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卷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杀人事件】 第一章 物以类聚
八月某日,星期四,天气晴。
自从清凉商务(注:◎日本政府推出的一项政策,鼓励上班族和公务员在炎热的夏天以不穿西装外套、不打领带的轻便装扮出勤。)普及以后,越来越多人不打领带了。然而,人们还是被一种无形的领带束缚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突然伸出来,抓住那条领带,把他们拽进人满为患的电车和办公大楼。
我幻想着这幅光景,走出JR滨松站的北出口。
说着这番话的我,既没有打着实体的领带,也没有打着无形的领带。但我不是茧居族,我是任职于东京都某区的地方公务员。请了星期四、五、一、二的特休,放了自己六天连假。
这份工作唯一的优点,就是几乎每天都能准时下班,还有很容易请特休。我对在私人企业上班的大学朋友这么说之后,换来了「当公务员果然很爽」的感想。不过,这本来就是我期待对方会这样回应的一种自我调侃,实际上我并不觉得这份工作有多轻松,也有很多部门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只是我现在待的部门不知道为什么闲得不行。不同部门之间的繁忙程度差距也太大了,大概是因为人力调度做得不好吧。
穿过出口附近的人潮,我站在高架桥的阴影下,从牛仔裤的口袋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我讨厌戴手表,讨厌被绑住的感觉。以前读过的一本推理小说里面写着,前受刑人对手铐产生了阴影,因此讨厌戴手表。我虽然没戴过手铐,但是心理状态大概就类似那样。好在职场的墙上和电脑上都有时钟,所以我在工作时都会脱下手表,私下当然更不会戴,所以我想知道时间的时候,几乎都是看手机。
手机画面显示现在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五十分。出航时间是十一点,时间绰绰有余。我无视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踏着悠哉的步伐,走到明媚耀眼的阳光下。
回过神来,发现有一些同样步伐轻盈的人走在我面前。他们的目的地肯定和我一样吧。
竹芝客船码头。
我将从这里搭乘二十四小时的船,从东京前往南南东方向约一千公里外太平洋上的小笠原群岛。
小笠原群岛包含许多大大小小的岛屿,有人居住的只有父岛、母岛、硫磺岛、南鸟岛、再从兄弟岛这五座。再从兄弟岛就是只有我的朋友——黑沼重纪与其妻子深景两人居住的私人岛屿。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再从兄弟岛。
只是一介小小公务员的我,为什么会结识拥有一座岛屿的有钱人呢?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有一天,身为户外派的我在网路上查询相关资料时,看到了一个同好经营的部落格。部落格的内容是一位名叫成濑瞬的自由撰稿人,前往人迹未至的深山或海岸冒险的游记。
对户外派的我们而言,人迹未至这一点非常重要。经常被观光导览书或网路介绍的名胜景点会挤满观光客,那样就不好了。想要尽情享受大自然,还是得在无人知晓的秘境才行。
大家可能会心想,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地点放在部落格上介绍,不就本末倒置了吗?但是想前往秘境的人本来就是少数,所以不会有大太的影响。
成濑也在部落格中这么写道:
「大众对大自然根本不感兴趣,只是对『大家都去过的地方』感兴趣而已。」
与他产生共鸣的我开始在他的部落格留言。这个少数族群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重纪。
三年前,我们七个部落格的常客聊到要不要来办一场网友聚会。当然不是去居酒屋或KTV,而是去大自然之中。
这时候,重纪向我们坦承他在小笠原群岛拥有一座私人岛屿。于是大家便决定去他的岛上玩。
再从兄弟岛是一座美妙到可以抬头挺胸地称之为「乐园」的岛屿。对于岛上生活非常满意的我们,决定每年夏天都在此举办网友聚会。这次已经是第四次。
因此我不会弄错从车站通往码头的路线。当大海的味道飘进鼻腔时,我抵达了竹芝客船码头。
矗立着巨大桅杆地标的中央广场已经涌入了众多客人,热闹非凡。很多人都拿着钓竿或潜水器材。这些游乐器材黑沼家全部都有,所以我只需要背一个后背包。
桅杆的底部有一只三花猫。附近没看到饲主,应该是野猫吧?
