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第十三位银妖精】 第二章 最优先事项
『神话再临』期间仍须正常上课。参赛者在这方面没有特殊待遇,雷斯也和其他学生样。
到了午休时间,学生们开始自由移动,教室里渐渐变得吵闹。
「雷斯!」
雷斯也从自己的位子站起来,正打算去学生餐厅时,有人从旁叫住他。
他回头一看,有位少女站在那里。
以一头火焰般的红色秀发,以及展现苗条曲线的制服身姿为特征的美少女——
「芙蕾——」
「我是芙蕾雅!」
凯娜抢先喊了出来。一看到芙蕾雅,她就没来由地突然黏到雷斯身上。
「呃——芙蕾雅,怎么了?露出那种表情。」
雷斯安抚着紧黏自己不放的凯娜,转身面对芙蕾雅。
芙蕾雅·特鲁兹位居神格序列第七名,且拥有三大国家之一的特鲁兹的王位继承权。
她的身份与立场都和雷斯天差地别,然而在来到学园的那一天便与雷斯结识,并于『神话再临』的开幕式上一较高下等等,两人之间颇有渊源。
具备王女的品格,总是神态凛然的她,如今却散发出不太一样的氛围。
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严肃,显得有些担心。
「怎、怎么了?」
美丽的脸庞靠近,芙蕾雅直勾勾地盯着雷斯瞧。
「看来……嗯,好像没事的样子。」
然后她终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什么没事?」
「——啊。」
经雷斯提醒,芙蕾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和近在眼前的雷斯,不禁红起脸,猛然别过头,盘起双臂并挺直了背脊说:
「我、我并不是担心你喔!」
「所以说……你是担心什么?」
看来与她所说的相反,她是因为担心雷斯而来的,但雷斯这个当事人却不知情。
「校内传出谣言,说你早上和第二名大打出手了呢,所以我才担心……不对!所以我才来向你确认事实,嗯。」
「原来我现在正处于谣言的漩涡中啊……」
这么说来,上课时总觉得经常感受到他人的视线。
「雷斯这一两天还在休息期间,我想应该不是真的……」
看样子芙蕾雅知道雷斯昨天和拉迪的战斗。
「可是你看嘛,你有时候会完全没有正在乱来的自觉不是吗?」
「就算你这样反问我……」
「嗯,没错没错!」
芙蕾雅闷闷不乐地问道,凯娜则完全同意。
「……我有吗?」
「若要说很有雷斯你的风格,也的确没错啦!」
「我明白那是你的优点,但……嗯。」
遭受两方的同意与补充所夹攻,雷斯不禁心想:「你们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尴尬得无地自容。
不过,这下他总算搞懂芙蕾雅刚才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谣言属实,雷斯真的跟第二名战斗过的话,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那她当然会担心了……)
名列第七的她,在真正意义上大概很清楚第二名的瓦莱塔有多少实力吧。正因如此,她才深感不安,在午休时间特地过来看看雷斯的情况。
「谢啦。」
「我、我就说不是那个意思!」
雷斯坦率表达谢意,她马上满脸通红地否定。
「……你总是那样,扰乱我的心绪。」
芙蕾雅别开脸小声嘀咕。雷斯不明所以地偏着头,就看到她「啊!」地露出惊慌的表情。
依然红着脸的芙蕾雅,像要掩饰蒙混一般转移话题。
「可、可是既然传出谣言,就表示并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也是啦,早上发生骚动的事是真的。」
自己跟瓦莱塔打起来的事并非事实,但在校舍前与米欧引发的骚动,以及之后米欧与瓦莱塔之间的争执,肯定就是谣言的起因。
只是这该怎么说明……雷斯烦恼着,而芙蕾雅在此时补上新的谣言。
「雷斯除了凯娜,还有另外两个美少女服侍~我也听到这一类的谣言……再怎么说都不是真的吧?」
芙蕾雅说着说着,似乎也发现内容有多么荒唐,于是笑了。
「……啥?你在说什么啊,我——」
「那是指艾妮和米欧吗?」
凯娜干脆地告诉她。
「不、不是那样吧,凯娜?芙蕾雅你也听我说……」
雷斯有种不祥的预感,慢慢把脸转向芙蕾雅。
「……是真的吗?」
只见芙蕾雅眯起细长的眼眸,声音里蕴含着怒气。
「不,那个——」
「是真的吧?」
「只是一起来学校而已——」
「我、我就连跟你一起来学校的机会也没有呀!」
看来不管雷斯说什么都没用了。芙蕾雅像闹别扭似地瞪着他。
(为什么……话说为什么她要骂我?)
