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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五卷】 第六章 血之真相

「这里就是安全的地方吗」

看到自己的处境,露修拉自嘲地笑起来。

没错,安全是很安全。

这种地下连阳光都照不进来,还有合金装甲重重保护。

有人入侵会拉响警报,担当警卫的人也都是对付魔物的专家老手——吸血鬼自然也是目标之一。

是的,这里正是警视厅大本营霞之关的地下——搜魔科本部。

而且露修拉所处的地方位于本部的深处,是曾经关押过弗格斯的牢狱。

虽然没用手铐伺候,她也是自愿跟过来的,可感觉上就跟囚犯没什么区别。

「别抱怨啦。你的灵柩也从那个教会帮你搬了过来,好好休息吧」

兰月站在她身后,不情不愿地说。

昨晚是她前去接的露修拉。

反正先把她带到警视厅的有关部门,询问了诸如“失踪期间有没有吸过人血”之类的问题,算是走个形式。

之后在兰月的监视下,安排她用餐入浴——至少还是以礼相待。

最后等各种手续办理完毕,地下的设施准备妥当之后,日历早就翻过了一页,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白天了。

「这里真黑,都没有时间概念了。现在几点了?」

「你这个吸血鬼说什么黑呢。好了,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吧。如果不乖乖的话弄不好就得永远留在这里咯?」

「哼,这种被攻破过一次的地方真的安全吗。我来的路上看见到处都在修修补补的啊」

「还真是没法反驳……不过,至少这里是日本第一安全的地方了。总之乖乖等着吧,这也是为了红城君」

「我知道」

「血液我们还是可以提供的。应该说如果你觉得渴了就立刻说」

兰月说完后便离开,对于这最后的忠告,露修拉没有回答。

血的味道,她自然忘不了。

绯水那甜甜的、甜甜的血。

只要喝上一口,无论喉头的干渴还是内心的渴望,一切都能满足。

然而之前她却断然拒绝。

露修拉一脸沉重,蹲在正方形牢房的角落。

室内没有照明,漆黑一片。

如果是人类一定会陷入黑暗的恐惧,拼命想要从这里逃走。可露修拉反而感到心静。

不。内心真正的平静,来自跟绯水一起生活过的那个家。

然而,那里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

原本那就不是自己的归所,只是借住而已。

也许……待在这里更舒服。

露修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环顾着整个房间。

这里煞风景而毫无装饰。

即便在黑暗之中,露修拉的视力一如往常。她的双眼很快捕捉到了整个房间环境——然后震惊了。

「……是谁!?」

有人。

在她对角线上,另一侧的角落里,有谁坐在椅子上。

「共房间吗?我怎么没听说」

对方没有回答。

划火柴的声音响起,片刻之后,升起了一缕微小的光亮。

那人脚边摆着一座古朴的烛台,烛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似乎是用的加了香料的蜡烛,房间里充满了幻想色彩的甘甜香味。

「是你…………!」

露修拉哑然失色。

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米拉露卡就坐在她眼前。

可这却是事实。

米拉露卡优雅地翘着长腿,脱掉睡裙,惬意地靠在椅子上。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开始就在」

她满不在乎地说。

露修拉惊愕地愣在原地,米拉露卡则滔滔不绝地开口了。

「我猜到你可能会被带到这里软禁起来。要从我手里逃走是不可能的,但要做一定的防御对策,那这里就是最佳选择。所以呢,在那次交手之后,我就先来这里等你了」

看来她并非捷足先登这么简单。

这个女人,跟自己此前对峙过的吸血鬼或其他魔物都有着本质区别。

「搜魔科这群警卫真是漏洞百出……没想到居然能让你入侵到这个地方」

「要怪他们你就怪错人了。虽然他们现在人手不足,但隐形可是吸血鬼的看家本领,更不用说身为「真祖」的我了。只要我认真起来,潜入这里并非难事。对了,「真祖」里头有比我更擅长隐形的家伙,不过她已经不在了」

谈及同胞的死时,米拉露卡眼中泛着哀愁。

可露修拉无法体会。

她只能用最纯粹的感情回应。

「你是来杀我的吗……?」

「对了一半,错了一半。我对你的死活没有兴趣,只是就结果而言会变成那样而已」

「莫名其妙……如果觉得我碍眼,你就明说!因为……我也觉得你很碍眼」

「哼,是吗」

米拉露卡感慨地点点头。

看到她高傲的样子,露修拉忍不住把藏在心中的想法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每次都是你……!我跟绯水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出现!!只有没有你……只要没有你的话……!!」