当我正在观察的时候——
嘟——
突如其来的汽笛声吓得我浑身一震。虽然每年都来,但还是会被那巨大的音量吓到。
相对地,那只三花猫明明身体比我小巧许多,却纹丝不动。不仅如此,它瞄了我一眼,打了个呵欠后,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有一种被猫鄙视的感觉,让人情绪有点消沉。
重新振作后,我走进建筑物。这里是窗口兼候船室,也有餐厅和商店。和外面一样,人潮相当拥挤。
一般来说,必须在这边的窗口办理乘船手续并取得船票,不过成濑已经帮所有人处理好了,因此我无视长长的人龙,迳直往内走去。接着便来到一个宛如水族馆的别致空间。
玻璃的另一边是一群跃出水面的海豚——但不是实物,而是金属制的装置艺术。
这里是大家约好的碰面地点,第二候船室。
我在人群中寻找成员的身影,但大家好像都还没到。我们都很熟悉竹芝客船码头了,所以不会这么早到。明知如此还提早到,是有原因的。
我单恋着其中一名成员——攻读德国文学的研究生小野寺渚。她似乎每年都第一个到。于是我打算今年比她更早到,制造与她单独聊天的机会。我就是为此才特地在通勤尖峰时段前来。
等她来了,要聊什么好呢?要聊什么好呢?要聊什么好呢……
正当我如熬煮果酱般反覆思考着同一件事时,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冲。」
「呜哇。」
我吃惊地抬起头,看见小野寺站在我身旁。
小巧的眼睛、鼻子、嘴巴匀称地配置在脸上,最大的魅力是那微微鼓起的脸颊。普通女生头戴草帽、穿上纯白色洋装只会让人觉得反感,但是清纯端庄的她非常适合这身打扮。看起来从未染过的及肩黑发,与衣服形成鲜明的对比。另一方面,彷佛一折就会断的纤细手臂,白皙到看起来像是袖子的延伸。
听说她和其他成员一样是户外派,但每次看到她,她都一点也没晒黑。本人说是因为擦了防晒,但体质因素的占比似乎更大。暴露在阳光下也只会稍微晒红,很快就会恢复原本白皙的肤色。
绽放在大草原中的一朵白花——她身上散发着这种气质。当然,在头脑清醒的状态下,打死我都说不出这句话。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不会,没事啦。」
我挥挥手。
可不能让她为我操心。
情急之下,我不小心脱口说出刚才一直在思考的那句话。
「那、要聊什么好呢?」
完了,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果不其然,她瞪大了眼睛。
「对、对啊,要聊什么好呢?」
俗话说危机就是转机,但反过来说也是。本来是想创造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结果一开始就陷入危机。
我拼命思考。脑中的齿轮高速转动。但那只是想像,实际上什么也没想。
总之快点找吧。找个话题。
对了,刚才看到的猫。
「呃,小野寺你是猫派还是狗派?」
「咦?」
她看起来更加困惑了。糟糕,太唐突了吗?得先说明我问这个问题的前因后果才行。
「啊,我刚才在广场看到了猫……」
说着,又开始感到不安。看到猫和猫派狗派的问题有关联吗?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微微歪着头,肯定是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意图。
先道歉好了,然后收回刚才的问题。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冲也——」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认为女生要喜欢动物比较好吗?」
「咦?」
这次换我摸不着头脑了。
「抱歉,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其实所有动物我都不怎么喜欢,但是很多男生都会问我是猫派还是狗派,所以我才会心想,不喜欢动物是不是很奇怪。啊,我也不是想吸引男人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时候必须说点什么鼓励她的话才行。受到使命感驱使的我虚张声势地说:
「没关系,硬要说的话,我也不怎么喜欢动物。不用勉强自己去喜欢。」
「真的吗?太好了。」
她放心地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也跟着勾起了嘴角。两人相视而笑。
感觉气氛还不错。今年应该会成吧。到了第四年,终于要一偿宿愿了吗?