雷斯有种愈是辩解,愈是纠缠不清的感觉,只好闭上嘴在心里抱怨。
「你似乎陷入危机了呢。」
在这飘荡着肃杀气氛的地方,局外人介入了。
一转头,出现在眼前的是艾妮,同时他还看到教室里的学生们正好奇地观察这边的情况。
「艾、艾妮……!你还要死缠着雷斯不放吗!?」
芙蕾雅立刻将矛头指向艾妮。面对她的厉声质问,艾妮依然面无表情地靠了过来。
「死缠不放吗?要怎么解释我的任务是你的自由……不过你才是……」
艾妮斜眼瞥着芙蕾雅,叹了口气说。
「还是一样跟雷斯那么卿卿我我的呢。」
「什……!」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芙蕾雅惊讶得微微后仰,好不容易站直身子后,她故意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然后平静地要求艾妮订正话语。
「还以为你突然要说什么……若、若要表达我的感情,那种说法是不恰当的哦,艾妮。」
「这是表达喜欢对方喜欢得不得了的表现……我说错了吗?」
「!?……嗯、嗯……没错!不对,完全不对!」
差点被艾妮的反问牵着走的芙蕾雅很快地又毅然反驳:
「原来如此,但弄错的是『喜欢得不得了』这样的感情表现吗?或者只是我语言上的误用?」
「咦?那、那个,这……呃。」
艾妮纠缠不休地反问,结果还是让芙蕾雅陷入无言以对的窘境。
「呜……呜呜,雷斯!」
最后她不知为何转过来求救,雷斯没办法,只好对艾妮说:
「艾妮,我说啊,芙蕾雅不可能喜欢我吧?」
「……?是那样吗?」
「因为她守规矩而且人很好啦,所以只是看起来像那样而已,对吧?」
即使身份高贵,仍一视同仁地对待什么身份地位都没有的雷斯。
两人很早就认识了,因此雷斯的确知道她对自己有好感,自己也很喜欢芙蕾雅,但他认为把那种感情评为「卿卿我我」,对身为特鲁兹公主的她来说只会觉得困扰。
所以他是顾及芙蕾雅的立场才这么说的,不过,看到她的脸色,却发现她的心情变差了。
「奇、奇怪?」
「是吗……雷斯就只是那么想的啊。」
芙蕾雅不高兴地把脸扭向一边。
「唉,芙蕾雅、芙蕾雅~卿卿我我……是什么意思?」
凯娜不知为何偏找上她问。
「什、什么嘛!为什么要问我!?」
「嗯……我对雷斯的心情也是她说的『卿卿我我』吗?——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不太明白那个字的意思,真的是这样吗?」
「什么叫『真的是这样吗』!就说我的感情没那么轻浮……」
尽管提高嗓门,芙蕾雅还是跟凯娜聊起天来了。
其实那两人感情还是挺好的。
雷斯觉得自己不该听她们的对话内容,于是别开视线,自然和剩下的另一人艾妮对上眼。
「莱里说过,应该这么形容芙蕾雅的感情。」
「……那家伙。」
「他还告诉我,那是向对方表示亲爱之情的表现。」
「我不会问是什么事……但你不用把那家伙的话照单全收,艾妮。」
脑中浮现友人那张不正经的脸,不知为何对方还带着满脸笑容。
(那家伙真的都不干正经事……)
「艾妮姊姊,你果然在这里!」
雷斯在心中对人虽然不在场却还能找麻烦的友人抱怨,骂到一半,忽然听见米欧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看到短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的米欧正朝这里走来。
「怎么了吗?米欧。」
米欧一来到艾妮跟前,便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对好奇地看着她们的雷斯则投以犀利的眼光。
「对不起,因为早上被瓦莱塔打断了,有一道军令没能传达给艾妮姊姊。」
「军令吗……请说。」
听到军令这个单字,艾妮身上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雷斯也自然地留神倾听。
「是,那么——撤回对艾妮姊姊下达的暂定命令,并于接到本次通知后结束。」
「……那是真的吗?」
不仔细瞧便不会发现,艾妮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军令书会在之后送达——今后艾妮姊姊的任务,将恢复为以追求『神话再临』的顶点为最优先事项。」
两人互相注视,陷入片刻沉默。
「——我瞭解了。」
过了一会儿,艾妮点头表示答应。米欧见状高兴地举起双手。
「这样艾妮姊姊就没有理由待在那种男人身边了!」
她接着转了一圈,这次附带敬礼的姿势。
「那么不好意思,恕我就此告辞。接下来还要办很多关于回归学园的手续,失陪了。」
米欧只说到这里,就干脆地跑掉了。
「……到底怎么回事?」
待米欧的身影消失后,雷斯一转回视线,就看到艾妮一本正经地面向着他。他不明所以,正觉得疑惑时,艾妮行了一礼。
「我在刚才取消了向你提出的比赛申请,那我就此失陪。」
「……什么?」
艾妮无视目瞪口呆的雷斯,眼看就要离去。虽然脑袋还跟不上太过突然的发展,但雷斯仍是下意识地叫住她。
「等一下!怎么回事?」
「如同刚才米欧所说的。因为对雷斯的监视任务已被解除,所以我要离开了。」
「呃……你说要离开。」
他不懂艾妮在说什么。虽说听懂了字面上的意思,却完全不明白艾妮心里在想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怎么了吗?」
距离明明没有改变,雷斯却感到他跟艾妮之间产生了隔阂。他不想承认那种感觉,于是追问:
「你之前一直说要跟我战斗也是……真的只因为那是军部任务的关系吗?」
「是的。」
「因为任务没了就干脆地一走了之?……就算白费这十天的时间?」
「因为那是命令。」
平淡的应答反而让雷斯激动起来。他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没有传达到艾妮心里。
「艾妮——早上……你说要以『全一极者』为目标,也是因为命令吗?」
「是的。」
「……如果军部要你放弃,你也会放弃吗?」
「——……当然了。」
