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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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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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阳就要下沉至地平线的时刻，位于东京都杉并区一角的宅邸里，那位老者独自一人伫立在庭院中。

（爷爷又在练刀了……）

飞鸟将意料外的来客带至客室后，舅公在庭院一角挥剑的模样映入她的眼帘。

老人左右手分别握着两柄一长一短的白刃，刀身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炫目红光。

他的动作相当自在放松。

这是依照一定顺序做出既定动作的练习。

呈现在飞鸟眼前的，是彷佛在看能剧或日本舞一般的光景。

那是甚至让见者为之感动的美丽，可谓幽玄之美。

然而，与优雅的外表完全相反，这项修行其实严苛至极。

首先，要维持一定的速度持续挥动沉重的真刀，并且完全不颤动刀尖，以寻常人的力气来说不可能做到。

愈是消去冲力的缓慢动作，愈需要凭借技术。

而且，老人手上拿的还是两柄沉重的真刀。

即便只是用双手持棒的动作挥动一把刀，就已经相当费力了，若要两手分别握刀挥动，难度更是大大增加。

这种锻炼法的目的，与早晚进行的那种堪称激烈的挥刀练习完全不同。

虽然在外行人眼中，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很简单，事实上，对于精神与肉体所造成的疲惫程度，跟早晚的挥刀练习相比应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何况，从浩一郎开始进行这个修练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

（好惊人的汗量……自从亮真失踪以后，爷爷每天的例行练习时间就变得愈来愈长了。）

从历法上来看，现在是夏季已经接近尾声，差不多进入初秋的时节。

基本上，这的确是让人感觉较舒适的季节。

不过，或许是受到近年来的气候异常影响，秋天有时候也会像今天这般闷热，让人偶尔还是会想念冷气房的舒适。

然而，浩一郎这般全身上下大汗淋漓的模样，就飞鸟看来简直就像体表有热气在蒸腾，原因想必不只出在天气闷热而已吧。

自御子柴亮真突然从就读的高中失踪那天起，已经过了数个月。而浩一郎每天都在提升例行练习的严苛程度。

当然，飞鸟也完全能够理解，爷爷突然失去心爱孙子的忧愁。不过……

（可是，我总觉得原因不只这样。爷爷看起来就像拼命在压抑着什么。没错，彷佛他其实知道亮真为什么会消失……）

自幼年起，飞鸟的祖母及母亲便时常带她来这间宅邸拜访，因此飞鸟与浩一郎之间，早已不是一般的亲戚关系。说得直接一点，应该更像亲生爷孙吧。

飞鸟长大以后，觉得这个家里只有浩一郎跟亮真两个男人实在不容易，几乎每天都会来帮忙煮饭洗衣等等家事，也因此更加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层影响，从飞鸟对浩一郎的称呼方式也能看得出来。

飞鸟真正的祖父去世得早，对她来说，浩一郎完全就是像她祖父一般的存在。即便这个称呼代表的并非他们之间正式的亲属关系。

然而，尽管关系如此紧密，但也相当难说双方是否能理解彼此心中真正的想法。

（我说不定并没有真正了解到爷爷的想法……）

对桐生飞鸟来说，御子柴浩一郎是个相当不可思议的存在。

御子柴家基本上是个富裕的家庭。

据说是继承了古时候哪个藩的家老还是大名的血脉，在东京二十三区里建了一栋有庭院的宅邸，宅邸中还沉睡着许多古董。

古董中有几十把日本刀，在那些刀里面，还有几把是被指定为国宝或重要文化财也不奇怪的名刀。

其他还有源自千利休（注：日本安土桃山时代著名的茶道名家。）的壶跟茶碗，以及各式挂轴及屏风等，这些足以令喜爱古玩之人垂涎三尺的逸品，在宅邸中比比皆是。

若是拿去转卖，想必随便一个就能卖到几百万、几千万的价格。

要想过得多奢华就可以多奢华。

锦衣玉食不在话下。

无论是别墅还是游艇，只要浩一郎想要就能拥有，也可以每餐都上知名餐厅或料亭。

在穿衣方面，他也能浑身上下穿戴知名品牌，像在换领带一样地随时换戴各款几百万高价名表。

在家务上也可以做相同的比喻。

煮饭打扫这些家事，浩一郎的确完全不懂。

不过，若考虑到御子柴家的经济状况，其实浩一郎也无须亲自动手做家事。

西方那种女仆或管家是有些脱离现实，但他要雇用一个家事阿姨或帮佣完全不是问题。

然而，浩一郎只是过着低调的生活。

外出时也顶多到附近的商店街逛逛而已。

他不仅不出门旅游，也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嗜好。

就飞鸟所知，浩一郎身上可以说得上是奢侈的行为，也就只有每天晚上都在享用从日本全国各地订来的名酒与当地特产酒而已。

而这些花费算起来，每个月也不过约几万日圆。

浩一郎每天早上起来就立刻开始练刀，大概到中午时，便在自己房间埋头看书。下午则是独自一人下围棋或将棋自娱，晚饭后便又拿起刀继续练刀。

如此恬淡无欲的生活。

若是只看表面，这样的生活完全可以用晴耕雨读四个字形容。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因为……）