「如果没有我,那绯水也活不到今天」

米拉露卡淡淡地回答,露修拉无言以对。

从一开始就分出胜负了。

否定她,就等于否定绯水。

「因为一个无聊的原因就差点丧命的幼小生命。我以前一直认为人类尽是愚蠢的生物。心血来潮收留了个人类抚养长大,没想到还挺有趣的。毁灭掉的同胞是什么心情,我有些明白了」

「你说你是心血来潮……?绯水他……一直对你…………!」

露修拉握紧拳头,狠狠地瞪着米拉露卡。

万千思绪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逼迫着米拉露卡。

地下牢狱中的负面情感,最终化作杀意,凝聚在露修拉手中。

她反手握着爱用的短剑,与敌人缩短距离。

「是吗……原来他爱过我啊」

「什么……!」

「既然如此,也不枉我此趟回归,然后我也有了杀掉你的意义」

「你说什么!?」

露修拉已经冲到她跟前,可米拉露卡还是无动于衷,反而用手指了指门。

「要不要换个地方?这里也太煞风景了」

「你是说换个更适合杀死我的地方?」

「这个我不否认。不过我可以送点礼物让你带上黄泉路怎样?关于你的出身」

「…………!?你知道?」

「虽然都是间接听闻。我也调查过你的身份,如果想知道就跟我来」

米拉露卡走出了门。

露修拉稍作犹豫后,也跟了上去。

就算这条路通往鬼门关,可查明过去的强烈愿望还是战胜了一切。

这一次的越狱是那么平静而优雅,跟前面两次死伤惨重的事件相比截然不同。

死伤者为零,损失为零。

而发现越狱者的人也为零。

数分钟后,当夕阳的余晖染上天空,两位吸血鬼结伴而行,来到地面。

「红城君……今天出什么事了?」

「没事」

放学后,绯水正在收拾东西时,同桌的玲奈担心地问道。

毕竟绯水是下午才来学校的,也难怪她会担心。

不,就算不是这样,她也一定会为绯水担心。

自从露修拉离开之后,她就一直这样。

「我之前有点不舒服,就去了趟医院。医生说我只是累了,没什么大碍」

这不算撒谎。

他确实去过医院,身体也的确没有异常。

「是吗……那就好」

「啊对了,忘记跟你说了。露修拉回来啦」

「咦,真的?」

玲奈一下子喜笑颜开。

绯水也被她的笑容感染了。

「要不要庆祝一下?毕竟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嘛!」

「圣诞节啊…………」

绯水说出口才发现这个词跟吸血鬼格格不入,他不禁苦笑起来。

就一般日本人的信仰心而言,应该不会给露修拉造成不良影响,可考虑到玲奈家里的情况,搞不好还会被她邀请去教会参加弥撒。

要在教会里过圣诞节,对吸血鬼来说可以算是地狱了吧……不,还是说天堂更合适吗。

「算啦,不用。要是搞什么活动,弄不好她又不想回来了」

「好吧,也是……圣诞节果然是想跟家人一起过呢。红城君是要跟之前来那位姐姐一起过吗?」

这话让绯水心头一紧。

没错,他之前每年都跟她一起过圣诞节。

绯水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圣诞老人,可是却有米拉露卡。

每年他都会收到礼物,吃上烤火鸡和蛋糕。

跟吸血鬼过圣诞节——这种另类的活动到去年就截止了。

初中三年级的冬天,只有孤独的圣诞节,只有米拉露卡不在的平安夜。

那么——今年呢?

「你跟谁过呢?」

玲奈再次询问,她并无恶意。

“要是没人我就自己过好了”——也许绯水可以这样说。

「……我不知道」

可他却避开回答,选择逃避。

玲奈似乎还想说什么,绯水抛下她离开了教室。

芽依注视着他的背影。

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朝正在收拾书包的艾露露走去。

「那个……能留一下吗?估计学姐也有话想问你」

「我知道了。那就到老地方……算了,去学生会室怎样?」

「没问题,走吧」

现在是日落时分。

绯红的晚霞染遍整个天空,须臾之后又会被漆黑的夜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米拉露卡和露修拉来到绯水家附近的公园。