艾妮的回答没有改变。
「……那算什么啊?」
雷斯已经无法直视艾妮的眼睛,恳求似地说道:
「『神话再临』不是那种战斗吧……!」
「那这个战斗……又是怎样的战斗呢?」
艾妮好像也不能理解雷斯的控诉,反问道。
赋予最强称号的荣誉,同时也是赌上国家威信的大舞台……然而『神话再临』的本质并非如此。
「这是我们模仿诸神,重现神话的战争……——你应该也知道『神话』吧?」
——『神话再临』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模仿这个世界流传之神话的一种仪式。数不清的神明凭一己之意踏上战场,并赌上自身存在的残酷游戏——
在天空、大地,甚至连世界都不存在的远古时代,那里只有诸神。
在那悠久的时空中,有位百无聊赖的神明想到了某个游戏。
(我们不受任何限制,又拥有无限永恒,就来决定谁是最崇高的存在吧。)
众神一致同意决定出绝对的极点。
经过讨论,众神决定将最强者视为最崇高的存在,使之立于一切的极点,但是在大家都是无限永恒的状态下,无法决定出强者。
于是,有位神明创造出游戏的规则和场所。神明制定范围,划分上下,创造天空与大地,创造海洋,并准备好应该遵循的法则,众神竞争的游戏场——「世界」于焉诞生。
众神们为了参与游戏,将自己永恒且全能的存在,投身于有限的铸型中。
如此,降临世界的众神开始了永无止境的战斗。
在有限的世界里持续着等同无限的战斗。在经过无数次日升日落的岁月后,终于决定出了立于极点的神明。
其他神明早已因败北而从世界消失。没有胜利的喝采,成为『全一极』的那位神明在离去前,打算将完成使命的世界舞台毁灭。
化身为破坏神的『全一极』准备消灭世界。
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神明能阻止破坏。
然而,那个世界却出现一位理应不存在的神明。
原来那个神明是产生这个世界的创造神。他希望自己所创造出的,走过长久时光的世界能继续存在,拒绝破坏神将之毁灭。
世界再度引发神明之间的战争。
经历一番死斗,创造神赌上自己的性命把破坏神赶出了世界。
世界因创造神的胜利免于毁灭的命运。
无奈获得胜利的创造神也难以维持其存在,最后死在这个世界。
他的亡骸彷佛守护世界一般,化为巨大的树木『世界树』。
失去神明的世界又走过一段更长的岁月,期间孕育了各式各样的生命,并诞生出一种名为人类的文明,生生不息。
但是与人类的兴盛相反,世界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光辉。
对为了举办众神盛宴而诞生的世界来说,只有人类的繁华,显得太寂寞了。
察觉到丧失存在意义的世界,踏上了自我毁灭的道路。
烦恼的人们因此决定为悲伤的世界献上宴会。
一场用众神遗留下来的碎片,模仿神的样子,重现争斗的宴会。
人们试着告诉世界,就算众神离开了,也还有他们在的事实。
于是世界欣然接受人类的宴会,再次恢复往日光辉。
——此后,人们为了保有世界的光辉,便将模仿诸神的仪式一代接着一代地延续下去。那就是雷斯他们演绎『神话再临』的原型。
「那是小孩子也知道的神话……你想说什么?」
艾妮轻轻摇头,然后冷淡地看了过来。对她来说这当然是一点新鲜感也没有的知识吧。
「我想说,我们演绎的神话里的诸神,都是凭自己的意志战斗。」
没错,众神勇于坠入这个世界。
并非遭到强迫或囚禁,而是自愿选择在这个世界享受战宴。
明明能在永恒时光中保有全知全能的模样,却硬是寄宿于有限的躯体,束缚全知全能,渴望一决胜负。
雷斯的愿望是登上最强的顶点。
为了拯救所有他想救的人而生的愿望——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愿望太过傲慢自大。
或许有人只为了地位或名誉而战。
也或许有人正因为拥有地位和名誉才要战斗。
又或者有人和诸神一样,只把战斗当成一场游戏吧。
也有在他人眼中不值一提的愿望,别人绝对无法理解的理由。
但不管原因为何,只要其中存在自己的意志,对当事人而言就是绝对的理由。
隶属军队或组织,牺牲的也是自由——但前提是那必须伴随着意志。
「如果什么都不思考就依附在组织下;什么都不想,只被动依军令行事的话……就跟舍弃自我没两样。」
雷斯对艾妮如此断言。
「那样真的好吗?你现在这样根本和人偶没两样……艾妮,你的感情到底在哪里啊!?」
「我没有什么感情。」
艾妮对拼命控诉的雷斯冷冷地说道。
「你说……没有?」
比起被断然否定,雷斯更无法接受她的回答,不断追问。
「那为什么吃我做的菜时露出那种表情?为什么跟凯娜聊得那么开心?你不可能……不可能没有感情吧?」
雷斯像要针对矛盾点,高声质问,但艾妮只是沉默地把他的话当耳边风,然后像要开导他似地说:
「雷斯,你误会了。我的感情这种东西……根本就不需要。」
「你说什么……?」
「我只是执行下达的命令,那与我个人的感情无关,所以我没有什么感情——你可以这么解读。」
「艾妮……!」
听见她的回答,雷斯差点无言以对。
艾妮不认为自己没有心。
但是,她却把那些感情视为不必要而舍弃,认为没有感情才更适合自己这个存在。
「——不对,『没有』跟『当成没有』才不一样!我不想看到那种人……不想看到那样子的艾妮。本身的感情对自己来说,不可能是错的……艾妮,你的心应该是你最重要的东西!!」
雷斯已经不是在说服,而是吐露他自身的感情了。
对过去屈服于自己的软弱,扼杀自己的感情而几近濒临绝望的雷斯来说,少女理想中的姿态是不可原谅的。
「艾妮——告诉我你的想法……!」
他高喊着并投以坚定的目光,只可惜言语和视线都无法相通。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没事的话,我要失陪了。」
艾妮没把雷斯说的话或逼人气势放在心上,就这么转身。
「——艾妮!」
这次她没有对呼唤做出反应,表现出明确的拒绝——彷佛雷斯对艾妮的感情都是误会,这十天的日子皆为假象一般。
(可恶……意思是说全是骗人的吗?她认为这十天一点意义也没有,一切的一切都是空虚的戏码……!!)
