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卷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杀人事件】 第四章 死灰复燃
嘟噜噜噜噜……
有声音。
我醒了过来。
清爽的夜晚空气从敞开的窗户流进室内。刚才好像从窗外听到了什么声音,所以我才会醒来。
那是什么声音?
我坐起上半身,看向窗外,却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用手机确认时间,凌晨三点多。
躺了回去,却迟迟无法入睡。
看个书吧。
只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坐在和餐厅一样套着坐垫的椅子上,久违地翻开《岛》。
读着读着,眼皮逐渐沉重,昏昏欲睡。于是我回到床上。
就在意识开始飘远的时候。
嘟噜噜噜噜……
再次出现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从刚才开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次醒来之后,那个声音还在持续。而且音量逐渐变大。有什么会发出声音的东西在接近这里吗?
对了……那是游艇的引擎声。
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在三更半夜驾驶黑沼家的游艇?然后现在刚回来?还是有外面的人来到岛上?在三更半夜?如果只是经过的话,声音应该会渐强再渐弱才对。可是没有,声音在渐强之后就戛然而止。
不管是岛上的人还是外面的人,总之有人搭着游艇来到岛上了。
在三更半夜。
——好恐怖。
虽然现在是热带模式,但遇到恐怖的事还是会害怕。毕竟那个人为什么要在半夜开船?成员之中应该没有人会做这种事,那就是外面的人啰?那家伙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访客。
草食动物的心脏怦怦直跳,就在此时,第三次。
嘟噜噜噜噜……
这次声音逐渐变小,最后隐没在夜晚的寂静中。
这就代表,游艇和神秘人物离开了?
还是一开始就没有人来到这座岛上?
……嗯,一定是这样。
一切都是我想太多。只是刚好有一艘船在半夜经过这座岛附近,因为某些原因而暂时关闭引擎——接着又再次发动引擎离开。就是这样。
那第一次听到的声音呢?
就说那是——睡迷糊了。
虽然自己也不大能接受这种说法,但是接下来什么也没发生,于是我先把窗户和房门上锁,继续睡觉。
然而已经紧绷起来的神经不愿意让我安心休息。
自己发明的安眠法「数打扮成羊的渚」也成效不彰,就这样游荡在梦境与现实之间,直到早晨来临。
上午九点,闹钟响起……之前,我就先取消了闹钟。
结果几乎没睡着。
我按着隐隐作痛的头下床。
在盥洗室漱完口,走下楼梯时,迎面碰上某个人。
「啊,羊……」
「咦?什么?」
渚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困惑的笑容。一早就看见这么可爱的画面,今天感觉会是美好的一天。
「没有,没事。早安。」
「早安。黑眼圈好重喔,你还好吗?」
「嗯,因为听到奇怪的声音,所以完全睡不着。」
「声音?」
「你没听到吗?嘟噜噜噜噜……的游艇引擎声。」
「没有,我睡得很熟。是几点的事?」
「三点多吧。没听到就算了。」
渚的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早上洗了澡吧。我也去洗个澡吧。毕竟清洁感是很重要的。听说女性对男性的要求之中,清洁感排名第一。能赢过长相和个性,真是不简单。跟在无菌室长大的猪可以生吃是同样的道理吗?
「有人在吗——?」
我打开门,进入脱衣处。
唰啦——
澡堂传来水声。如果是男人的话可以一起泡,是女人的话就得折返了。为了确认对方性别,只能出声询问。我敲了敲毛玻璃拉门。
「早安,请问是哪位——?」
水声戛然而止,不久后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笑声中混杂着「男女」的声音。
啊,踩到地雷了。
「我是荔枝,我和成成在泡澡,冲要不要一起呀——?」
接着是成濑的哈哈大笑。
谁要泡啊。
「打扰两位了——!」
我朝着玻璃门怒吼,随后黯然离去。
可恶,竟然一大早就在你侬我侬。昨天晚上不是已经做了个爽吗?
想起在阳台听到的娇喘声,咂了咂嘴。我绝对不是在嫉妒,只是气他们打断了我和渚的独处时光!