然而我想得太简单了。
笑容褪去后,什么都不剩。
尴尬的沉默降临,我们别开了看向彼此的视线。
已经够了吧。我们勇敢地战斗过了。休息一下也不会有人指责的。这时候看个手机应该是可以的吧。
我一边在心里找借口,一边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就在此时——
救世主现身了。
「嗨,两位。」
回过头,看到一名宛如瘦高的熊的中年男子举起了一只手。会联想到熊,是因为他有着与小野寺形成强烈对比的古铜色黝黑肌肤,手臂上布满粗硬的毛发。他是其中一名成员——浅川史则。
有点不对劲。
因为他和以前有着一个决定性的不同。
小野寺抢先提出了这件事。
「咦?你今年没穿白袍耶。」
浅川是医生。到去年为止,他都像是在摆弄这一点似的穿着短袖白袍。不过他不是个令人讨厌的人。我觉得那只是和我炫耀准时下班和请特休相同类型的玩笑罢了。
而他今年穿了普通的服装。黑色POLO衫搭配材质看起来很柔软的米白色裤子。
「我只是有种预感,而且果然如我所料。还好没穿。」
「为什么?」
「穿了就和你撞衫了啊。」
他如绅士般掌心朝上,指着小野寺的洋装。
「不就只是白色而已吗!」
我成功抓住了时机吐槽,小野寺捂着嘴巴笑了起来。收获了今天的第二个笑容。虽然功劳几乎都来自浅川的装傻,而不是我的吐槽,我还是感到心情雀跃。
此刻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了。不是因为天气热,是费尽心思与小野寺聊天时冒出的冷汗。所以身为成员之间润滑油的浅川到场后,就没问题了。接下来就交给他吧。
秉持女士优先原则,浅川先向小野寺抛出话题。
「我记得你今年是M1(硕士一年级)吧?」
「是的,没错。」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总觉得她比回答我的问题时还要干脆俐落。应该是因为提问者也很干脆俐落吧。
「那差不多要开始找工作了呢。啊,还是你要继续攻读博士?」
「其实我还没决定。姑且是有在准备找工作啦……」
小野寺略显羞赧、含糊地说道。
「你在考虑攻读博士吗?」
「不,不是的,我是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找不到自己特别想从事的工作,又不能没有目的地留在研究所。」
「很少听到有人读文学读到博士呢。不,应该有吧。」
「是啊,读到博士应该会很难找工作。」
我边听边想着,对啊,还有这个话题可以聊。她现在是硕士一年级生,的确是开始认真考虑将来出路的时期,但我却没有把这两件事连结在一起。这是对她的想像力不足,我在心里反省。
「你是读德国文学吧?可以找什么样的工作呢?」
浅川双手抱胸思考,而小野寺腼腆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几乎没有。不过我身边很多人去出版社工作,或是当新闻记者。」
「那和德国没什么关系吧。」
「是啊。到头来,大部分的文学系毕业生不是都往和自己学习内容完全无关的领域找工作吗?所以连我也搞不清楚了。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嗯,浅川抓了抓夹杂几绺白丝的头发。
「我没找过工作耶。对了,冲有找工作的经验吧?虽然时间可能有点久远了。给烦恼的她一点建议吧。」
让话题保留在小野寺身上,同时给予我表现的机会,手腕真是高明。实在佩服,衷心感谢。
但是有个问题。
「我只考过公务员,所以没有参考价值。」