她的表情、言语都只是为了让任务顺利进行下去的演技吗——想到这里,他不晓得自己该生气、悲伤,还是后悔,连自己的感情也变得一团混乱了。
不过……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雷斯没办法把艾妮的一切当成谎言舍弃,也做不到一笑置之。
尽管为时短暂,和艾妮度过的日子却是真实的。
假使她硬要将之扼杀,认为那些不曾发生过……——想到那样的艾妮,胸口便苦闷起来。
但这终究是想像。
雷斯并不知道少女的内心。
「艾妮……你真的……」
「唉,雷斯——可以跟我说明一下你和艾妮的事吗?」
「等等,我也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嗯?」
按着混乱的脑袋,雷斯转向声音的方向,就看到芙蕾雅站在那里。即使她脸上带着婉约的微笑,雷斯仍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气。
「怎、怎么了啊?芙蕾雅。」
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但芙蕾雅下一句话解开了他的疑惑。
「在那之后艾妮留在你家过夜……这件事是真的吗?」
雷斯愣了一下,望向站在芙蕾雅身旁的凯娜,只见她不解地偏着头。
理解状况的雷斯突然清醒过来,不禁抬头望天。
脑袋转不过来,再继续思考下去的话,就连自己为何非得要有这种感受,都搞不清楚了。
「是真的。」雷斯无力地垂下肩膀,肯定了芙蕾雅的问题。
他既不辩解,也不说明地肯定道。
但这反而挑起芙蕾雅更多的想像。
「……雷斯你这笨蛋!」
她满脸通红地大叫,声音在教室中回响。
她的声音与钟声重叠,那是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
雷斯有点逃避现实地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餐。
◆
放学后,瓦莱塔的身影出现在连接校舍与大圣堂的外围走廊上。阳光洒落,她漫步穿过古迹风韵犹存的大理石走廊。
但是,在经过走廊的一半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有什么事?」
她没有回头,只将意识转向后方问道。
慢了一拍后,一个男人从校舍的走廊现身。
「哎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第二名的瓦莱塔……真巧呢。」
左眼戴着眼罩的高大男子——『神话再临』的参加者中排名第一百名(最下位)的莱里·莱亚兹,带着轻松语气这么说。
「你摆明了就是要让人发现你,还好意思说。」
瓦莱塔静静地转身,沉声说道。
她并不是谦虚,而是认为莱里故意让自己察觉他的跟踪。在勉强能察觉到的范围强调存在感,引导瓦莱塔主动出声搭话。
「既然知道还帮我制造搭话时机,真令人不胜惶恐。」
「你都那么热情地追过来了……对吧?接受邀请也是好女人的条件不是吗?」
瓦莱塔回以嫣然一笑。
「——那,有什么事吗?」
然后又重复一开始的问题。
魄力却与刚才截然不同。
声调没变,但其中隐含着「让我做到道个地步,要是只为了什么无聊事的话……你懂吧?」的不平稳气息。
「没有啦,因为传出谣言了,我就来看看情况,呐?」
莱里彷佛根本不把她的魄力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回答。
「哦……」
瓦莱塔饶富兴味地打量着莱里那副对自己的牵制毫无反应的态度。
「你是指我捉弄他的谣言?没想到你会这么过度地保护他呢。」
她回想起今天早上因自己和雷斯交谈而成为谣言的事。
只不过说了几句话便传得众所皆知,可见雷斯这号人物现在真的是热门话题。
话说回来,第七名的芙蕾雅在听到这谣言后异常慌乱的消息她也有所耳闻。
瓦莱塔想到眼前这男人的目的或许也在此,莱里却咧嘴一笑。
「啊啊,不对不对——不是那个谣言。」
像是看穿了她的思考,莱里开朗地全盘否定。
「是你的老家……萨瓦加德的谣言啦。」
「萨瓦加德的?」
听莱里干脆地如此告知,瓦莱塔板起脸。
脑中浮现的——是关于萨瓦加德联合公国动荡不安的传言。
正确来说,是『联合军事机构』的部分组织,对于在学园发现而传出谣言的「拥有自我意志的神遗物」产生兴趣,曾就其转让的可能性而试探「学园」方的意向。
除了萨瓦加德,「学园」还收到来自其他势力的这方面要求,不过他们将发现神遗物的谣言当成误报,拒绝了所有要求。
对独占培育神遗使权力的『洛迪佛学园』怀有敌意的人并不少。『联合军事机构』的部分组织不满这次的回应,据说有人主张应借机对「学园」采取强硬手段。
——抢夺「拥有自我意志的神遗物」,展现萨瓦加德的棹威与意志……诸如此类。
「原来如此……看情况呀。」
瓦莱塔犹豫片刻,推敲起莱里的意图。
「抱歉,要害你期待落空了,我也没听说……」
他是亲自来确认瓦莱塔是否有参与。
「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听从那种无聊命令的。」
「这可不是军部人员该有的发言……但你那种态度我喜欢。」
听了瓦莱塔的不适切发言,莱里满足地点头。
「若『不落的女帝』出手,事情就麻烦了……但看你这么坚持当个局外人我就放心了。」
「说得真过分……但是,唉,你说的也不算错吧。」
瓦莱塔对他准确的描述流露笑容。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莱里便干脆地转身,一副「已经没你的事了」的样子准备离开。瓦莱塔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下次想在战场上碰面呢。」
(插图006)
第一百名接下第二名的挑战书,无言地消失了身影。
莱里的气息在一瞬间彻底消失,连瓦莱塔也追不上。
「看吧,如果来真的……你果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与瓦莱塔交谈过后,莱里在校舍一隅发现两名正在交谈的少女。
在避人耳目的死角进行秘密对话。
「哎呀……真正的目标在这边啊。」
莱里偷偷观察两人的样子,自言自语着。
「事情才刚变得有趣起来了……真希望他们别来妨碍……若在这时候被打垮,就真的会无聊地结束了。」