这里行人稀少,再加上茂密的植物遮挡着路灯,不用说晚上,就连白天也特别昏暗。

「以前我经常带绯水来这里。这附近都没有小孩子,而别的公园又人满为患,我只能带他来这里。没体验过所谓的亲子户外活动,真是遗憾得很啊」

「哼,炫耀吗?我跟你说,我也有回忆,就在这个公园里!毕竟我跟绯水的相遇就是在那边啊!」

露修拉骄傲地挺起胸部,指着她第一次遇见绯水的那条小路。

没错,那个晚上,她在这里邂逅了绯水——然后吸了血。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哎呀呀,那小子还真是够倒霉啊」

这种感想估计绯水听后也会深表赞同。

米拉露卡走向公园中央的亭子,露修拉也板着脸跟了过去。

两人坐在木质长椅上,对视着彼此。

米拉露卡拿出两个玻璃酒杯放在小桌上,这是她来此途中回家拿的。然后又拿出一瓶陈年佳酿往杯子里倒起来。

「我不喝酒」

「我可没下毒哦。下了毒对我们双方都没有意义嘛。这个颜色和芳香你喜欢吧?我们对这个可没有抵抗力啊,这是吸血鬼的共同嗜好」

「……绯水会生气。她说小孩子还不能喝这个。他自己明明也是小孩子」

「呵,是吗。话说,我收藏里面有一瓶绯水出生那年的酒不见了,你知道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

她没有承认是自己摔碎了。

这件事如今依然让露修拉心中作痛。

她果然讨厌这个女人。

「好了……关于我的事,你既然知道就快点回答吧!我可没心情跟你在这喝酒聊天!」

露修拉凶狠地问道,而米拉露卡则优雅地端起酒杯。

她品着醇香而又复杂难解的红酒,看着露修拉。

「真祖共有十二人,而你不在其中」

「那又怎样?那我是谁!?」

「十二个女人……其中有几乎没跟我说过话的人,也有我看不爽的人。不过我们每年都会相聚一次,见上一面。算是年终报告吧。大家喝着红酒,吃着面包,闲聊着日常,热闹非凡」

「「真祖」的“同学会”吗。你们还真是像人类啊,每年什么时候聚会的?」

「圣诞节」

米拉露卡十二分认真地回答,可露修拉不禁怀疑她在开玩笑。

不可能。

这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

「你真的是吸血鬼吗!?」

「我们为他庆祝生日有什么不对?我们的一切都从他开始,从我们抱着他的遗骸,吸了他的血那一天开始」

露修拉听后隐去了笑意。她渐渐明白,接下来的话同时也述说了她的真实身份。

「我们每一年都会相聚。可是,不知哪一年开始,有人缺席了。虽然不是逐年减少,可至少也在逐百年减少着。有的人被人类消灭,有的人自取灭亡,有的人遭遇不测。当人数减到一半时,有谁发言了。她说,这样下去大事不妙,总有一天吸血鬼就会灭绝,必须得有个对策」

「为什么会这样想?只要愿意,我们轻而易举便能创造眷属……」

「「真祖」灭亡,其眷属也会随之尽灭」

「那就生下子孙……」

「吸血鬼在繁衍能力上比人类低不少。就算有不老不死的肉体,最终也生不了几个孩子。而且其中也有像我一样,终生无子,也无意生育的人。那究竟怎么办?为了保持种族的繁荣,归根结底,就必须增加「真祖」的基数」

「增加……!?这种事能做到吗?」

露修拉拍案而起。

一如那个弗格斯所计划的,只要维持「真祖」的直系血脉,就能让无限接近「真祖」的纯血吸血鬼一直存在。

可对于「真祖」本身,要怎样才能再现?

米拉露卡注视着杯中的红酒,滔滔不绝。遥想当年,这是被那个男人称作「吾之血」的液体。

「我们所饮下的神之血已不复存在。据传现存少量沾染过那血的圣遗物,不过全都真伪难辨。就算是真的,也丧失了新鲜度。所以只能另辟蹊径,寻找替代品」

「替代品……?」

这个词让露修拉花容失色。

她已经猜到了。

可却不敢说出口。

「没错。最接近神的替代品……这么说有些忌讳。应该说受到神罚,血中诅咒最浓的替代品,也就是「真祖」的血」

「…………!」

「将吸血鬼的血分给吸血鬼,不会有任何效果。可分给人类就不同了。无论是从口饮下,还是直接注射入血管,必然都会发生异常的吸血鬼化,诞生出凶恶的怪物。「真祖」的血当然也是一样。但是,其中却有例外」