即便浩一郎过着像是远离俗世的生活，但他绝对没有放下俗世。

每天对待武术的态度及思考方式；乍看之下可谓疯狂的辛勤练刀；拼命阅读政治、经济、军事等专业书籍的求知若渴——无论从当中哪一点来看，浩一郎的态度都不像一个斩断尘缘的人。

（硬要说的话，更像是……卧薪尝胆？）

飞鸟脑中浮现出了前几天从漫画里看到的词汇，那是某本以史记为题材的历史漫画。

这个词汇来自一篇漫画故事。故事中的王子双亲被杀，他以复仇心为动力，忍辱负重、慢慢累积力量，而后使自己的国家壮大。

当然，飞鸟完全不觉得浩一郎像在企图进行什么复仇。

最为符合形象的猜想，大概就是一个日日梦想重振家业的武士吧。

（哎呀……惨了惨了。看着爷爷练刀，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刑警先生还在等我们呢。）

飞鸟脑中浮现出方才她接待至客室的中年刑警的面容。

御子柴家宅邸座落的地区，属于杉并中央署管辖。

来客是在该警署生活安全课执行勤务的刑警。生活安全课一般被称作专门处理少年犯罪的少年组，他们是属于该部门的警察。

想起这件事的那一瞬间，有个疑问自飞鸟心头掠过。

（这么说来，爷爷在亮真失踪以后，没有直接找警察报案呢……虽然也没有阻止妈妈他们报案就是了……）

无论身体能力再怎么出类拔萃，无论精神层面有多么成熟，飞鸟心爱的表哥依然仅是一个高中生。

先不论亮真自己的想法如何，就日本的法律上来说，他的年纪还属于孩子。

如果是一个时常离家出走的小孩，有的父母或许会对此不闻不问，但亮真从来没有过不打一声招呼就擅自外宿的行为。

这么一来，身为亮真的亲人，最自然的行动就是马上报警，申请找寻失踪人口才对吧——飞鸟心中如此想着。

（之前爷爷从学校那里收到亮真失踪的消息时，还有等一个晚上后亮真依然没回来时，爷爷都没有要报警的意思……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般来说，这种态度就算被旁人解读成他对自己的孙子冷漠无情也不奇怪。

然而，浩一郎一直以来是多么慈爱地拉拔亮真长大的，飞鸟都看在眼里，对她来说，舅公所表现出的态度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退一步来说，就算将他的态度理解成是对亮真的信赖极深，但如今孙子都已经失踪半年了，再怎么说也应该会为之担忧。

实际上，浩一郎之所以练刀练得一日比一日勤，以及一反常态，晚上突然不喝酒了，飞鸟猜想是因为亮真的失踪，浩一郎对此感到不安及焦躁所致，而且她深信自己的推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浩一郎不可能不担心亮真，但在警察受理协寻后，他却完全不在意后续进展，态度极其不自然。

（我倒也没听爷爷说过他讨厌警察啊……）

自己的亲人突然失踪时，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报警协寻。

无论是好是坏，日本是个法治国家。

全国约有二十五万人从事警察的职务。

当然，报警之后也不代表他们一定会协助寻人，但比起以一己之力寻找，报警协寻找到的机率一定比较高，这是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然而，世界上存在许多出自各种因素而无法相信警察、依靠警察的人，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就飞鸟所知，御子柴家并没有经营什么见不得人的副业，就算假定是浩一郎自己讨厌警察，还是可以去委托征信社一类的地方，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若是有金钱上的困难则另当别论，但以御子柴家这亲戚们都有如鬣狗般地虎视眈眈的财力，要花钱委托寻人根本不成问题。

（爷爷的态度看起来，彷佛早就知道即便去找也找不到……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还隐瞒不说。）

是不能说呢？还是不想说呢？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只有浩一郎自己知道。

「爷爷，有警察先生来我们家拜访了，说是有事要问您……」

飞鸟压下心中不断涌现的疑问，开口朝浩一郎说。