「啊,我也有在考虑去考公务员。」
小野寺双手合十,这么说道。这句话让我惊讶不已。
「咦?你有在准备考试吗?」
「最近买了参考书。数学推理好难喔。」
接下来我们热络地聊了一会儿关于公务员考试的话题。
浅川基本上都在当听众,但是会在几个重点部分提出适当的问题。他真的是润滑油。对话进行得相当顺利。
小野寺被我任职的地区录取,作为后辈来到我的职场——正当我幻想着这样的未来时,浅川开口:
「哦,第四个人来了。」
一名短发中年女子突破人墙,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是中条法子。
要用一句话形容她的话,就是女巨人。
不是因为身形高。虽然她算是比较高的女性,不过就跟我差不多,顶多一百七十公分左右。
那是横向很宽吗?倒也不是。她的体型用圆润来形容都显得有点超过了。
为什么她会看起来很高大呢?是因为她浑身散发出的某种东西,是气场吗?不,并不是这么温和的东西。我将之称为「压迫感」。她身上随时都散发着一种边长两公尺的黑色立方体矗立在眼前的压迫感。
虽说如此,她并不是那种会刻意对身旁的人释放压迫感,借此获得快感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就会自然散发出压迫感而已。
「好久不见。」
她用响彻整间候船室的大嗓门打了声招呼后,便与小野寺互叫一声名字,抱在一起。当两个关系还算亲近的女人相聚,就一定会开始这个仪式。即使年龄相差一轮以上似乎也无妨。
我带着有点厌烦的心情看着她们,接着她松开手,朝我袭来。
「健太郎!」
她都直呼我的名字。而且不是普通的「健太郎」,而是有着ABC腔调的「健太郎」。我内心虽然嫌弃,但根本不敢说出口。
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啊?」
「有吗?我想应该和去年一样吧。」
「什么『我想应该』啊?情绪怎么这么低沉,赶快开启热带模式吧。」
热带模式啊。
不用你说,我也想快点开启。
这样我就能毫不畏惧地和小野寺,甚至是中条讲话了。
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中条向浅川走去,一脸惊讶地开口。
「你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啦?」
中条用质问的语气问苦笑的浅川。
「没穿白袍的浅川不是浅川。为什么没穿?」
「老实说,穿那个太热了。」
他给出了与刚才不同的回答,又把大家逗笑了。
甚至还反击回去。
「你才是,穿那什么衣服?」
中条的打扮也很奇怪。侧面有着长开衩、状似旗袍的水蓝色衣服底下,穿着相同颜色的长裤。这是哪个亚洲国家的传统民族服装吗?
她一脸高兴地回答。
「问得好。这是越南的传统服装——奥黛。上个月我和家人去越南玩的时候买的。」
除了黑沼夫妻以外,她是我们之中唯一的已婚人士。听说她先生虽然无法理解自己的妻子与一群包含男性在内的网友外出过夜旅游这件事,但表示同意。八成是个妻管严。
「连续两个月长期旅游,还真是精力旺盛啊。工作没问题吗?」
「毕竟律师可以随时把行程排开嘛。工作虽然重要,但也要重视生活才行。」
中条是律师。
浅川是医生,小野寺是研究生。
还没到的成濑是自由撰稿人。
黑沼夫妻是有钱人,悠然自得,不用工作。
只有我是上班族。
因此每年的旅游日期都是约在我能够请特休的时间。这个时期的船票很快就会卖完,所以我都会尽早请好特休。
现在中条成了焦点,开始聊起越南旅游的话题。
大家聊得正热络时,我看着她的奥黛思考。