「例外……?」

露修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别说了。

不许继续说了。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如此呐喊。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她们拜托过我,我给她们提供过自己的血,可作何使用我就没兴趣过问了,也不知道是对谁使用。不过,至少你诞生了。我听说有过罕见的成功案例。啜饮过「真祖」之血的赝品,原人类。是在童年还是青春期,甚至可能是在胎儿时期——你被某个「真祖」赋予了她的血。结果,你变成了无限接近「真祖」的吸血鬼。要问出身,那就是我们的亚种,姑且称为“拟真祖”吧?」

「拟真祖…………」

这个词的意思她明白。

也就是所谓的冒牌货。

因「真祖」们的需要而诞生的人工产物。

从一开始,她就是虚伪的存在。

露修拉从长椅滑落,跌坐在地上。

自身的起源产生动摇,让她支撑不住身体。

「我……是谁……?」

她望向米拉露卡,寻求答案。

可米拉露卡对她毫不关心,眼中只有红酒。

「我怎么知道。也许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人物,不过我猜应该受到过调整。你没有记忆,应该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在人类社会里生活的经历吧。随便找了个院子,植入点一般常识,然后你就诞生了。既然你像冬眠一样睡醒,那你的实际年龄应该跟外表相差不远吧。只有内心是刚刚降生的赤子,纯洁无垢的「真祖」。你之所以恋慕绯水,不过是一种雏鸟情结。虽然他那特殊的体质,可以让你半永久地随意吸血也是原因之一吧」

露修拉就这样瘫坐在地。

一切都是徒劳。

希望回想起的过去一开始就不存在。

悔不该去探寻什么出身。

唯一的身份标识——「真祖」吸血鬼也土崩瓦解。

「她们将诞生的你们装作灵柩中,妥善保存,安放到不同地点——我就只听说这么多了。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一人沉睡在我的附近」

「为什么要把我放在那种山上……?「真祖」们创造了我,然后又丢弃了我吗……?」

「这事就得去问那个创造你的「真祖」了。话虽如此,可她已经不在了。她保险起见创造了你们,可自己却先遭毁灭;我这种对种族繁荣不闻不问的反而活了下来。不得不说天意弄人啊」

米拉露卡一口喝干红酒,站起身,向露修拉走去。

露修拉用手撑着身体,不禁往后退。

「……我的事情,我明白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杀我……只因为看不惯我吗……?在你眼中,我是个冒牌货,所以你看不下去吗……!?」

「不,我反而感谢你。你的存在,真的是个好保险呢」

太阳即刻落山。

泛着真红彩光的视线将露修拉贯穿。

一般来说,魔眼对吸血鬼自身是无效的。

可米拉露卡眼中的光芒带有无比强烈的威压,露修拉不禁趴在地上。

「你有何目的……!?」

米拉露卡露出无情的微笑,指着露修拉的左胸。

她昨天也瞄准了这里。

这是她自始至终的目标。

「我要你的心脏」

「现在有什么弄明白的吗?不光是绯君,连小艾露都一脸严肃的表情呢?」

一群人围坐在学生会室的长桌上,芽依首先开口。

现在这里只有她跟艾露露,以及提供学生会室的希璃华在。

会长跟其他学生会成员都不在,作为秘密谈话的场所是再适合不过的。

「今天上午,红城进行了彻底的身体检查」

「哎哟哟,你们都到这一步了?要不要我给你煮红豆饭贺喜啊?」

「……巢道」

希璃华责备开口捣乱的芽依,以眼神催促艾露露继续说。

「检查内容是有关红城的体质」

「啊,你以前也检查过的呀,结果不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吗?」

「对,这一次也没有得出具体结论。不过这一次在身体分析上花了更多时间,因此也能推测出那个叫米拉露卡的吸血鬼有何目的」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杀露修拉?」

艾露露没有回答希璃华,反而问了两人另一个问题。

「我问你们,如果要消灭吸血鬼,你们会怎么做?」

怎么事到如今问这个?芽依和希璃华不解地面面相觑。

「唔,让日光照到他……把白木桩钉入心脏?」

「砍掉脑袋,压碎头部……虽然都血腥得不想实践」

艾露露静静地点头,似乎这种烂大街的答案也令她满意。

「说的没错。反过来说,对心脏和头部的攻击都能给吸血鬼造成致命伤,这些部位不会再生」

「这种事我知道啦。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你是说那个米拉露卡其实是伪装的……真正的已经死了?」

艾露露摇头否定希璃华的这个问题。

「不,恐怕她就是如假包换的本人。所以红城也为此烦恼。就跟他告诉我们的一样,米拉露卡有全吸血鬼中最高的再生能力,凭毅力存活下来恐怕都是真的。但她现在却力量虚弱,她没有时间了」