我在脱衣处前面闲晃了一阵子,那对恩爱情侣出来后,就换我进去洗澡。
在淋浴间把全身冲干净后,肚子叫了起来。
我走向餐厅。
打开餐厅的门,那里已经准备好宛如饭店的豪华早餐……并没有。
渚、重纪、法子、成濑和婊子正吃着硬邦邦的紧急用干粮。
「大家早安!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在吃干粮?饥荒吗?」
「抱歉啊,我太太应该会帮大家做早餐的,但她还没起床。」
面具下方传来闷闷的沙哑嗓音。
「那可真是不得了。」
又不能说「快去叫她起床」,无可奈何之下,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开始用矿泉水把干粮冲进喉咙的作业。
大家一起啃了一阵子干粮后,深景还是没有起床。浅川也是。
「要不要去看看?」
法子站了起来。应该是有不好的预感吧。
「我也去。」
我们爬上二楼。
「我去叫深景起床,浅川那边就麻烦健太郎了。」
「了解。」
我一边敲着浅川的房门,一边呼唤。
「浅川,你醒着吗?浅川——」
可是没有回应。
我握住门把,试着推门。门似乎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浅——」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房内——
半个人影也没有。
「浅川?」
床单丝毫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没睡觉吗?
以防万一,我打开衣橱检查,但是他当然也不在里面。
说起来,房内也没有行李。印象中他带着一个背包,可是到处都没有它的踪影。
我茫然无措地呆站在房间中央,此时女巨人伴随着咚咚咚咚咚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
「深景不见了!你那边呢?」
「没有人,而且床没有睡过的痕迹。深景的房间也是吗?」
「……嗯。」
我们看向彼此。
「该不会是私奔——」
「住口!」
法子情绪激动地打断我的话。
「住口,要是说了这种话,最后真的成真怎么办……」
「法子……」
法子双手抱头。她大概也很害怕乐园会毁灭吧。
「说、说得也是。搞不好他们两个人只是在岛上散步而已……」
但如果只是这样,就无法解释那一丝不乱的床单——
一般来说,会先打打看对方的手机,可是因为那个协议的关系,我们不知道彼此的联络方式,所以没办法这么做。
这时候,昨晚听到的声音浮现在我的脑海。
游艇的引擎声。
不会吧!
我丢下法子冲出房间,几乎是用冲撞的推开玄关的旋转门,跑到外面。
穿越丘陵地带,朝着码头方向跑下林道。
是我想多了。拜托,一定是我想多了。游艇应该一如往常地停靠在码头。一如往常——
但是没有。
码头不见游艇的踪影。
「呼、呼……」
粗重的喘息和干笑同时从喉咙窜出。
走了。
那两个人走了。像亚当和夏娃一样,离开了伊甸园。
乐园没了。
不,等等。会不会把事情想得太戏剧性了?是采买东西啦。早上起来发现食材不够,可是一个人搬不了太重的行囊,所以找交情好的浅川一起去,然后开着游艇去父岛采购东西。没错,一定是这样,只是这样而已,不会错的,希望是这样,拜托一定要是这样!
那床单要怎么解释?
关于这一点——只是因为他们两人做事都一丝不苟,所以起床后秀了一手不输饭店人员的铺床技术而已啦!
然而,这个乐观的自我暗示,在回到穴熊馆后就被打破了。
法子表情阴沉地站在玄关。
「你跑去哪里了?」
「我昨天晚上好像听到了游艇的声音所以姑且去码头确认看看结果游艇真的不见了可是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一定是他们两个开船去采买——」
「够了。」
如斧头般沉重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法子发出这种声音。
「够了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没发现,但是深景房间的桌上摆着这个东西。」
我从法子手上接过一张明信片。上面以女性的字迹这么写道。
重纪,对不起,但是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要和浅川一起过全新的生活。各位,请原谅这样的我。
深景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n.
只有最后一段的笔迹看起来截然不同,一部分是正常书写的日文,另一部分是以签名字体写成的欧洲语言,令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这里写的是什么?明显不是英文……」
说完,我想起了早坂吝的《岛》。
Die Insel。
两者的感觉好像很类似。
「该不会是德文吧?那样的话,渚或许可以翻译。」
「有可能。不过就算翻译又有什么意义呢?读了前半部就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了。」
「确实……」
可是,为长达三年的婚姻生活划下句点的,就只有这几句话,实在是……
一股巨大的空虚感袭上心头。
「总之,得先通知大家才行。要跟我一起来吗?」
「当然。」
其实我不想去。
我该用什么表情向重纪说明这件事才好?