原来服装是用来在一开始吸引大家注意力的啊。
浅川不管有没有穿白袍,都产生了相同的效果。
我一直以来都对衣服没什么兴趣。我选择当天服装的基准,只有根据天气选择合适的件数和厚度,以及上下半身的颜色不要重叠这两点而已。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会对穿着打扮这么讲究。
不过,以后还是多用点心好了。
不久后,通知开始乘船的广播响起。候船室的旅客开始依序移动,但我们没有。因为成濑和船票还没来。
浅川看着候船室的时钟说。
「成濑好慢啊。我记得最晚要在四十分前办好乘船手续。」
现在是十点三十五分。我们必须在剩下的五分钟内到刚才那个窗口办好乘船手续。十一点出航。
「他每次都压线到。」
中条语气有点无奈地说。小野寺露出担心的表情。
「可是他第一次这么晚。保险起见,再确认一次吧。」
浅川从背包的口袋拿出手机。不是要联系成濑。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彼此的联络方式。
既然是网友聚会,就好好享受网友聚会的乐趣,但我们不想把这段关系带进日常生活。由于很多成员都这么想,所以在第一次网友聚会之前,我们就订下了不交换联络方式的协议。不用说,对于想和小野寺交往的我而言,这份协议是一大阻碍。
需要联络的时候,就用部落格的隐藏留言板。浅川应该是要再次确认那个留言板吧。
说曹操,曹操到。成濑出现了。
他虽然是男生之中最矮的,但因为有透过户外活动和肌力训练锻炼身体,看起来一点也不瘦弱。花衬衫中探出两条结实的手臂。注册商标般的彩框眼镜依然健在。
「唉呀,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不是因为他不疾不徐地朝我们走来,而是因为他带着一个陌生的少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鲜血般的红色长卷发。
看起来年约十七、八岁,原本就漂亮的面容画上浓妆,整张脸显得非常艳丽。虽说人各有所好,但我不喜欢这种类型。
服装也很惊世骇俗。
上半身穿着几乎算是胸罩的露肚脐短版细肩带背心,上面再披一件透肤衬衫。钮扣只扣了胸部下方那一颗,凸显出丰满的乳房。
下半身穿着露出内裤的牛仔热裤,搭配黑色膝上袜和细高跟鞋。
身上散发出来的费洛蒙敲响了我内心的杂念警钟。
别想了,我喜欢的是小野寺那种清纯的女孩!
——暂且不论我的喜好。
这个穿着暴露的少女是哪位?
该不会与成濑毫无关系,只是刚好站在他旁边而已吧?
不,不可能。她从入口进来时就一直跟在成濑身后。
既然这样,到底……
成濑彷佛回答我的疑问般开口了。而且还一脸得意。
「我来介绍一下。她是我的宝贝上木荔枝,她会一起参加这次的旅游,请大家多多指教啦。」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他刚刚说了什么?
这名少女,要参加我们的旅游?
经过了几秒的沉默……
最先从震惊中恢复的中条语气凶狠地开口。
「你说她要参加,可是我们根本没听说啊。」
「我已经取得黑沼夫妻的同意了。前阵子我们三个刚好一起聊天的时候。」
成濑的部落格上有着怀旧的聊天室,时不时会有人在上面聊天。
「岛主都说可以了,应该没关系吧。」
成濑厚颜无耻地这么说道,让中条大为光火。
「参加的人不是只有黑沼吧!照道理也该通知我们一声啊。」
道理——这个字出现了。
她心中有着严格的规矩,而且会强力谴责违反该规矩的人。很有人权律师的样子。不,还是因为那种个性,才会成为人权律师?