望着商量后道别的两人,莱里用尖锐的声音低语。
「——重要的余兴。」
◆
放学后,艾妮被米欧叫到校舍屋顶上。屋顶上不见其他人影,是只属于两人的空间。
那里连一张长椅也没有,只在边缘设有栅栏。与徒然宽敞却煞风景的这个地方恰好相反,底下景色一览无遗。
由于校舍就盖在象征都市的「世界树」底端,能在咫尺处感受其规模之宏大,也可以欣赏到美丽的都市建筑样貌。
「中午的时候那么匆匆忙忙的,真是失礼了!因为想尽快告知姊姊……」
米欧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为中午的事道歉。
「我不在意的。」
「姊姊的包容度比海还要深!太感谢了!」
米欧夸张地合起双手手掌,摆出祈祷般的姿势。
「那么米欧,你说有事是……?」
「啊,不好意思!因为是刚才在那里无法递交的东西。」
米欧挺直背脊敬礼,然后在短外套口袋里窸窸窣窣地翻找,从中拿出一个超小型的筒状物。艾妮当下就明白那是什么了。
一打开其封盖,一份摺叠起来的文件便露了出来。
「来,就是这个!」
「这是军令书……对吧?」
艾妮接过文件,小心谨慎地展开。里面的内容与中午时米欧所说的一致。
也就是解除赋予艾妮的「监视雷斯和凯娜并与之战斗」的暂定命令。
这份文件格式十分眼熟,印章也没有问题,是来自艾妮也很熟悉的『联合军事机构』。
等艾妮仔细看完后,文件便逐渐化为尘土消失。
这种军令书使用的是特殊纸张——接触到空气后过了一定时间就会自动分解,在携带通知文件到敌区时经常使用。这让艾妮理解到一件事。
「原来如此。」
那张纸如实地表达出『联合军事机构』是怎么看待「学园」这个地方的。
「……艾妮·克里斯塔那,确实接下军令L-1285882-K,依此撤回军令L-1285764-K。」
艾妮再次体认到米欧所转达的都是事实,随即为这么想的自己感到动摇。
她不可能伪造军令或任务,根本不用透过书面确认。
(明知如此……难道我在某处期待着这是骗人的吗?)
不顾艾妮的困惑和不知所措,米欧露出开朗的表情对她说:
「请您高兴吧,不适合艾妮姊姊的杂务已经结束了!」
「……我不认为这项任务是杂务……」
「不!那种琐事对艾妮姊姊这样的存在而言,实在太大材小用了!请您今后全力投注在只有姊姊才能完成的任务上!!」
没有丝毫迷惘,米欧对她如此断言。
关于艾妮担负的任务。
那当然是在『神话再临』获得胜利——成为『全一极者』。
「姊姊才是最强的存在……我从相遇时起就这么相信着。」
接着,她便一脸陶醉地说了起来,彷佛艾妮已经确定登上『全一极者』的位子般。
「……米欧。」
「无论何时艾妮姊姊都是我的希望……姊姊还记得吗?体质选定时的事情。」
「……当然,因为那是加入军部后的第一个『任务』。」
童年时期,孤苦无依的艾妮被军部收留,最初接受的就是被称为「体质选定」的实验。
除了艾妮以外,还有其他好几百个不晓得从哪聚集来的孩子,作为那次实验的候补。
艾妮和他们一样,都是军部开发的新技术「感应强化」的被检体——的候补者。
所谓实验,是测试体质是否能承受——以人为方式提高与神遗物共鸣能力,「感应强化」的高负荷处理。
候补者不分昼夜,不论多么痛苦,不问个人意志,被迫接受各式各样的实验。
——有时被无止境地留在完全的黑暗中。
——有时连续好几天重复着因药剂带来的痛苦而昏迷、又因痛苦而清醒的过程。
——有时被迫和同吃同住的数名候补者不断战斗,直到只剩一个人为止。
艾妮彻底停止一切思考,只专注于达成提出的条件,因此通过了选定。
当时通过的人只有艾妮。
已经没有其他幸存的候补者了。
米欧是继艾妮之后的第二期体质选定合格者。从那之后,她还没听说有人通过的消息。
「我之所以能通过选定,都是因为有姊姊在。」
「我……吗?」
艾妮不明白她的意思。和米欧相遇是合格之后的事了。在那之前,艾妮甚至连她的存在都不晓得。
还以为是在不知不觉中见过面……然而米欧接下来的话却否定了这个想法。
「接受身体发出悲鸣,灼烧思考,连灵魂都要被磨损殆尽般的……那种实验,我之所以没有崩溃,都是因为有姊姊这个存在(前例)。」
她像是回味当时的心境般握紧拳头。
「同伴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的绝望侵蚀身体,当时艾妮姊姊的生存案例……唯有姊姊是希望!因为我梦想着要见到你,才有办法熬过地狱……!!」
「……原来是这样。」
艾妮想起和米欧初次相遇时的事。开始在研究所的设施一起生活时,简直无法形容米欧的喜悦。
米欧热情亲近,更何况两人又是境遇相似的同质存在,因此很快就变得要好了。
「我的头发变成银色时,觉得离姊姊又更近了一步,非常开心……」
艾妮和米欧的银发并非天生,是在克里斯塔那研究所接受「感应强化」措施后产生的变化。
艾妮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原本的头发是什么颜色了。
「……也对,你变成那样的时候……我也很高兴。」
当时自己也感到愉快的这件事,艾妮倒还记得。她觉得相同颜色的头发与心中涌现的心情,是举目无亲的自己不再孤独的证据。
——看到米欧的笑容便心生怜爱,甚至觉得找到了能谈心的重要存在。
艾妮深深感谢让她产生这种感情的军部。
一无所有的我,拥有的一切都是军部给与的。
服从军部,她一直以来都是为了军部而活。
而她现在担负的使命,就是展现出身为强者的实力。
为了证明「感应强化」措施的有益性,同时彰显萨瓦加德的威望,艾妮和米欧被送到了这座神殿都市。
入学前一晚,米欧和艾妮一同发誓要以最强为目标。
原因无他——如果不展现强者的实力,她们就没有价值。
因为若无法达成军部指派的任务,她们就没有容身之处。
那时,她的感情与意志没有冲突。
其中不存在任何疑问。
可是现在却——
雷斯的话语和表情在艾妮脑海中萦绕不去。
(我……)
中途变更、撤回军令之类的事她早就习惯了。
也发生过要她放弃已进行九成的任务;由于情势变迁,也曾让耗费长时间准备的一切化为泡影。
有时她会被命令去保护原本在追杀的目标;也有过保护对象反过来变成追杀目标的情况。
有时军部会告诉她理由;有时则只字不提。
但艾妮对此不曾反抗,也不觉得不讲理。
为什么呢?因为只不过是任务改变而已。
服从军部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改变。
算不了什么——明明应该是这样的,艾妮的内心却产生了动摇。
——说要以『全一极者』为目标也是因为命令吗?