但是又不能让法子一个人背负这个重担。
我们回到餐厅。
「怎么了?他们两个还没起床啊?」
成濑悠哉地问道。
「他们两个不会出现了。」
法子这么说。带着鼻音。糟糕,她看起来马上就要崩溃了。
所有人似乎都注意到了她的反常,餐厅的气氛变了。
「什么意思?」
重纪抛出尖锐的质问。
不能让现在的法子再承受更多压力了。我在她开口之前抢先说明了状况。
「怎么会这样……」渚脸上血色尽失,好像马上就要贫血发作。
「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成濑,没错,你的自私行径现在看起来都算可爱了。
婊子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呆愣地望着虚空。
而最令人担心的重纪——在面具下保持着沉默。
众人被他所感染,郁闷的沉默持续蔓延。一秒、两秒、三秒……
率先打破僵局的人是成濑。
「咦?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被困在这座岛上啰?」
咦?
啊,真的耶。
之前光顾着关心私奔这个惊人的事实而没发现,既然游艇被他们拿去用,我们就没有其他交通工具了。想当然耳,游泳到父岛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现在是热带模式,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生平第一次遇上孤岛情境,但是我一点都不高兴。
「不过,只要打电话给警察,他们应该就会派船过来吧……」
「说到电话,要不要打看看深景的手机?」
我提议道。重纪当然知道深景的手机号码。然而重纪只是放弃似地回了一句:「反正也打不通的。」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闭嘴。
以防万一,也请成濑检查一下部落格,但是那里似乎也没有他们留下的讯息。
正当大家茫然不知所措时,有个人开口说:
「重点是,那两个人接下来要怎么办?小笠原号的下一班船在两天后,就是我们回程要搭的那一班。如果他们搭那班船,一定会被我们撞见。我们也许可以在舷梯那里堵他们。」
做出这个冷静分析的人竟然是婊子。这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吗?
成濑回应她:
「会不会是打算暂时躲在父岛,等待下一班船?毕竟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砰的一声,有人拍了桌子。
是法子。
「我们马上打电话给警察,去父岛吧。然后去找那两个人。不管有什么隐情,这种做法肯定是不对的。一定要阻止他们。」
「那艘游艇——」
重纪压抑的沙哑嗓音,盖过了法子激动的声音。
「航行距离其实意外地长。只要在伊豆群岛进行适当的补给,要开到本土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就更该报警了!」
法子又激动了起来。
「我记得深景持有的小型船舶驾照是二级,按照规定只能在距离海岸几海里以内的海域航行才对。这是明确的违法行为,警察可能也会认真搜索。」
「这个方法也许可行。但是既然深景说想走,我想就这样让她走。」
「可是——」
「而且我累了。真的累了。现在不想思考任何事。暂时先别管我。」
重纪用平板的语气这么说完,便从茫然呆立的我们面前走过,离开了餐厅。
没有人敢上前阻止他。
自己开车害死妻小……赎罪似地把自己关在这座孤岛……遭到好不容易遇到的妻子和同志背叛……光是想像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让人想自杀,究竟有谁能拯救这个跌落谷底的男人呢?
呐,浅川、深景,真的别无他法了吗?应该还有更好的方法吧?老实说,我现在非常痛恨你们。
你们现在幸福吗?