我不只一两次觉得,她个性咄咄逼人、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但在这件事上我全面支持她。成濑的行为完全不合情理。把自己的女朋友带来只有亲密朋友的聚会,未免太没常识了。
被中条指责后,成濑涨红了脸,盛气凌人地反驳。
「你们一开始不是因为我的部落格才聚在一起的吗?所以只要身为部落格管理人的我同意就可以了吧。」
不出所料,中条强硬回击。
「部落格管理人的架子这么大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每个人一开始都是新人啊。我一开始在部落格提议网友聚会的时候,大家也都各自表明参加的意愿,不会说谁可以参加、谁不能参加。在网路这个开放的空间,这样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现在开始排外,不是莫名其妙吗?我想表达的是这个。」
这次他说出了好像很有道理的理由,但总觉得有点,不,大幅偏离了一开始那句话的主旨。他真正想说的应该是一开始那句话吧。
如他所说,我们是因为他的部落格而相识的。在网路上交流的时候,身为管理人的他是名副其实的领导人。
但是,当我们开始在网路以外的地方相聚后,主导权就逐渐转移到身为岛主且年纪最大的重纪,以及年纪第二大、受大家敬重的浅川身上了。以立场来看,成濑虽然具有充分的领导人资格,但是实际见面后发现他的个性意外地自我中心,于是便丧失了凝聚力。现在似乎已经成了「只是帮大家预约船票的人」。
他对此感到不满。认为是因为自己年仅三十五岁,所以大家不愿意听他的话。这不是我个人的推测,而是去年聚会时,他喝醉后自己说出来的。
这次他会带女朋友来,是不是想打破这个僵局呢?做点引人注目的事,找回大家的关注(虽然我觉得造成了反效果)。我甚至怀疑他压线抵达,也是为了呈现出戏剧性的登场。
这人真是令人头痛。
他不只有肌肉,也很有涵养和幽默感,所以和他聊天很愉快。想到他是透过撰写户外活动体验文章来赚钱的这一点,就觉得他文武双全也是合理的。对我来说,他也是能够聊推理小说话题的宝贵对象。
结果,成濑的歪理意外地成功挡下了中条。看来中条国的法律也认为排外是不对的。
浅川没有错过这短暂的空档,开口插话:
「好啦好啦,有新伙伴加入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啊。更别说是一位这么美丽的女孩了。」
我很担心他说了这句话,荔枝会不会脱口说出「好恶」,幸好她只露出了敷衍的笑容。中条可能还有话想说,但或许是因为浅川都这么说了,于是保持沉默。
成濑似乎打算趁风向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把生米煮成熟饭,于是拍了拍女朋友的背说:
「荔枝,向大家自我介绍吧。」
她往前站了一步。细高跟鞋发出叩的一声。
「我叫上木荔枝。十八岁,高中三年级。听到可以去南方岛屿,我就兴奋得坐不住,所以吵着要成成带我来。造成大家的困扰了,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说完便弯腰鞠躬。
暂且不提成成这个昵称,她的说话方式和外表不同,非常稳重。而且她似乎毫不在乎众人对自己表现出的强烈抗拒,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令我惊讶不已。说起来,中条和成濑起争执的时候,她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人也许意外地不简单。她还说不是成濑的问题,是自己吵着要来的,不动声色地维护了年长的男朋友。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从刚才的自我介绍中不得而知。
这边也从浅川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浅川史则。四十五岁,医生,单身。请多指教。」
为什么要特地加上单身这个讯息?该不会是有非分之想吧?
「我叫小野寺渚。二十三岁,在读研究所。那个,我们好好相处吧。」
小野寺露出怯生生的微笑,荔枝则回以从容的微笑。清纯的笑容和性感的笑容并列。我喜欢前者。
「我是冲健太郎。二十六岁,在区公所工作。」
我简洁明了地介绍完自己。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最后一个的中条身上。她一脸不情愿,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和职业。虽然不是义务,但她没有说出其他人都有说的年龄。她总是亲切对待初次见面的对象(大概是心中有这条规矩),这种情况非常罕见。算了,反正她们好像也合不来。