「再生不完全吗?好像没看出她有什么疼痛不适呢?」

芽依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可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既然她在力气比试上输得那么惨,应该说米拉露卡很强才对。

「她并没有疼痛,只是有所缺陷。所以我的攻击才没有奏效。我当时也觉得事情有蹊跷,大概红城也发现了。他之所以没有告诉我们,大概是他不愿意承认吧。这一次他也是被蒙蔽了双眼啊」

「什么意思?外表上她看起来很正常啊?她缺什么?」

看到希璃华不解的样子,艾露露伸手指了指自己左胸。

「她缺心脏」

「「哈——!?」」

这让芽依和希璃华膛目结舌,只听艾露露继续说道。

「昨天,我的银制子弹射穿了她的心脏,子弹的确贯穿了胸口。假如子弹是被肋骨挡住,或者留在心脏里,她应该会受到很大伤害,但却仍然能存活。但是,子弹确实射穿了她的身体,这跟白木桩钉穿心脏是同样的效果,可她却没有毁灭。为什么呢?」

搞不懂。

这怎么知道呢。

芽依和希璃华脸色煞白地只是摇头。

「答案很简单。她本来就没有心脏。既然没有,那就谈不上破坏。之所以子弹能轻松射穿,就是因为没有遇上障碍,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心脏」

「这……等等等等,等一下啊,没有心脏她要怎么活啊!?」

「是因为什么原因心脏受损而没有再生吗!?可是这样一来她不就应该毁灭了吗?」

两人无论怎样也接受不了。艾露露淡淡地道出检查结果。

「她的心脏还在。现在也仍然在跳动着。不过,是在她的体外」

芽依和希璃华对视着彼此。

从之前的对话内容来看,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难道说……她的心脏…………」

「在红城君身体里…………」

「没错,她的心脏已经移植到红城身上。红城曾经在国外受了重伤,心脏也损伤严重,要救他别无他法。施行手术时应该连麻醉都没有做,可当时红城根本无暇顾及她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但是,他似乎朦胧地记得。胸口上留下的伤口,吸血鬼化无效的特殊体质,以及她拼命做着心脏起搏的那段记忆。从手术痕迹和心电图来看,他确实做过手术。他跟我这种半吸血鬼不同,他是体内寄宿着吸血鬼力量的人类」

这席话之后迎来了漫长的沉默。

心脏在体外跳动,米拉露卡才能勉强存活。

这奇迹般的生命维持,只有不朽的吸血鬼才使之成为可能。

然而,这种维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现在她的身体就是没有核心的空壳。正因为是「真祖」,她才能勉强维持生命。就算心脏在体外,只要心脏没事,她就能不死永生——这正是吸血鬼」

「她这样能坚持多久?」

芽依认真地问道。

不管心脏在不在身体里,只要能活着也就罢了。

至少绯水是因此满足的。

可如果她的复活只是暂时,如果她的永远早已不复存在……因此她必然会有所图谋。

「既然心脏不在身体里,那随时都可能灭亡吧。至少现在都这么虚弱了,连用手挡住子弹受的伤都无法愈合,大概是撑不了多久了。她收集大量血液,恐怕就是为了找到办法。可她发现无论追求质,还是量,都已是徒劳。所以,她才把露修拉当作救命稻草」

「把她的……当作备用心脏吗」

希璃华如此判断。

原本的心脏正维持着绯水的生命,当然不可能取下来。

所以只能想办法弄个替代品。

以吸血鬼的再生能力,移植他人的内脏或四肢根本不成问题。

「没错。可这毕竟是心脏,不能随便替代。人类的心脏肯定是不行的,一般的吸血鬼也未必能满足。所以说,她选择了这个最接近自己的心脏,最接近「真祖」的心脏。答案……就是露修拉了」

艾露露下了结论。

沉默片刻之后,芽依开口道。

「这么做……能成功吗?这可是心脏啊?拆下来装上去就能行的话,她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了吧」

希璃华也表示赞同,这种行为可能会以徒劳告终。

「就算移植成功,也不能保证能活多久。那露修拉不是白死了吗。露修拉如果心脏离体,一定会立刻毁灭吧」

「没错,也许你们两人都是对的。米拉露卡能活下来就是奇迹,红城能维持心跳就是奇迹,两人能够重逢也是奇迹。不过她还是把一切都作为赌注压在这上面。恐怕她在回来之前也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可是都行不通。她却依然执着生命,不想放弃」