——如果军部命令你放弃,你就会放弃吗?
他如此吐露心声,艾妮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了。但被这么当面质问时,她感到胸口深处传来一阵疼痛。
表面上不动声色,扮演着平常的自己(艾妮),期间心中却翻腾不已。
——就跟舍弃自我一样。
——现在这样根本和人偶没两样。
雷斯说的话一一在脑中苏醒,至今仍刺得她胸口发疼。痛楚的错觉虽然马上就消失了,心里泛起的波纹却不肯散去。
胸口很难受,心绪紊乱。
若是想勉强压抑,就会再次体认到自己的心情产生多大的动摇。
(我舍弃了自我吗?跟人偶没什么两样吗?我的心到底在哪里?)
心中的动摇无法停止。
(我——……如果……)
如果现在,连誓言拿下备受米欧期待的『全一极者』这一项任务都被撤回……她会就此放弃吗?
(不……连放弃这个字眼……都不适用在我身上。)
无论命令是什么,除了遵守没有其他选择。
所以艾妮慢慢将自己的心情切割开来。
(跟之前一样,将我的心、感情和感觉……全都舍弃就好了。我只要听从命令,采取对军部最有利的行动就好了。)
——我的感情根本无所谓。
(可是……)
既然这样,自己的心还有存在意义吗——又有什么意义呢?
心里的苦闷又算什么呢?
从未有过的这份心情——一直没发现的心情。
让她察觉到这点的人是——……
(——雷斯。)
艾妮在心中低语少年的名字。
(换作是你会怎么做?不,你一定连犹豫都不会,根本不会迷惘——)
「艾妮姊姊终于能得到应有的赞赏!为此我将倾尽全力……其他杂事请交给我!」
艾妮的迟疑被米欧气势十足的声音打断。
只见米欧将手抵在自己平坦的胸前,意气风发地摆出姿势。
「那么米欧,你接下来要监视他并与他战斗……吗?」
艾妮询问她所谓「杂事」的意思。
既然雷斯和凯娜的重要性依然不容小觑,有人接任她的任务也不奇怪。
可是,听到艾妮的问题,米欧脸上随即失去表情。
「艾妮姊姊……你好像有些变了?」
「?什么意思?」
艾妮不明白她所说的意思,于是反问。
「居然会在意他们的事……以前你根本不会担心被取消的任务。」
「……!」
米欧冰冷的指责准确地刺中艾妮心中的矛盾。
「现在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总是不为所动、沉着冷静的艾妮姊姊。」
「没那回事……」
「也许你是被那家伙毒害了,但已经不要紧了,请放心……之后的事就全部、全~部交给我处理。」
米欧再次对她露出满脸笑容。
「那么,你——」
「不。」
她认为米欧果然是要接下自己的任务而拉高语调,却被干脆地否定了。
然后米欧开始仔细说明。
「艾妮姊姊的最优先事项是成为『全一极者』。」
此时,原本只有两人说话声的屋顶上响起喀嚓一声。
那是屋顶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也是告知有来客的声音。
「我接到的军令并非监视,也不是和雷斯战斗。」
在艾妮转头确认是谁来了的同时,米欧的声音仍持续传来。
从她不变的语调中,可以听出她似乎认出来者是谁。
艾妮望向那扇敞开着的唯一能进出的门。
「为什么——?」
出现在屋顶上的是凯娜。看见只身一人前来的凯娜,艾妮脑中瞬间闪过各式各样的推测。
之所以要问为什么,是因为没有人会毫无目的地到这个地方来。
「米欧,你想做什……!」
艾妮立刻转向米欧。米欧的表情没有变化,淡然宣布:
「我的最优先事项——是夺取『拥有自我意志的神遗物(凯娜)』。」
◆
「……好慢。」
时间来到放学后,雷斯正坐在校舍中庭的长椅上。
「……她要我等,可是该等到什么时候啊?」
雷斯环顾四周,精心整理过的石砌花圃,雅致的庭园景色一览无遗。
也许是因为放学后已过了一段时间,中庭里空无一人,飘荡着悠闲的气氛。
现在想想,最近独处的时间极少,感觉好像没什么放松的时间。
想到这里,雷斯察觉到有人逐渐靠近的气息,心想:「总算回来了。」于是他出声搭话,转过头去。
「凯娜,你跑到哪——」
「雷斯,原来你在这里?」
认错人的雷斯一脸尴尬。对方大概没料到他会在这种地方休息,也吓了一跳。
芙蕾雅东张西望,像是在确认什么。
「哎呀?凯娜不在呢。」
似乎是指刚才他叫错人的事,芙蕾雅眼神透露出觉得稀奇的念头。雷斯总是跟凯娜形影不离,所以会被这么说也没办法。
「她说想去看看某个地方,我在等她啦。」
让当初相遇时差点被掳走的凯娜在外头一个人行动,说真的他还是有点抵抗。
可是,当他提出「我跟你一起去吧」,却立刻被她以一句「不行」而驳回了。
(身为男人,被拒绝还硬要跟过去好像不太对……算了,这里好歹还在学园里。)
身在每天往返也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学园,让雷斯多少放下心来。
「对了,你找我有事?」
从她刚才搭话的内容听来,芙蕾雅好像是在找他。
说完,雷斯想起中午的骚动,不禁微微退后。
「又、又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
看到他的反应,芙蕾雅事先声明,但她大概也想起中午的事了,脸颊泛起红晕。
「中、中午的事就算了,我也有要反省的地方……嗯。」
她接着清清嗓子进入正题。
「我是来给你忠告的——关于军部的艾妮和米欧。」
「军部的……?原来你也知道那件事啊。」
雷斯有些惊讶地问道,芙蕾雅则以一副「这还用说?」的口吻回道。
「……唉,你还是老样子,对这一类的事情没有概念。那两人没隐瞒军部的出身就被送进学园里,算是很有名的菁英。」