自我介绍时间结束后,浅川开口。
「成濑,乘船手续办好了吗?」
「当然。来,票在这里。」
成濑把船票发给大家。
「快上船吧,没时间了。」
虽说如此,也不到需要跑起来的地步。反正荔枝穿细高跟鞋也没办法跑。要是再更晚到一点的话,中条应该就要情绪失控了吧。光想就觉得恐怖。
结果还是遇到了细高跟鞋碍事的场面。
途中的走廊铺着地垫,告示上写着乘船前要先清除鞋底的泥土。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外来的微生物被带进小笠原群岛,破坏当地生态系。
细高跟鞋的鞋底不容易在地垫上蹭擦。本以为荔枝会视而不见,没想到她竟然把湿纸巾拿给成濑,让成濑帮她擦拭鞋底。意外地守规矩。同时也能看出两人之间的上下关系。
就这样折腾了一番,抵达乘船处后,便看见一艘白色大船停靠在岸边。
小笠原号。
小笠原群岛没有机场,所以一般人只能搭这艘客货船,花上二十四小时前往。它是一艘自律的船,看都不看旁边的母岛以及途中经过的伊豆群岛一眼,只是默默地往返东京与父岛之间。它当然也不会停靠我们的再从兄弟岛。所以抵达父岛后,我们要再搭乘黑沼夫妻的游艇前往再从兄弟岛。
全长一百五十公尺,总吨位一万一千吨,可容纳八百九十四名乘客。
「好厉害——!」
看见它威风凛凛的模样,荔枝一副大受感动的样子,如此赞叹道。成濑一脸满足地点点头。而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没有特别发表感想。
红发少女从包包里拿出数位相机,开始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拍照。我们丢下用手机相机捕捉少女模样的成濑,先往舷梯走去。
长长人龙的尾端还排在舷梯口,于是我们也跟着排队。
我前面是两个看起来像流氓的年轻人,两人都穿着坦克背心,一白一黑。
他们去父岛的目的似乎是搭讪,正大声聊着低俗的内容。听着听着,心情越来越差。但是此时正值暑假,地点又是热带度假村,免不了会遇到这种人。只能忍耐了。
突然好奇小野寺会有什么感觉,于是往旁边一看,两人便对到了眼。我严肃地向她点点头,她也皱起眉头。心电感应成功,真开心。
不久之后,成濑和荔枝也追上我们,和大家一起上船。
正要进入船舱时,发生了一件预料之外的事。
小笠原号的船舱分成好几个等级。以前所有人都会预订特二等的双层床房间,所以我以为今年肯定也一样。
事实揭晓后,才知道浅川这次不和大家一起睡。他透过部落格的信件表单,请成濑帮自己订了二等和室(最便宜的大通铺)的票。
「为什么?」
当医生应该很赚钱吧?我差点接着这么说,但急忙闭上了嘴。然而成濑却说出了差不多的话,我根本是白顾虑了。
浅川语气开朗地说道:
「没什么啦,最近经济不景气,我想稍微省点钱。」
特二等大约四万日圆,二等和室大约两万五千日圆。确实是不容忽视的金额……
对此,成濑不甘示弱地说:
「其实我今年也不是订特二等。我会和荔枝一起住特等房。」
我心想,他原本应该是想利用这句话让我们大吃一惊的。但是被浅川抢先之后,「只有自己住别间」的冲击力就减弱了,让他感到很不甘心。我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坏了?
无论如何,他只是想炫耀而已。与(他心目中)最棒的女人,住在最棒的房间,沐浴在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下。这件事泼了他的心思一盆凉水。这么说虽然感觉有点高高在上,但我觉得他还挺可爱的。我似乎逐渐能够原谅他带荔枝来的事情了。
不过,中条气成那样,应该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消化吧。
「别站在入口挡路,我们先往前走吧。」
她冷冰冰地说,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成濑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我们先前往各自的房间放行李。浅川走向二等和室,成濑与荔枝走向特等船舱,而我、小野寺和中条则走向特二等船舱。
住在特二等的三个人之中,只有我刚好被分到另一间房。不能和小野寺住同一间房,让人感到有点失落。
我卸下背包,扔往我被分配到的双层床下铺。背包划出一条抛物线,咚的一声落在床单上。而我在它旁边坐了下来。
以前都是和大家住同一间房,如今却突然剩下自己一人。
我并不讨厌一个人。孤独是我的知己。只是——
总觉得今年大家有点分崩离析,不只是房间的分配——
这么一想,内心就寂寞了起来。
此时,粗哑的汽笛声响起,整艘船开始震动。
现在是十一点。准时出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