「一定是为了绯君吧」

「女子虽弱,为母则强……不,或许是身为女人的执着吧」

女生们纷纷苦笑道。

真是赢不了她啊——笑中透着这样的感悟。

曾经为了一名少年而选择灭亡的最后「真祖」,如今又为了一名少年而一心求生。

三人陷入了沉默,艾露露看了看手机。

有邮件,是兰月发的。

「她说露修拉不见了。想来她不会自己离开的……应该是米拉露卡来过」

「哎呀,烦死人了!吸血鬼真是个不省油的灯!!」

「没办法啦……她毕竟是为了红城君嘛」

芽依和希璃华站起身,离开学生会室。

艾露露正要跟上去,她们俩齐声问她。

「你不告诉绯君吗?」

「让他一个人置身事外……是不是不太好?」

艾露露心中也在挣扎。

不想把他扯进来,这是艾露露的善意——只要自己几个人处理掉这件事,应该是个好结果吧。

可艾露露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请你们先去。大神已经记得气味,应该很容易就能追踪到她。你们先跟大神汇合」

「好,那绯君就交给你咯-」

「我们等你」

艾露露目送两人离开,然后跑过走廊,奔向那间空教室。

「绯水君,你看起来像末日降临了耶」

绯水趴在桌子上,透子在他身边无忧无虑地漂浮着。

其实她挺烦人的,不过今天反而让人心静。

眼下事态错综复杂,也许只有她能够置身事外。

「透子小姐真有精神呢,明明都死了」

说出口才发现这话太过讽刺。

可透子却没有在意,她抬起胳膊,弯了弯前臂,表现出精神百倍的样子。

「嗯-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嘛,透子小姐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才没有啦,地缚灵也要谈恋爱!」

「你还是祈祷来世再恋爱吧。话说你就不想往生吗?」

「这种事情心情很重要啦。到时候肯定会连“我很快乐……”都没说完就消失不见了啦」

透子寂寞地笑笑。

仔细想想,她才是存在感最薄弱的。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等别人能够看见她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来到了阴间。

「……透子小姐,你的家人呢?不管你要不要往生,既然你生前没能好好跟他们道别,怎么不去找找……跟他们见见面什么的?」

「唔,我的家庭环境不太好啦。好像已经搬走了,我就不用特地再去了吧。纠结生前的事也没有办法呀。我得看向前方活下去!」

「嗯,嘛,你已经死了吧……」

死人来给活人讲生活的道理,这可不能当笑料。

「话说……绯水君在烦恼什么呢?是那个漂亮的大姐姐吗?」

「嘛,差不多吧。她现在活着,大概也是因为我的关系吧。太担心我了所以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感觉。明明应该是件很高兴的事,我却高兴不起来,真没出息。虽然我并不希望她还是死掉好,但是……」

「但是?」

——难道能对露修拉见死不救吗?

没错,他一直在扪心自问。

应该跟她谈谈,询问是不是有别的办法。

但是,这种问题米拉露卡肯定早就想过了。

她没现身的期间,一定试过不少方法。

然而,一无所获的她却大限将至。

所以——

「其实不要想得太复杂比较好吧?」

乐天派的透子说着,在空中转了一圈。

见她如此乐观,绯水忍不住话中带刺地回答。

「什么意思啊?我这可是面临媳妇跟婆婆的战争,这条死胡同你要我怎么走出去啊?」

「唔,可是呢,二选一,谁最重要,这种事真的需要苦想的吗?」

透子还是在边上飘来飘去。

她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只是单纯作为旁观者、年长者发言。

「因为你们都活着呀。跟我不一样,都好好活着的呀。重要的人、重要的事,这些都是与日俱增的呀。凡事都要排出孰轻孰重的话,那不是要放弃好多东西吗?」

「…………」

「做人要贪心一点,把大家都揽入怀中不好吗?」

透子宛然一笑。

绯水也不禁露出笑意。

啊,原来如此。

其实自己早就明白的。

「果然长辈就是不一样呢」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姐姐呀!?知道我的伟大之处了吗?」

「现在知道了。至少我离开这所学校之前您可千万别往生哦?」

「嗯,我还会在这里待上十年的!」

这也太长了吧——绯水不禁内心吐槽道。

于是他离开空教室,结果在走廊里遇到了艾露露。

「狩夜……」

「露修拉不见了,恐怕她正跟你的养母在一起。你要去吗?」

「嗯」

「也许她们会有一方以灭亡收场。或者我说不定会开枪」

「没关系,我会竭尽全力阻止她们」

「真是个傻瓜。吸血鬼之间的争斗你别插手不就好了」

「别说这种话,如果你跟别人发生争斗,我也会出手制止的」

「…………」

艾露露沉默了。

她凝视着绯水,脸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怎么了?不是要赶快吗?」

绯水催促道。

于是艾露露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我有话想对你说。很早以前,我就想告诉你了」

「什么话?」

「我……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注视着绯水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最讨厌你了!!」

