大家会依照起床的顺序进去洗澡,这就会造成一些问题。本该有衣服的脱衣处少了衣服,无从得知在里面洗澡的人是男是女。所以我们必须和第三天早上一样,朝里面呼唤才行。一般人可能会想,既然都全裸了,为什么不男女一起洗呢?但这是两回事。

「你想说什么?」

荔枝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托着脸颊问道。

「嗯,有一件事想跟你确认。呃,唉,那个。」

但我迟迟说不出口。不是热带模式的我非常胆小。

「啊,该不会是还想跟我做吧?」

她开玩笑地说。

「不是啦!」

不过,也不是毫无关系。

我下定决心开口。

「是你让小野寺和中条昏倒,把她们关进密室的吧?」

她维持着小恶魔般的表情反问:

「我做这种事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可以让推理变得更严谨。」

我在听荔枝推理时发现了两个漏洞,其中一个小漏洞在现场不方便说。我针对这一点提出问题。

「你说只有面具底下能够藏冰凿,但其实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藏。就是——」

我停下来寻找适合的词语,但是怎么样都找不到说出来不会觉得羞耻的单字。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开口:

「女性的性器官和肛门。」

瞬间,我的脑袋发烫,背后和腋下冒出冷汗。荔枝的表情没有变化。也就是说,我的推理是对的。我勉强从这件事上获得一丝安慰,继续说下去:

「当然不可能直接放入,所以是收在盒子或其他容器里面放入的。可是把那么大的东西放进去,一定会留下痕迹——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小穴会暂时变松。想到这一点的你,用了某种方法让她们两人昏倒,再调查前后穴。得知她们是清白的之后,你觉得不能在有杀人犯在的情况下把全裸的女性丢在那里,于是把她们关进『针线密室』。」

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这和成濑打造的密室一样,都是为了保护某个东西而打造的密室。这正是上锁的房间本来的意义。

「那个,跟我做的目的也一样吧。那时候,你把手指伸进了我后面。」

她终于笑了出来。

「你现在是抱着什么心情在说这件事的?」

我不悦地回答:

「烂死了的心情。」

她大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说:

「对不起,我不该笑的。对,没错,事情就跟冲说的一样。我认为不确认这一点,就无法做出正确的推理,所以除了几乎确定是犯人的浅川以外,我决定调查其他所有人的小穴。」

身为推理迷的我也能理解这种严谨性,但是付诸实行的她,还是很不正常。

「那天晚上你跑去洞窟,也是为了引诱我上钩吗?因为成濑的死而大受打击,都是演出来的吗?」

「你说呢?」

她用之前那种完美笑容回避了问题,红发随着海风飘扬。果然还是摸不透她。

她把话题拉了回来。

「冲就算了,调查另外两位女性还需要一点小技巧。」

「没错,我到最后还是想不通这个部分。你到底是怎么做的?不可能是用电击棒击昏她们吧?」

「那个做法太粗暴了。有一次,我家的免治马桶故障,于是我请做水电工的朋友来修理。为了以后能自己修理,那时候我向对方详细请教内部的结构和拆解方法。而那些知识在这次派上了用场。免治马桶里面有水箱。我用储藏室里的工具拆解了二楼的马桶,在水箱里放了大量的安眠药粉。

不是每个女性都会使用温水洗净功能。但是抵达穴熊馆的那一天,中条告诉我:『在这里会一直维持全裸的状态,为了保持清洁,一定要使用温水洗净,我和渚都是这么做的。』」

没错,我们把清洁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我在温水洗净的水里下了安眠药。吸收快速的黏膜被喷射了高浓度的安眠药溶液,会让她们在回房间的路上就昏倒。」

「哦哦哦。」

我忍不住赞叹出声。

「设好陷阱后,我就透过人去楼空的浅川房间的门缝监视走廊的动静,等待时机。目标倒下后,我就立刻冲出去,把人拖进她们自己的房间,在房间里检查完毕后,再打造『针线密室』。以上步骤重复两次。」

「可是,为什么你会带着安眠药?电击棒真的是用来防身的吗?」

「因为——」

此时,坦克背心双人组经过我们旁边。说起来,我们回程当然也是搭同一班船。关于他们的回忆没有一个是好的。我垂下眼,等待他们经过。

然而,他们一看见我们,就像惊弓之鸟一样立刻向右转,紧张兮兮地离开了。

「那两个家伙是怎样?」

「安眠药和电击棒是从他们手上拿到的。」

「咦?」

「做完后,我跟他们要钱,结果他们用电击棒攻击我。但他们不过是小喽啰而已。我抢过电击棒,反过来制伏那两个人。我为了拿钱而翻了翻他们的背包,结果找到了安眠药,以及存了许多女人不雅照的手机。那些家伙似乎都是用电击棒和安眠药让女人失去抵抗能力,再拍下不雅照,以此威胁她们。」

「真恶劣……」

说起来,他们一开始盯上了小野寺。要是荔枝没有出手相助,说不定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态。想到这一点,我就怒不可遏。

「真的。所以我作为女性代表向他们报仇了。我逼他们喝下安眠药后,拍了很多羞耻的照片,然后把这些照片连同个人资料一起公布到网路上。」

「谢谢你,真是大快人心。但是你不怕他们报复吗?」

「就算他们诉诸暴力,我也是不会输的。啊,但如果他们盯上你们就麻烦了。我警告过他们,要是敢对我们出手,就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告诉警察,不过他们是笨蛋,以防万一,大家结伴行动吧。」

不过我们白担心了,这趟船程二十四小时都平安无事。

抵达竹芝后,守候在那里的警察便逮捕了坦克背心双人组。

咦?

听荔枝说,她早就向刑警「朋友」报案了。

我再次体认到,她真是可怕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