「抱歉,我也是。」
法子这么说完,也离开了。她应该不是要去追重纪,而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吧。
现在剩下我、渚、成濑、婊子四个人。
「要打电话给警察吗?」
成濑烦躁地问,我回答:
「总之先看看状况吧。水和粮食都还足够。等大家冷静下来,再好好讨论一次。」
「说得也是。」
渚也表示同意。
「话说回来,这个Ver……Verweile是什么意思呀——」
婊子用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拖长音语调,探讨起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n.这句话。她或许是在尝试思考各种可能性,但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想看热闹。
「这八成是德语吧?凭直觉猜的。」
成濑说出了和我一样的意见。
「德语。那小野寺能翻译吗?」
婊子将话题抛给渚,渚露出苦恼的表情。
「没有字典的话,实在没办法……」
「啊,这样啊。说得也是。」
「我记得会客室的书柜好像有德语字典。」
成濑站起身,走向与餐厅连通的会客室。我们也跟在他身后。
书柜上塞满了厚重的书籍,与其说是要拿来读的,那些书更像是用来装饰的。成濑在书柜前蹲了下来,在最下层寻找。
「我记得是在这附近……啊,有了有了。因为小野寺是念德国文学的,所以我对它有印象。」
成濑在会客室的玻璃桌上翻开那本沉甸甸的字典。
渚来回翻阅了书页一会儿,最后抬起头说:
「直译的话……意思应该是『可是停下吧!你非常美丽』。」
「可是……」「停下吧?」「你非常美丽?」
我们复诵着她说的话,完全无法理解其中意义。
「你非常美丽……这句话,是浅川要对深景说的吗?」
「原来如此,难怪笔迹不一样。深景用日语写完后,浅川又用德语补上了这句话。很像那个做作的人会干的事呢。」
「既然要写这种话,还真希望他当时能停下来呢。」
成濑的玩笑话只让婊子轻笑了一下。
「『可是』这个字眼也让人很在意,到底是在『可是』什么?」
「啊。」渚补充道:「doch这个字有很多种意思,我姑且先翻译成『可是』,但有可能是别的意思。」
「原来如此……到头来,只有这句话还是让人一头雾水。也有可能是引用自什么地方。」
「再说,如果真的有想表达的事,写日语就好了啊。写德语根本是在自我满足……」
成濑不屑地说。这一句话,让你一言我一语地解读德语谜题,暂时忘记现实的我们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继续谈论下去也没有用,而且也没了谈论心情,于是我们就地解散。把纸条留在众人齐聚的餐厅只会让大家感到不愉快,因此把它放回深景房间的书桌上。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室内笼罩着令人不悦的热气,于是我打开窗户,让热气排出。等换气完毕再开冷气吧。
我躺上床,看着茅草屋顶的内侧,心不在焉地倾听着风声。
此时当然听不见游艇的引擎声。原来昨晚的声响是最初也是最后的警告。我明明听到了,却因为困倦、因为害怕,而没有采取行动。要是第一次听到声音时就出去看看状况就好了——
嗯?第一次?
对了,刚才注意力都集中在突发状况上,所以忘记了。
昨晚那个声音出现了三次。
而且根据音量的变化判断,第二次是接近这座岛的声音,第三次是离开这座岛的声音。
这就怪了。为什么要这样来来回回呢?
如果只是正常离开,应该只会出现一次离开岛的声音才对。
回来拿忘记的东西?
不对。第一次和第二次间隔的时间长到足够让我看书,但是第二次和第三次几乎没有间隔。这样是来不及回来拿忘记的东西的。若东西是忘在码头,那就另当别论……
喂喂喂,这样很不正常。稍微认真思考一下吧。
如果第二次的声音真的是游艇回岛的声音,就代表第一次的声音是游艇离开岛的声音。假设没有第二艘游艇的话。
这么一来,过程如下:
离港→(约二十分钟)→回港→马上离港
在此之前我正在熟睡,在此之后我关上了窗户,所以不知道情况。
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又马上出发?
我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该不会——
不是私奔?
只是假设。假设不是私奔,假设是我最爱的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情节——「其实两个人都被杀了」。
那一切就合理了。
犯人在深夜杀害了他们两人。做案现场是他们两人的卧室吗?不,考量到搬运尸体的工夫,应该是码头吧。犯人将他们杀害后,把尸体和行囊搬到游艇上,开船去把它们丢入海中。完成任务后回到岛上。要是留着游艇,就没办法伪装成私奔,所以犯人把油门固定住,自己跳下船,让无人的游艇独自开往夜晚的大海。码头正好面向着没有任何岛屿的方位,所以耗尽燃料的游艇最后会停在大海中央,除非运气极差,否则是不会被发现的。万一被发现了,也可以伪装成殉情。
依照这个顺序,应该就会发出昨晚听到的那些声响。
……不不不,这又不是推理小说。这么一来,事情就不只是私奔这么简单了喔?杀人或被杀,这种概念不可能出现在我的现实生活。再说,是谁为了什么而杀害他们?
不可能。
我的理智这么想。但是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内心的躁动就停不下来。内心有一部分觉得我刚才的推理就是真相。
得去确认才行。
我从床上跳起来。
做案现场大概是码头吧。但是以防万一,也要调查一下浅川和深景的卧室。和稍早检查过的一样,床铺毫无使用痕迹。仔细观察床单和地板,也没有任何血迹。也许只是犯人擦掉了,不过码头才是最有可能的地点。
我离开宅邸,来到码头。游艇当然没有回来。
更重要的是杀人现场。树丛的阴影下……岩石缝隙……有没有可疑的痕迹呢?血迹、足迹,以及任何引人注目的痕迹……
然而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是犯人仔细隐藏了痕迹吗?