「哈?」

绯水懵了。

他完全搞不清状况。

「呃,我也觉得你不会喜欢我啦……可没想到居然亲口听你说得这么绝」

「这话我一直都想说出来」

「嗯,好吧,那就没办法了……我反而挺喜欢你的呢」

瞬间,艾露露满脸通红。

绯水没有发觉,他继续说。

「你是个有心的人,帮过我不少忙……总之,谢谢你了」

「…………」

「所以……今后也请多指教」

这话刚说出口,绯水小腿就被踢了一脚,那力道似乎能轻易踢断木质球棒。

「好痛,你干嘛!」

「闭嘴,我就讨厌你这种地方!你怎么能处处为人着想,怎么能长得俊秀潇洒,怎么能天生好头脑,你全身上下我都不喜欢!!」

「不、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

竟然被她完全否定,绯水不禁有些失落。

看到绯水这般表情,艾露露似乎火上心头。至于她为何生气绯水是一点也不明白。

「总而言之,你就继续保持我讨厌的这个样子就好!别随便改头换面,那样只会更烦人!所以……所以……给我保持这个样子!」

「……嗯,好吧……我会的」

绯水答应道,结果又被踢了一脚。

刚想开口抗议,艾露露一把拽过他的手。

「好啦,快走了!」

「我知道啦!唉,什么事惹你这么不开心啊……」

两人跑过走廊,绯水莫名其妙地嘀咕着。

在他们身后,透子开心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我的心脏……?」

露修拉按住自己左胸。

的确,米拉露卡之前也瞄准了这里。

但这是为何?

「是说你想彻底毁灭我吗,因为我妨碍你了……!」

「如果我想毁灭你,我早就动手了。我只是很单纯地想要你的心脏而已」

「我就是在问你的目的……!」

「你听说过心脏移植吗?因为……我没有啊……」

米拉露卡脱掉睡裙,然后解开吊带,露出左侧乳房。

体积更胜露修拉的白皙乳房上,枪弹的洞痕清晰可见。

那是胸口被子弹射穿所留下的渗人空洞。

「你……!」

「这个伤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愈合。不,应该说我还能不能活到愈合的那一天也是未知数。现在我连全胜时期一半的力量都没有」

「为什么……?你跟我不同,是真正的「真祖」啊!?」

「没错,正因为如此,我才勉强活了下来。可是我的心脏已经给绯水了,因为我的心脏还在跳动,我才能活着。不过已经到极限了。就如上好发条的时钟,总有一天会停止转动。那么……只能换上新的,换上无限接近我的替代品。就算是结果未知的赌注……我也只能放手一搏」

露修拉终于明白了米拉露卡的目的。

她想要的是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心脏。

这具原本就作为「真祖」后备而创造的肉体,现在正是履行其义务的时候,多么讽刺。

「你曾经为了救绯水……而选择灭亡。如今为了绯水回来,为了绯水活下去。是这样吗?」

「……活下去正是我身为吸血鬼的生存之道。就算让你毁灭我也在所不惜」

「这样吗……那好,你拿走吧,我无所谓」

露修拉也跟米拉露卡一样,露出左胸。

日落后的晚风拂过她白皙的胸口。

「可以吗?我是比较特殊,而你被挖走心脏立刻就会灭亡哦?」

「没关系。我能为那家伙做的事……也就只有这一点了」

米拉露卡脸色一沉。

她的美貌此前一如湖面般平静,此时隐约浮现出些许笑意。

可她还是向前。

直直伸出的右手,化作必杀的武器。

露修拉死死地紧闭双眼,自己托起胸部,献上一切。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

米拉露卡回过头——来人跟绯水相关。

她们是芽依、希璃华还有兰月。

「来阻止我吗?」

三人同时点了点头。

「为什么?她是你们三个的情敌吧。而且我们吸血鬼相争,为何插手?」

「赚好感度呀」

芽依立刻回答。

「没错,这孩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要是见死不救的话,一定会被他讨厌的。我可不想这样」

希璃华寂寞地笑了笑。

「而且,如果让你得逞的话……我就更要被他们排除在外了,我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