芙蕾雅一手扠着腰,摆出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的姿势。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不过你说忠告是指什么?」
雷斯有所自觉自己对这件事没有概念而不去辩解,只是催她说下去。
「关于她们和凯娜。」
芙蕾雅身上的气氛一变,凛然开口道:
「凯娜的存在——拥有自我意志的神遗物,其稀有性和价值,雷斯你也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啦。」
光是高等神遗物便拥有非比寻常的价值,事关「拥有自我意志的神遗物」这种脱离常识的东西,其具有的价值更是难以估计。
这一类的东西也曾出现在传说或妄想中,却从来没有人听过实际案例存在。
简言之,「拥有自我意志的神遗物(凯娜)」之存在足以撼动世界。
……但是,现在她却像这样极为普通地跟雷斯住在一起。
「意思是,还好这里是学园吗?」
这个学园设立的目的只为了培养『神遗使』,而这整个神殿都市就是为了执行『神话再临』而打造的战盘。
在这个地方,俗世的价值观在某种程度上被隔绝,因此没有发挥作用。
在此求学的人追求的是作为神遗使的成长;以都市那方的立场,则只希望『神话再临』能顺利演绎下去。
因此学生们对「拥有自我意志的神遗物」这方面的谣言不太感兴趣,学园大概也默许了。
(学园……可能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雷斯也明白,是因为身处学园这种特殊环境才能保有当下的平静。
「还有……遇到的人刚好是你这一点吧。」
「那算是在夸我吗……?」
芙蕾雅对他的反应噗哧一笑,然后又马上目光一凛,告诉他:
「可是——她们的『上级』应该就不是这样了。」
所谓的上级——指的大概是『联合军事机构』吧。
就算她们没有任何企图,但军部也不可能眼睁睁放过「拥有自我意志的神遗物」这种超乎规格的逸品。
如果真是如此,她们会怎么行动——他明白芙蕾雅的主张。
「可是,这么说起来,芙蕾雅你不也背负着国家吗?」
雷斯并不是全盘否定她的意见,只是觉得太过偏颇,于是鼓起勇气询问。
虽说俗世的常识在这里不起作用,但神殿都市和学园也不是孤立的存在。
学园的斗争担负着国家间的代理战争,这件事也被默认了。
就是芙蕾雅也赌上了特鲁兹王国的威信而战。其他参加者也或多或少如此,不能说与国家意向完全无关。
纯粹凭个人意志战斗的雷斯等例子反而少见。
「没错,我也有身为公主的责任和义务,大家都背负着各自的使命和责任。」
芙蕾雅倒也不否定雷斯的意见。
「你可以听听就算了,但只有一点要知道,她们的——萨瓦加德的特殊性。」
「萨瓦加德的?」
三大国家的起源和制度南辕北辙。
君主立宪国——西方的盟主『特鲁兹王国』,与君主专制国——又被戏称为「北方牢狱」的『卡达奎纳克皇国』,不管是在政治思想或是统治体制上,几乎可说是完全相反。
至于『萨瓦加德联合公国』,在某一方面更是与前两者截然不同。
没有隶属于国王的骑士,也没有皇帝行使力量展现权威。
萨瓦加德联合公国是为了与他国相抗衡而生,既无国王,也无皇帝,而是设立了一个凌驾各种政治意图的军事组织。
「艾妮和米欧……她们隶属于叫作萨瓦加德的故乡不是吗?一个称为『联合军事机构』的组织。」
芙蕾雅像要环住丰满胸部似地盘起双臂,直言道。
她的表情之所以显得有些不愉快,是因为她也知道这种行为可说是正在间接批评不在场的人吧。
「对不起啊,芙蕾雅。」
所以雷斯才会对露出那种表情的她道谢。
「怎、怎么了?」
勉强做出不符自己作风的事也要对雷斯提出忠告,都是因为芙蕾雅担心他吧。
因此雷斯才想坦率对她表达谢意,不过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呃,因为我很高兴芙蕾雅这么温柔,才说说看的……好像不行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啊真是的!!」
她揪住裙子的两边下摆这么叫道,不知为何脸色通红。
「对啦,我很担心啦!都是因为你害我这么担心!!」
雷斯又莫名其妙地被骂了。
「遇到什么事都马上一头栽进去,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又爱乱来!还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留了两个女生在身边!」
「芙、芙蕾雅?理由好像愈来愈……」
芙蕾雅大概累积了种种不满,一口气对雷斯发泄出来。
「都是你不好好振作,我才会担心得要命!!」
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并向前逼近。
「和你在一起最久,一直想着你的人是我!你也稍微——」
她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啊。」
「……嗨。」
她注意到的是距离。
两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芙蕾雅美丽的脸庞占据了雷斯的全部视野。
然后,事到如今他才再次体认到她是个绝色美女的事实。
平时刻意不去在意,一旦意识到就不行了,再加上这样的极近距离,更让雷斯整个人慌了起来。
(我、我要冷静……我要冷静……跟她常常这样闹着玩吧?)