还是我找的方式不对?
抑或者是,那些痕迹原本就不存在?
——这样啊,也对。
不存在啊。
杀人不过是我身为推理迷的幻想,游艇的声音也只是碰巧听起来是那样而已,事实果然只是单纯的私奔吧。虽然私奔是糟糕的背叛行为,但总归比杀人好多了。如果是杀人的话,犯人一定在我们之中。朋友杀了朋友这种事,我绝对无法承受。
没错,不会错的,就是私奔。
再说了,如果是杀人事件的话,纸条就会是犯人伪造的,但是笔迹该怎么解释?推理小说会轻易地说「模仿笔迹」,然而实际上这是很难做到的。以前曾经发生过一件事,我收到区民提交的文件,上面漏填了一个简单的项目,感觉要是退件,对方就不会再提交了,于是我改变自己的笔迹,偷偷帮他补上,后来课长在我耳边小声说:「你的字特征很明显,这种事最好请其他人来做。」
因此暂且不论我们,不可能骗得过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重纪的眼睛——嗯,话说回来,我其实不清楚深景的笔迹。该不会只有重纪知道吧?既然如此,只要重纪不说——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他就是犯人的话——不,不要再把别人的不幸拿来当作游戏素材了。
这才不是杀人事件,只是单纯的私奔而已。我所能做的,就是摆出「我很遗憾」的表情度过这段时间,而不是推理。
咕噜。肚子也表示同意。说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吃了干粮。胃里肯定空空如也。
我为了寻找饲料而回到穴熊馆。
正打算前往餐厅时,遇到了从二楼走下来的渚。
「啊,冲,遇到你正好。总觉得只吃干粮不太好,我刚才正在和荔枝讨论,打算用现有的东西凑合着做点菜。」
「哦,那真是太好了。但是撇开你,荔枝还真令人意外。那家伙会做菜吗?」
「荔枝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嘛。」
她这么说着,嫣然一笑。
「所以我正在问大家有什么想吃的。不过中条说她没有食欲……」
「这样啊……那重纪还好吗?」
渚勉强挤出开朗的表情。
「是的,他说他会吃。所以我得拿出真本事才行。冲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凉爽又滑溜的东西吧。比如凉面之类的。」
「啊,和成濑一样。重纪说吃什么都行,那就决定做凉面了。」
「成濑也是凉面派啊。总觉得我和他的喜好很契合呢,还有推理小说之类的。」
「那么,你也喜欢荔枝吗?」
她带着调皮的目光,冷不防地说出这句话。
「咦?」
有一瞬间,第一天夜里那个渚变身成荔枝的梦浮现在我的脑海。
「不,不可能。」
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立刻答道,但不确定是不是立刻。
说起来,我为什么要动摇?我喜欢的人是渚,对婊子应该没有任何想法才对。应该是什么意思?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
喜欢的女孩突然说我喜欢别的女孩,所以吓了一跳——仅此而已。
「那……冲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咦?」
那当然是——你啊。
如果是在昨晚的阳台上,我就会这么说。
可是在现在的状况下,我不想说出这么轻薄的话。
「像凉面一样的女生。应该说,就是凉面本身。快点做凉面给我吃。」
开玩笑蒙混过去,渚笑了出来。
「好。食材在厨房,那我就去做凉面啰。好了再去叫你。」
「谢谢。我会在房间。」
我逃也似地爬上楼梯。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去敲敲法子的房门,但最后作罢。就算我去找她,也没有任何帮助。大家都只能靠自己消化。我也完全还没消化这件事。
我乖乖回到自己的房间,等着渚来叫我。
大约一小时后,渚来叫我了。
我们两个又一起去叫重纪。走出来的重纪只说了一声:「抱歉。」便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我想说点什么话来鼓励他,却感觉说什么都会造成反效果,于是什么也没说。
我直接略过法子的房门口,而渚叫住了我。