兰月带着年长者的威严发言。

大家意见一致。

「什么时候这么会勾取女人心啦。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呢」

米拉露卡无奈地叹着,笑了起来。

这时新的闯入者到达,米拉露卡笑得更深了。

绯水和艾露露一前一后地赶了过来。

绯水提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十字圣剑赞拉之刃。

剑刃上的宝石散发着真红的光芒,将四周染得绯红。

「把我留给你的护身符带来了吗。你打算怎么做,用它消灭我吗?」

「……不」

「那是要靠你的体质战斗吗?你的身体中蕴含着以人类对抗吸血鬼的可能性。如果人类能同吸血鬼平起平坐,那么彼此就再无争斗。如果存在对等,也许就能实现共存。你想以此力同我交手吗」

「不是」

「那你要怎么做?」

绯水把赞拉之刃的刀锋指向自己。

「心脏,还给你」

绯水闭上眼,将刀刃贯穿自己的胸口。

鲜血四溅。

希璃华发出惨叫,芽依和兰月吓愣了。

艾露露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她转过脸,忍着血腥味,拼命保持着理性。

「你做什么……!?」

米拉露卡脸上终于显出了惊愕之色。

她给绯水这把剑并不是为了这种事。

「你想让我所做的一切都白费吗!?」

「……想让一切都白费的人是你吧。我不想再次失去你,也不想失去露修拉!」

绯水按住血如泉涌的左胸。

出血让他原本白皙的肤色更加苍白,脖子上浮现出荆棘的纹章。

反吸血鬼模式。

不过这种变化只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他的目的不在这里。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这样就行了,不要对露修拉出手」

「…………」

「我吗?不是有人造心脏吗,方法很多,我总能活下去吧……要不就用你吸血鬼的力量,让我冬眠或者将我封印,这都随你啦。无论十年还是百年,我都会等你,等你让我活下去。所以罢手吧,已经够了……」

绯水拼命用十字圣剑支撑着崩溃的身体。

露修拉跑过去抱住他。

「振作点,不要死!!」

「别随便把我说死啊。你之前说过的吧……所以,你也不要死。还有你」

最后三个字,绯水是对米拉露卡说的。

他还没有成熟到能将一切珍贵的人都送往完美结局。

他也没有冷酷到能为一个珍贵的人而舍弃一切。

所以别无他法。

而米拉露卡——她笑了,露出满足的浅浅微笑。

「太好了」

「啊……?」

「看来,已经不需要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道别」

在场全员都紧张起来。

她们并非为了毁灭她,而只是想要保护他。

女孩子们为了挽救绯水的生命。

而绯水,为了避免再一次失去她。

可时间是无情的。

米拉露卡的轮廓正一点一点地坍塌。

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逐渐化为灰烬。

「为什么……!?喂——!」

绯水奔过去。

他想要抱住米拉露卡,可崩毁的四肢已经乘风四散,怀中只剩她的躯干。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喂,快吸血,随便吸多少,吸我的血啊!你要死第二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本是已死之身。而且我可不要你的血,你以为我是谁啊?」

「别开玩笑了……喂!」

「你的血……留给她吧」

米拉露卡的双眼同绯水的视线重合。

她立在原地——最后的「真祖」露出嫣然笑意。

就如托付儿子的母亲,就如托付弟弟的姐姐,就如托付恋人的女人。

她对露修拉说道。

「继续吸绯水的血吧。反吸血鬼模式的真正价值,就在他的血中——吸血鬼的弱化。他的血味道好,让人上瘾。然后吸血鬼会越来越弱。总有一天,你会变得和人类一样」

「你……」

露修拉本想上前,可她止住了脚步。

最后这一瞬间,这一分别时刻,还是留给他们两人吧。

「永别了」

「喂,等等,我还没有——」

什么都还没有说。

谢谢、再见、我爱你。

这些全都没能告诉她。

还是这样,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只能无力地注视着,就跟那一天一模一样。

于是,他只能向着虚空中一吻,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只有她的唇印留在现世,许久没有消失。

可当彼此嘴唇分开之时,怀中的佳人已经没了身影。

精致的灰烬之骸保留着米拉露卡临终时微笑的容颜,最终散入夜色,随风而逝。

绯水紧紧抱住怀中的亡骸之灰,泣不成声。

这是自米拉露卡死后,他第一次哭泣。

他的哭声回荡在天地之间,久久不息。

露修拉陪在绯水身旁,直到其他人离开,她也一直伴在他身边。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