他想尽办法假装平静,身体却僵硬得不能动作。
而芙蕾雅也依然静止不动。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可能被解读为强势追求,她害羞得僵住了。而在片刻静止后,芙蕾雅突然一下子退开。
「对、对不起!不、不是哦,我没有那个意思——」
「!危险!」
芙蕾雅弹开似地退后的动作导致自己的身体失去平衡。当下明白这点的雷斯下意识地倾身向前。
在一瞬间抓住快倒下的她并护住。
——沙沙!
雷斯就这么把芙蕾雅抱在怀里,翻身让自己垫在底下倒地。
「雷、雷斯!?」
「唔……」
背后感受到冲击,但没有受了伤的那种疼痛。
「你没事吗……?」
「我、我没事!你才是又乱来——」
突然,她的表情再次定格了。
然后脸色慢慢又红了起来,眼眶逐渐泛起泪水。
雷斯不明就里,正觉得不安,右掌便传来奇妙的触感。
为了保护她而伸出的手自然碰到了她的身体。因为碰到女孩子的身体,会感到柔软也很正常。
说真的,最近因为与凯娜有频繁身体接触的关系,经常感受到对于女孩子身体的感触。不过话说回来,还是有种不协调感。
太柔软了——没错,这么理解的瞬间,雷斯便动弹不得了。
(插图007)
「啊。」
「…………」
不晓得是怎样的前因后果,雷斯的手掌竟堂堂抓住芙蕾雅的胸部。
「不、不是!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啊!」
与刚才情况正好相反,雷斯惊慌大叫。
只不过,手掌传来的那令人欲罢不能的柔软触感,要他保持冷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咦?啊?嗯?没、没关系?多亏了你,我也没受什么伤,对吧?」
芙蕾雅似乎明白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反过来拼命故作镇静。
「你看?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对吧?而且对象又是雷斯,呐?」
光从不成句的话语判断,就听得出她是相当努力地挤出这些说词。
彼此都因紧张和混乱而错失分开的时机,僵在这个状态。
两人正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突然有人从旁插嘴。
「抱歉在两位玩得正开心的时候打扰~~」
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第三者出现了,但以此为契机,雷斯和芙蕾雅火速起身。
然后转身背对彼此。
雷斯喘了口气,看向声音的主人,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态度洒脱的男人。
「莱里……啊。」
「正是。唉呀,真抱歉,两位气氛正好的说!」
他像要制止般举起一只手朝向他们,开朗地说了起来。
「可是也不能让你们在学园内发展到更进一步的阶段啊,我好歹也有看情况的。」
「……你说的话听起来让人觉得你不像有在看情况。」
身上制服穿得随意,戴着眼罩的高挑男子——莱里·莱亚兹。那种完全不顾他人处境的个性,在这当下倒是帮了大忙。
「哈、哈、哈,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比我还会察言观色喔?不过即使瞭解了现况也要凑一脚的行动力,正是我的魅力所在,还希望你夸夸我呢。」
莱里自夸地笑了。
雷斯受不了地叹口气。一旁的芙蕾雅可能因为刚才的景象被目睹而感到害羞,红着脸不悦地瞪着莱里。
「……所以呢,到底是什么事足以让你不惜发挥那个令人赞赏的行动力?」
「嗯?啊——对对,我是来给你一点忠告的,跟芙蕾雅一样。」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看的!?」
「那点小事无所谓吧?要是你很在意的话,就当成刚刚才开始的就好啦。」
「什么叫做『就当成』……你根本不打算认真回答吧!」
眼看两人平时的你来我往又要开始,有些在意莱里说法的雷斯,催促他说下去。
「……到底是什么事?莱里。」
「喔喔,对对,我的忠告是……——凯娜和米欧的事。」
莱里装模作样地低声说道。
「你指的是什么?」
「你说什么……?」
像是对两人的追问感到满意,莱里高兴地笑了。
「少卖关子了,快给我说,莱里!」
「哎呀哎呀,公主殿下还是老样子,只对雷斯温柔啊……」
「莱里……不好意思,拜托你有话快说吧。」
雷斯提醒又准备说些废话的莱里。事关凯娜,他就压抑不住着急的心情。
「我想说的是,凯娜小姐现在人在哪里呢?」
「……什么?」
听这男人的说法,好像是他早就知道凯娜一个人出去了。雷斯目光犀利地看向他,无言地施加压力。
「是米欧找她去的,要她一个人赴约。」
「——!?」
虽然他说来轻描淡写,雷斯却在瞬间感到全身窜过一阵恶寒。
「我在校内晃来晃去,碰巧就听到她们的对话了,好像——」
「地点在哪?」
雷斯打断莱里的话,追问必要的情报。
莱里知情的原委或凯娜被找去的理由都已经无所谓了,当务之急只有「凯娜被叫到哪里去了」。
可是眼前的男人却没把他的焦急放在心上,自顾自地接着说:
「屋顶。」
他食指指向天空,慢条斯理地说道。
「顺便告诉你她是什么来头——」
莱里话才说到一半,雷斯已经毫不在意地冲了出去。
「慢、慢着,雷斯!我也——」
「喔喔,芙蕾雅要等一下。」
「咦?什么?喂,莱里!!放开我!!」
「唉呀,来这里的途中碰到学生会的人在找你啦。我跟他们约好,要是找到人的话会把你带过去,所以公主殿下请往这边、这边。」
「什么~~~~!?」
「哎呀~~大人物还真辛苦呢……这也是所谓的『地位伴随着义务』吗?」
「你、你调侃人的行为也给我差不多一点——」
身后传来两人争论的声音。
心急如焚的雷斯却是头也不回。
放凯娜独自行动的后悔与焦躁在心中交错,但过去已无法挽回,现在只能分秒必争地赶到她身边。
——雷斯全力奔向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