「等一下。我想再问一次中条要不要吃饭。」
「啊,也对。要是她事后生气地说:『你们怎么全部吃光光!』那就头痛了。」
我开玩笑地回应,同时一股自我厌恶感油然而生。我故作潇洒地说「大家都只能靠自己消化」,其实只是不想触碰到受伤的心灵,让自己也受伤而已吧。最后却把烫手山芋丢给了渚。她远比我这种人更善良,也更有勇气。
渚敲了敲法子的房门,以坚定的声音呼唤道:
「中条,凉面做好了喔。还是过来一起吃吧?」
门的另一端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渚,谢谢你的关心。可是现在……」
重纪往前站了一步,出声说道:
「是我,黑沼。你不用太担心。不吃东西对身体不好,出来吧。」
停顿了一阵子,法子答道:
「说得也是。最痛苦的人明明是重纪,谢谢你还来关心我。但是我现在真的吃不下任何东西。对不起。」
「……这样啊,我明白了。想吃东西的时候,就随时下楼吧。」
「好的。渚,对不起,你都特地帮我做饭了。」
「不会的,不用顾虑我。」
「我们走吧。」
重纪回头看着我们说。
我们三个走下楼梯,来到餐厅。成濑已经就座了,荔枝正在分配食物。
老实说,我之前还在想,做凉面根本看不出厨艺的好坏,不过还搭配了煎蛋卷以及醋渍海带芽和小黄瓜。听说煎蛋卷是婊子做的,醋渍小菜是渚做的。嗯~真贤慧。
「真好吃!好好吃喔,荔枝!是让人打起精神的滋味!真不愧是荔枝!」
成濑一个劲儿地称赞婊子的煎蛋卷。虽然煎蛋卷没有不好吃,但这样简直就像在说渚的醋渍小菜不好吃一样。我不甘示弱地称赞渚,表示恰到好处的酸味可以赶走夏天的倦怠感。
大家刚才似乎都很饿,碗盘一下子就空了。
「呼,吃得好满足。」
「开始想吃点甜的东西了……啊,没有要你们做的意思喔。」
「说到这个啊~其实有甜点喔。对吧?荔枝。」
「耶嘿嘿,是我做的。」
「哦?」
「什么什么?」
婊子消失在厨房里。里面传来打开冰箱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像在踩碎霜柱的沙沙声。我和成濑好奇地跑去看,只见她正在用冰凿弄碎保鲜盒里的乳白色冰块。
「那是什么?」
「蜂蜜牛奶格兰尼达。」
「格兰尼达?」
「是一种法国甜点,冰的颗粒比雪酪粗,口感沙沙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要用冰凿弄碎它啊?」
「对。如果没有冰凿,也可以用叉子代替。可以做出很多种口味,但这次我先试着做了蜂蜜牛奶冰。」
婊子把弄碎的冰装到玻璃容器中,我们把它端上餐桌。
「哇~看起来好好吃!」
渚语调雀跃地说。
「我尝尝看。」
我用汤匙挖了一口送入口中。
哦哦哦,这……
带有温和甜味的冰晶一入口就分崩离析,在口中形成一片钻石星尘。这华丽又梦幻的口感,的确是雪酪模仿不来的。是那什么格兰尼达所独有的。
可恶的婊子,竟然会做这么时髦的甜点。
好,我明白了。就认可你吧。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婊子,是荔枝了。
「很好吃喔,荔枝。」
夸奖了一下,荔枝便喜形于色。她基本上还算是个好人啦,只是有点过度放荡而已。
「感谢招待。」
「也做晚餐给我吃嘛——」
成濑开始得寸进尺。至少说一句「晚餐由我们来做」吧。但是对厨艺一窍不通的我也没资格说他。
荔枝没有露出一点不情愿的表情,便回答:「好呀——」成濑的饲料平常都是她做的吗?
「这里有咖喱的调理包,我在想要不要吃咖喱。」
「哦,咖喱,好耶。」
「冲呢?」
「我只是负责吃的人,所以吃什么都可以。」
见荔枝抛话题给我,我便带着讽刺成濑的意味这么说,然而当事人似乎没有感受到。
「只要煮白饭而已,小野寺不用帮忙没关系。」
「怎么这样说,我会帮忙的。」
「那我们一起按电子锅的开关吧。」
荔枝开了个玩笑,现场久违地响起了笑声。重纪也笑了。我打从心底觉得欣慰。后来,我们大家一起收拾善后。
在清洗冰凿时,我发现涂成木纹风格的握柄上有一道宛如白线的刮痕,于是借题发挥:
「你们看。荔枝用力过头,害它留下刮痕了。」
逗了一下荔枝,她便鼓起双颊抗议道:
「那是原本就有的啦——」
收拾完毕,离开餐厅时,挂钟冷不防地映入眼帘。
此时是十二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